聽得建昭帝所言,眾婢很快分作了兩排,前一排約有六、七人,皆是識字的,而落後一排不識字的,卻隻有兩個:


    一是芳苓、一是紅藥。


    紅藥此刻的心情十分放鬆。


    “不識字”看來還是對的,便如此時,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半低著腦袋,她從眼皮子底下往上瞅,見麻喜慈便站在她的正前方,渾身的衣裳都在輕顫,顯是十分惶然。


    紅藥感同身受,也自為她難過。


    誰不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麻喜慈她們也不知會被怎麽使動呢,但願不是什麽危險之事吧。


    思忖間,便聞上首有人清嗽一聲,隨後,侯敬賢蒼老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前頭這排的全都下去罷,你們兩個,近前來。”


    紅藥一呆。


    數息後,五雷轟頂。


    天爺爺啊,走背字兒的那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個!


    虧她剛才倒有心可憐人家,殊不知她才是該可憐的那一個。


    刹那間,諸多視線齊聚於身,紅藥甚至能夠分辨出那其中麻喜慈的眸光。


    這一刻她看紅藥的眼神,恰如上一刻紅藥看她。


    識字的都退下去了,不識字的反倒要近前去?


    早知道就往前站了。


    此時的紅藥顯是忘記了,她“不識字”之事,可是在康壽薇跟前過了明路的,若往前站,那可就是欺君大罪。


    紅藥亦自知悔不得。


    且陛下當前,她一個末等宮女連吱一聲都是罪過,若竟敢出爾反爾,必死無疑。


    抖著腿腳向前邁了兩步,紅藥心頭一陣氣苦,很有種作繭自縛之感,而芳苓亦像是怕得狠了,渾身篩糠似地抖著,走路像在打擺子。


    看著階前兩個小宮女,淑妃彎著唇角,心情十分不錯。


    她就說麽,陛下斷不會記著哪個女人記那麽久,果然的,他根本就沒想起紅杏來。


    “你們兩個,再往前來幾步。”她柔聲說道,像是怕嚇著紅藥二人,複又向建昭帝笑了笑,歉然道:“陛下恕罪,這兩個都是才來沒多久的,因年紀小,妾不忍心管教太嚴,倒讓陛下見笑了。”


    三言兩語間,便將一個體恤下人、溫柔善良的妃子形象,呈予建昭帝眼前。


    皇帝陛下果然麵露嘉許,反手便將淑妃拉至身邊,溫聲道:“愛妃就是心太軟了,隻有時候還是得嚴厲些,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麽,太過寬縱,反成其害。”


    淑妃輕依在他身畔,清麗的臉上含了一絲愧色:“是,妾身知曉了。往後定會對她們嚴加管教的。”


    建昭帝笑了笑,視線掃向階前,卻見那兩個傻乎乎的小宮人已經立在台磯之下,其中一個抖衣而顫,似是懼極,另一個身量略高的,卻要好些。


    “就她罷。”他信手一指。


    保養得極好的修長指尖,不偏不倚,正對著紅藥的方向。


    淑妃掩袖輕笑:“陛下這話也沒個首尾,妾愚鈍,沒聽明白,陛下點了紅藥出來,要做什麽?”


    建昭帝亦笑起來:“罷了,朕卻是沒說清楚。朕要向愛妃借這個小宮女用一用,愛妃放心,朕保證有借有還。”


    尚有餘裕開句玩笑,顯然心情極佳。


    淑妃自是滿口應下。


    莫說隻是借個小宮女了,便是陛下要把闔宮的人都借走,她也不能推拒不是?


    隻消別是那個妖精,凡事皆好說。


    再者說,淑妃也還記得紅藥。


    這丫頭來的日子短,對翊坤宮的事知之甚少,並無泄密之虞;二則,這小丫頭生得雖也算好,卻有股子鈍勁兒,傻頭傻腦地,無論容顏還是靈氣,皆遠遠不及,建昭帝閱美無數,哪會瞧得上她?


    這般想著,淑妃偏作出一副小家子氣的模樣來,細聲道:“陛下可莫忘了這話,妾身這兒人手本就不夠呢,這小丫頭陛下可得給妾留著,萬不能拐跑了。”


    紅藥直聽得滿頭冷汗。


    淑妃這飛醋吃的,在她是玩笑情趣,別人可是能嚇掉半條命的。


    事實上,若非有前世那十八年歲月打底,紅藥此時還能不能站著,都是個問題。


    然這話聽在建昭帝耳中,卻正搔住癢處。


    在他看來,這般小小拈酸的淑妃,亦別有一番動人心處,讓他越發愛得不行。


    隻是,想到那件要緊事,他到底還是將這等旖旎心思給收了,軟語寬慰了愛妃幾句,便帶著人離開了。


    紅藥頭重腳輕地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沒走出兩步,忽見隊伍停下,隨後,便有兩道懾人的視線,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即便不曾抬頭,紅藥依然覺著,仿似千重大山壓了下來。


    冷汗一下子披了她滿身。


    “給她換身兒衣裳,這個不能穿出去。”朗然音線被西風拂散,正是建昭帝在說話。


    侯敬賢往紅藥的方向望了望,麵上便帶出幾分憂慮,忖度片刻,躬身道:“老奴請陛下三思。”


    常若愚見狀,亦跟著一躬到地,聲音微微發顫:“陛下,奴才鬥膽,也要勸您一聲兒。”


    “無妨的,朕又不是單刀赴會。”建昭帝完全不為所動,語中甚至還有幾分遺憾,慨然而歎:“唉,若朕真能單刀赴會,那也挺不錯的。”


    聽了這話,侯、常二人直嚇得臉都白了,欲待再勸,猛不防建昭帝向他二人身上一掃,斷然道:“朕意已決。”


    短短四字,卻大有天子一怒之威。


    二人俱皆麵色青白,再也不敢出言相勸,隻躬腰立著。


    建昭帝神色稍緩,將下巴朝紅藥的方向點了點:“快著些,別耽誤了功夫。”


    說罷,袍袖一拂,徑往前去了。


    常若愚低低應了個是,轉身行至紅藥跟前,表情沉重地道:“你隨雜家來。”


    紅藥有點慌。


    換衣裳又作何解?


    雖是滿腹猜疑,可她也不敢說,她也不問,恭聲道了個“是”,便隨他站去了道旁。


    垂首躬身候建昭帝一行離開,常若愚方肅聲道:“走罷。”


    紅藥低著頭,要多老實有多老實,邁著碎步隨他轉上了一條頗為狹長的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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