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西院一處偏僻院落。


    景鬱推開門,昏暗的房間內,一個衣衫襤褸落魄不堪的乞丐正對著麵前一桌美食大快朵頤。


    忽然一束光線照進,讓他不由得眯了眯眼,麵上有些煩躁不安。


    好在景鬱很快關了門,不多言語,走過去坐在那人對麵,同他一起動筷用膳。


    那人風卷殘雲的將一桌子美食迅速消滅大半,自覺吃得差不多了,方才翹起二郎腿,邊打著飽隔剔牙,邊透過額前一頭蓬亂碎發打量景鬱。


    “小結巴。”他嗤一聲笑。


    景鬱卻不見惱怒,隻慢悠悠吃著,不疾不徐。待到吃完,方才放下筷子,端起桌上茶盞漱了漱口,,明日你就要登基了?”那人很快別開了眼,煩躁抓抓頭發。


    連日來的奔波流浪,給他身上染了幾分痞氣,此時愈顯張狂。


    “是。”景鬱看著他,嘴角含笑。


    “謀權篡位,你有什麽好得意的?”景苑隻覺得這個笑容無比刺眼,登時氣得一拍桌子,“你最好牢牢看住朕,不然等湯小白一走,朕見到丞相…”


    他目露凶光。


    丞相可是父皇留給他最大的寶貝,隻要有丞相在,或者說有丞相的勢力在,他就不擔心這天下會真的易主。


    “丞相麽?”景鬱挑挑眉,“你,現在就,可以見他。”


    說著,拍了拍手,不多時,推門進來一人,景苑眯著眼去看,正是李普。


    “丞相?!”景苑吃驚瞪大眼,那震驚很快轉變成了焦急和委屈,“丞相快救朕!都是景鬱這個小人,他謀權奪位,他串通……”


    李普卻目不斜視先對景鬱拱手一拜,“陛下。”


    景苑一怔,瞬間怒而拍桌起,指了指李普,又指了指景鬱,“好哇,你們…你們…!”


    “兄長,且先坐下。”景鬱靜靜看著景苑如同個三歲小孩一樣發脾氣,耐心等待。待景苑鬧得累了,才又慢慢開口,“此次,請兄長來,是有事所托。”


    景苑氣極反笑,“你找朕幫忙?”他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你覺得朕會幫你?”


    “你會。”景鬱成竹在胸。


    這幅模樣徹底激怒了景苑,怒氣衝衝一跳到凳子上使勁跺著腳,“放狗屁!做你的春秋大夢!癡心妄想!朕就是死也絕不會幫你這個謀權篡位的小兔崽子!”


    混在乞丐堆裏這幾日讓他學會了不少新詞,罵起人來也花樣百出。


    “可以。”景鬱言簡意賅,似乎真的在考慮可行性。


    “……”


    景苑愣愣,“什麽可以?”


    “可以死。”景鬱含笑看他。


    ??


    景苑被景鬱這個笑看得發毛,人也跟著安靜不少,試圖做最後掙紮,顫抖著指指景鬱,向丞相告狀,“老師,你可都聽見了,他,他是要朕死啊!”


    李普拱手對景鬱,“臣,願為陛下排憂解難處理此事,定然不會落人把柄。”


    景苑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轟然倒塌。氣勢頓消,人也跟著跌坐了下去,安靜如雞。


    沉默半晌,終於開口,“你說,你要我做什麽?”


    ……


    ……


    十日前。


    丞相府內。


    “王爺。老臣請辭。”


    書房內,丞相李普跪在地上,頭垂的低低。


    “臣年紀大了,唯一的女兒又先臣而去,如今臣已無力國事,隻想告老還鄉,守在妻子身邊,頤享天年。”


    “丞相言重。”景鬱忙走過去將他扶起至椅子上坐下,麵露愧色,“皇後之事,我很抱歉。”


    李普搖頭,眼中噙淚,“王爺恭謙仁厚,是小女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景鬱言辭懇切,“隻是,國之未定,皇兄又,下落不明。丞相,此時請辭,實非良時。”


    “老臣惶恐。”李普慌忙跪地,老淚縱橫,“隻是老臣實在有心無力,還請王爺,莫要強人所難。”


    景鬱還要再說,卻聽李普用力咳了幾聲,將他要說的話打斷。


    “老臣身體不適,王爺,還是請回吧。”他麵色蒼白,搖搖欲墜。很快在下人的慌亂攙扶中匆忙離去。


    ……


    ……


    七日前。


    丞相府外。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街上行人神色匆匆,無人駐足。


    獨景鬱一襲白袍,身披一件乳白色貂皮大氅,立於風雪之中,屹然不動,就快要與漫天大雪的顏色融在一起。


    門房小廝偷偷開了一道縫,探出個腦袋向外打量,見到雪人一般的景鬱,哎喲一聲,匆忙便關上了門。


    不多時,門又開了,門房撐著把傘跑出來,臉上掛著歉意的笑,“王爺恕罪,我家大人今日身體實在抱恙,不便見客…”


    景鬱微笑,亦不為難他,“無礙,我,便在這裏等。”


    說著,接過門房的傘,點頭道了聲多謝。


    ……


    ……


    五日前。


    丞相府內。


    大雪過後,冬光明媚卻無半分溫度,寒冷卻愈發刺骨。


    李普一早醒來,神清氣爽,廊下逗鳥。


    門房急急跑來,氣未喘勻,就開始稟告,“大,大人,晉王,晉王又來啦。”


    算上今日,晉王已經來了足有五日了。除去第一日,無一不是被拒之門外。


    怎麽說人家也是個王爺,況且又是馬上就要登基為帝的人,可他家老爺對人這態度,實在讓他也不得不捏一把冷汗。


    李普眼神動了動,看著麵前婉轉啼叫的雀兒,忽然興致缺缺。


    “大人…”門房急切詢問。


    “不見!”李普一聲哼,拂袖而去。


    ……


    ……


    三日前。


    丞相府外。


    景鬱禮貌對門房點頭,“勞煩了。”


    門房哀歎,愁眉苦臉前去稟報。


    這幾日見麵,他是真的打心底尊重晉王。


    前有劉備三顧茅廬,今有晉王七顧丞相府。


    且晉王為人不驕不躁,始終謙卑有禮。這樣的人倘若做了皇帝,定將是一代仁君啊。


    府內李普正在亭上喂魚。


    “又來了?”他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近日來晉王一直在代為處理朝政,且處理的還算井井有條。可是就奇怪了,一個從未修習過帝王之術,又日日來他府門外求見的人,究竟是哪裏來的精力可以同時做這麽多事?


    “讓他進來。”李普板著臉。


    丞相書房。


    李普拱手一拜,“王爺。”


    景鬱隨之拱手,“丞相。”


    李普慌張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兩人一起落座,景鬱話不多說,開門見山,放低姿態,“丞相,治國有方,有目共睹。然我,自小在外,對於政事,尚如稚兒,還望丞相,莫要請辭,留在朝堂,助我,安定國本。”


    李普捋捋胡須,哀歎一聲,“不是老臣不願,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景鬱微微笑,不接話,反另起話題,“皇後之事,想必,對丞相,打擊不小。”


    李普怒目,“王爺這是何意?是說我在為一隻奪了我女兒性命的妖而難過嗎?”


    景鬱搖頭,“不。是我難過。”


    他歎一口氣,誠懇道,“不瞞丞相,您可知,大周,所祭天神,實則是妖?”


    “什麽?”李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景鬱表情嚴肅,很快將人族與妖族之間的一切因由盡數告知李普,毫無保留。


    李普且聽他娓娓道來,神情也由一開始的憤怒到最後連連怔神,甚至幾度落淚。


    “所以…她……”


    聽罷其中是非曲直,李普長歎,“傻啊。”


    景鬱起身,鞠躬一拜,“所以,還請丞相,助我,定國本,正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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