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去,燒得焦黑的木柵欄殘骸上還帶著點點火星,地麵上滿是和泥土黏在一塊的血跡,一片土黃一片殷紅,在火光的照射之下尤為顯眼。


    隔著村外的土牆,張家屯外圍的地麵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名官兵的屍首,陣陣的寒風吹過,卷起地麵上的落葉草屑,那一幕讓人心生顫栗。


    最大的死傷並不是發生在兩軍對壘之時,而是當官兵們頂不住蕭翎等如同殺神般的虎狼加入戰線的那一刻。官兵們的心理承受能力遠不如攻擊北線那些綠林軍的強韌,當蕭翎嗜血般地接連砍翻幾名官兵後,那些官兵已經再也無法堅持下去,魚貫著從狹窄的村口落荒而逃。


    這一逃,立即是將自己的後背暴露給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虎賁,在看到身邊的弟兄接連被這些官狗子砍翻在地後,這些虎賁眼中已經沒有了官兵,沒有了朝廷,麵前這如同喪家之犬般奪路狂奔的畜生已經沒有了活命的理由,他們不是官兵,隻是一群想要毀掉大夥兒沒過上幾天好日子的強盜。


    由此一來,東線官兵的死亡率也是相當之高,官兵們在東線留下了兩百多具屍體,受傷未死的僅僅五六十人,若是再加上那些身上帶著傷僥幸逃走的官兵,以及報銷於昨日和今天中午的綠林軍,這支兩千多人的征伐大軍折損率已經接近四成。


    五百人對抗兩千多人,竟然還能獲勝,蕭翎的腦海中無意地閃過之前玩全麵戰爭遊戲時的情景,若是如此的大勝,屏幕上定要閃過“史詩級勝利”的大字。


    然而,現實不是遊戲,不是那一組冷冰冰的數據,看著遍布在地上的屍體殘骸,蕭翎的心裏當下罵了一句:“這該死的戰爭!”


    這場仗,真的勝了嗎?


    蕭翎帶著親衛隊來到了作為醫療營的民房內,看著床上躺著的那些渾身是血痛苦呻吟著的弟兄們,心中湧出陣陣酸楚。


    喪失性命的倒是不多,可傷了的殘了的卻是不計其數,這還得虧護衛隊的全體以及運煤隊的一部分人身上穿著的皮甲擋住了一些致命傷,否則死傷率還得往上加幾成。


    經過此役,護衛隊第一二三這三支隊伍折損率過半,北線打得最慘烈的護衛隊第四隊折損了大半,而相繼投入戰鬥的兩百人運煤隊也折損了大半。如此算來,眼下可戰之兵就剩下護衛隊的近百人,以及運煤隊的一百五十人,即使把沒有減員的親衛隊算上去,蕭翎手頭的力量也不足三百。


    反觀官兵這邊,一千四百人的官兵起碼還有七百可戰之兵,加上綠林軍的五百,一千二百人的力量依舊卡在蕭翎的脖子上,戰力對比絲毫沒有改觀。相反,蕭翎手頭最能打的護衛隊已經傷筋動骨,勝負的天枰已經漸漸朝官兵傾斜。


    “大哥,裏麵有個小子快不行了!”張鵬慌張地跑到蕭翎身邊,兩隻眼睛都是紅彤彤的。蕭翎一聽連忙走了進去,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形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身體不斷地抽搐著,胸前蓋著一塊已經被鮮血染得殷紅的布片。隨著胸口的不斷起伏,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嘴角滲出,他似乎想要咳嗽,卻也是艱難之極。


    這名年輕人蕭翎認識,他就是當日孫大牛運煤隊遭襲時為報信而跑得虛脫的那名叫“狗蛋”的年輕人,蕭翎前些日子還向其許下了一棟新房子的承諾,本打算著下個月初就安排人手動工,沒想到


    “劉大夫,還能不能救下他?”蕭翎焦急地抓住了站在床邊的劉大夫的手,這位大夫是方圓幾十裏內最好的醫師,也曾經為張山的母親診治過。那劉大夫酸楚地看了一眼正無力地喘著氣的狗蛋,眼睛一閉,無力地搖頭道:


    “請恕老夫無能為力!”


    “大大哥”


    那狗蛋似乎聽見了蕭翎的聲音,掙紮著就要坐起來,蕭翎趕忙一把把他輕輕地扶了下去,柔聲道:


    “不要起來,當心你的傷!”


    “大哥,俺俺今天殺殺了兩個賊人!”狗蛋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笑容,嘴角邊的鮮血越來越多:“俺俺沒有忘記大哥您您的鼓勵!”


    “你是好樣的,你是護衛隊的驕傲!”蕭翎鼻子一酸,通紅的眼睛裏閃爍著晶瑩:“大哥明天就把你母親和弟弟妹妹接到村裏來,等你傷好了,大哥讓你進親衛隊,好好地栽培你!”


    “大哥俺知道”狗蛋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重,就見他輕咳了幾聲,無力地說道:“俺知道俺快不行了大哥,能不能能不能答應俺一件事!”


    蕭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眼睛裏的淚水快要控製不住了。那狗蛋原本無神的眼睛裏忽然閃現出異樣的光芒,就見他像忽然來了力氣似的,斷斷續續地說道:


    “俺就一個老娘,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大哥,幫俺照顧俺娘讓俺弟弟跟著大哥您好好磨練讓他像大哥一樣頂天立地”


    狗蛋說著說著,右手勉強地舉了起來,似乎想要抓住什麽。蕭翎一把握住了狗蛋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我蕭翎對天發誓,一定好好地照顧你的家人,放心!”


    狗蛋聞言,臉上盡是燦爛的笑容,忽然間,蕭翎感覺握在自己手中的狗蛋的手軟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凝固在那兒。


    一條生命就這樣悄然滑落,蕭翎強忍著自己眼中的淚水,輕輕地捋了捋狗蛋那淩亂的頭發,霍地一下站起身來,對著身後幾個快要哭出聲來的親衛輕喝道:


    “都給我像條漢子!傳我命令,隊長以上的頭領到我家開會”


    血債,隻能血償!


    子時三刻,這是一天中最陰冷的時刻,據民間傳聞,那些得不到安息的孤魂野鬼都會在此時出沒於人間,將身上的怨氣盡數發泄在那些無辜的凡人身上。


    蕭翎不信鬼神,他此時正伏在野地裏,身邊還跟著親衛隊和偵察隊幾十名小夥子。大夥兒靜靜地趴在有些寒冷的地上,盡管那陣陣寒氣順著冰冷的地麵滲入身體,每個人心中都是熱騰騰的。


    五十步外的清溪鎮已經徹底地靜了下來,出去偶然晃過打著哈氣的負責巡邏的官兵,路麵上已經看不到任何人影。


    “傳我令下去,四更天一到,按計劃行動!”


    蕭翎朝趴在身邊的陳奇低聲說道,後者趕忙弓著身子通知給各個弟兄。按照計劃,先將那些巡邏的士兵給解決掉,在將那些已經探明住著官兵的房屋四周潑上火油,將他們盡數焚燒在憤怒的火焰中。反正雙方已經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麵,蕭翎也放棄了之前盡量減少雙方人員傷亡的做法,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時間一點兒一點兒地過去,每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畢竟這偷營的事情有著莫大的風險,一個不好,說不定就要偷雞不成蝕把米。


    等到距離四更天不過半盞茶的空當,暗生突變,就看見清溪鎮的街道上出現了數不清的火把,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不算寬敞的道路上,一名名睡眼惺忪的士兵從營房裏走了出來。


    難道說這些官兵也想要趁夜襲擊村子?蕭翎當下輕聲囑咐身邊弟兄不要亂動,以不變應萬變。


    隔著五十步遠,那幾個領頭的說了些什麽倒是很難聽清,唯一可以分清的就是鎮子的中間是那些綠林軍,而村口守著的卻是官兵,雙方似乎是對峙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幕讓人有些意外,就看著對峙的雙方紛紛地亮出了兵器,似乎就要大打出手!


    內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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