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湛無辜回頭,解釋道:“事情很急,我手機沒電了……”


    鄰居看到徐湛一副邋遢的樣子還沒穿鞋,無語了片刻,走過來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他。


    徐湛忙道謝,剛要撥電話號碼,電梯門開了。


    宋清輝拎著保溫桶從電梯裏出來,看到徐湛和鄰居堵在自己家門口愣了一下。


    鄰居和兩人做鄰居也不是一兩天了,自然認得電梯裏出來的這位就是主人了,頓時有點無語,“原來你是去買早飯了啊,看把你侄子給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估計這傻小子是睡糊塗了,忘了我給過他備用鑰匙。”宋清輝忙打哈哈道歉,還拎出一袋早點,“林先生,我之前也在早餐店遇到過你,我見你都是買這家的豆沙包的。今天我正好也買多了,不嫌棄的話便收下吧。吵醒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宋清輝直接把東西塞到了對方的懷裏,鄰居也不好意思直接推回來。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回自己家去了。


    看到宋清輝安然無恙,徐湛鬆了口氣。


    “你這家夥怎麽回事?鞋子都不穿就跑出來了?還擾人清夢。”宋清輝有點嫌棄地看著他一頭雞窩般的亂發,“回去收拾好了過來,早飯有你的份。”


    “誒,好好!”徐湛這才意識到自己看起來糟糕透了,忙傻笑幾聲回了自己家。


    洗臉刷牙一氣嗬成,徐湛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再次來到宋清輝家。


    宋清輝正把保溫桶裏的豆漿倒出來,準備了砂糖和醬油。看到他來了,便喊他去幫忙把早點裝盤。徐湛對宋清輝家算不上太熟,看了幾圈才找到廚房。


    等他把早點端出來的時候,宋清輝已經坐在餐桌旁等他了。


    “怎麽,忙昏了,連我家的廚房在哪裏都不認識了?”宋清輝調侃道。


    徐湛心裏咯噔一聲,忙傻笑著敷衍過去:“不是忙昏了,是急昏了還沒緩過神來。小舅舅,你說你要真出事了,外婆可不得要我了的狗命。”


    “算了,比起兒子她還是更關心她的寶貝孫子。”宋清輝慢悠悠地喝了口豆漿,“還記得大概快二十年前那次事情嗎?就是我和你爭執,風在更高的地方速度會更快,然後一起爬上樹摔下來的事?”


    那次摔的可真有點慘,自己斷了胳膊,好在年紀小愈合能力強,沒落下什麽大問題。宋清輝因為隻摔破點皮,沒出大事,反而被外婆狠狠罵了一通,連關了好幾天禁閉。


    “記得記得……外婆那次可真凶,其實我那時候哭的厲害不是疼的,是被外婆給嚇的。”徐湛有些心虛地解釋著,殷勤地拿起保溫桶想給宋清輝續上些豆漿。


    宋清輝卻沒有配合他,而是麵無表情地將手裏的玻璃杯遠遠地放在了一邊。玻璃杯與桌麵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夠不著杯子的徐湛,僵硬又尷尬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


    “清輝哥?”他疑惑地望向宋清輝,卻發現他的眼中透露出一股提防和忌憚。


    客廳牆上的擺鍾“哢哢”地旋轉,一時間餐廳安靜到令人發毛。


    徐湛再遲鈍也發現出了問題,他默默放下手中的保溫桶,坐回了原位。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漸漸擴大。


    “那年從樹上摔下來的,明明就隻有我自己而已。”宋清輝冷不丁地說,“說說吧,你到底是誰。”


    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宣判。


    他——這個世界的宋清輝,已經察覺到了,自己不是“本尊”。


    “我之前就在奇怪為什麽你突然在各種基礎知識方麵的用語都不同了,而且回答的速度也明顯變慢。有時候一些地方也不認識了……”宋清輝靜靜看著他,一副審判者的樣子。


    徐湛在臉上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清輝哥你在瞎說什麽?我還能是誰?”


    “你剛才不認識我家的廚房在哪。”他用果決的口氣提出了第一個疑點。


    “我不是說我是急昏了嘛……”徐湛再次解釋道,“你也知道,我最近睡眠不足。”


    宋清輝冷笑一聲:“好,那我家的雜物間在哪裏?”


    “我平時把工作日誌放在辦公桌的哪個抽屜裏?”


    宋清輝步步緊逼的態度,不由讓徐湛背後滲出冷汗。他讓自己不要慌張,盡量鎮定地回答:“清輝哥,我如果不是我,那我是誰?你是覺得我被掉包了?還是和什麽好萊塢大片裏那樣換了張臉了?”


    見徐湛一步都不肯退讓,宋清輝長長歎了口氣,冷硬的語氣終於鬆了下來。


    “我信你還是‘徐湛’,但你,絕對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徐湛’。”


    一雙黝黑的瞳直直望了過來,徐湛心裏咯噔一聲,瞬間一片冰涼。


    宋清輝……他到底知道了什麽?


    徐湛有些懼怕,總覺得又回產生可怕的傾斜異象。


    可這一次,什麽都沒有發生。


    “雖然你最近確實很累,也缺乏睡眠,似乎犯些迷糊也正常。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暫時性失憶了。但想想也覺得可笑,便沒有問你。”宋清輝揉著太陽穴,感覺有些頭疼。


    在昨晚的夢中,宋清輝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看到自己和徐湛田間地頭打鬧,看到他們一起泡圖書館實驗室做研究,一切都和自己本來的記憶無差,但他卻發現許多細節不一樣。


    比如,小時候的自己和徐湛,明明是在爭執農田裏的某種野草是不是草藥,而夢中的他們,卻是在討論風的問題。長大的他們做的實驗,也是物理學方麵的,而不是藥學。


    後來,他看到了漫天飛揚的稿紙,看到了——越來越近的地麵。


    最後,視野是一片猩紅。


    他驚醒,覺得這個噩夢實在怪誕,看了看時間才剛過四點。


    翻過身,他剛想再睡一會兒,卻注意到郵箱裏的郵件。


    郵件來自邁森製藥旗下,轉攻新型結晶儀研發的某位科學家。郵件是抄送給他的,主要回複的對象是徐湛。宋清輝掃了幾眼,通篇是關於一些結晶學上的內容,還涉及一部分物理學的知識。艱澀難懂的專業詞匯看得他腦仁疼,但顯然,這位首席科學家對徐湛之前的郵件提出的某些問題非常感興趣。


    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擅長物理學了?看來這幾天在圖書館沒有白泡啊。


    宋清輝心中欣慰,正想關掉手機,卻突然注意到郵件中某個藥學方麵的知識,徐湛的原文和這位美國科學家都出了錯。


    “怎麽回事?阿湛怎麽會出這種基礎錯誤?”宋清輝嘀咕一句,正覺奇怪,腦中不知為什麽突然出現了圖書館老師以及助理張少傑說的一些話。


    “你說徐湛啊?倒是經常跑這裏來查資料,不過你說我這老圖書館還能有什麽高深的東西?也就是一些基礎的資料啊。”


    “湛哥最近似乎總躲著我,而且我看到他在翻藥學基礎之類的書。問他怎麽回事,卻說是為了準備實驗室助理招募演講。”


    “徐湛這幾天好像對實驗操作特別感興趣,動不動就跑到我邊上盯全程,還以為我出什麽差錯了,嚇得我大氣不敢喘。”


    擅長物理學,不擅長藥學……


    一個詭異的想法,突然浮現在他腦中。


    “他不是徐湛,至少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徐湛’。他……會不會來自‘那個世界’?”


    一切徐湛身上體現出來的怪異和格格不入,都是從z-sally項目的重啟儀式之後發生的。他行事變得謹慎,處事變得圓滑,不再像之前那樣大大咧咧。


    有什麽會讓一個人一夕之間變得完全不同?各種怪誕的傳聞在他腦中飄過,但結合自己奇怪的夢境,答案似乎隻能是——平行世界。


    徐湛動了動嘴唇,有這麽一瞬想告訴他真相,但是他最終還是選擇繼續含糊下去。


    “小舅舅,你在瞎猜什麽?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的頭暈還沒緩過來……”


    “如果不是,那你怎麽會回答我爬樹的事情?”


    “小時候一起爬過幾棵樹還不正常嗎?”徐湛繼續狡辯道。


    看著他,宋清輝突然明白了,眼前這個“徐湛”怕是不會這麽輕易就交代的。


    自然,他們小時候是一起爬過樹的。


    但是……


    宋清輝推開椅子,緩緩站起身,語氣堅定地告訴他:“沒有爬過。”


    “我們一次樹,都沒有爬過。”


    他在賭,他賭這個“徐湛”,並沒有“這個世界”的記憶。


    “徐湛”的表情有一瞬間細微的慌張,很快就又恢複了回去。他的手指不住在玻璃杯的杯壁上摩挲。


    這是“徐湛”一直以來的小習慣。


    麵前的人,確實是另一個如假包換的“徐湛”。


    沉默不到一息,“徐湛”便開口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


    “看來的確是我記錯了……”


    果然,又在撒謊。


    宋清輝已經能肯定了,眼前的這個“徐湛”來自另一個世界,而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大概……


    回想起夢中看到的最後一幕,他忍不住抖了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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