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這個念頭,在顧亦安心中升起的瞬間,就被他自己生生掐滅。


    跑不了!


    那尊滅世魔的目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越過所有人,徑直釘在了顧亦安身上。


    隻是一眼。


    顧亦安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戰栗。


    秦少校和胡中校,兩個貨真價實的高級覺醒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的身體像被釘死在雪地裏,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他們比誰都清楚,在這種等級的威壓下。


    轉身,就意味著死亡。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自己當成一隻螻蟻,一粒塵埃。


    不發出任何聲音,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不引起那恐怖存在的絲毫注意。


    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時機。


    顧亦安壓下胸腔裏瘋狂擂動的心跳,緩緩垂下眼瞼,將自己的一切氣息都收斂到極致。


    可總有人,不甘心做螻蟻。


    “老弟,看來今天咱倆得交代在這兒了。”


    胡中校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他扭頭看向秦少校,臉上浮現出一種賭上一切的瘋狂。


    “左右是個死,不如拚一把!”


    秦少校肥胖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個沉重的點頭。


    點頭,就是最後的信號。


    胡中校眼中,爆發出生命最後的烈光。


    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手中那柄奇形短刀驟然暴漲。


    刀身在能量灌注下,化作一道數米長的流光巨刃,卷起刺耳的音爆,對著那尊頂天立地的陰影,悍然劈落!


    這一刀,凝縮了他高級覺醒者生涯的全部,足以斬開山巒。


    然而,滅世魔隻是抬起了它的一隻爪子。


    那隻遍布玄黑鱗甲的巨爪,五指張開,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姿態,捏住了那道斬破風雪的刀光。


    “崩——”


    一聲輕響。


    就像捏住了一片脆弱的玻璃。


    胡中校的全力一擊,在他自己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下一瞬,以巨爪和刀刃接觸的點為中心,一層森白的寒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閃電般蔓延開來。


    先是巨刃,接著是胡中校握刀的手臂,然後是他的身體,他的臉,他那圓瞪的雙眼。


    刀刃,手臂,軀幹,臉龐。


    他圓瞪的雙眼中,那最後的瘋狂與驚駭,一同被凍結在剔透的晶體裏。


    整個人,化作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捏著刀刃的巨爪,五指稍稍並攏。


    “嘩啦——”


    冰雕,連同那柄巨刃,碎成了一地閃著寒光的冰渣,被風一吹,散於無形。


    一名高級覺醒者,沒了。


    甚至沒能讓那個恐怖的存在,多看一眼。


    本該與胡中校一同出手的秦少校,還僵在原地。


    他猶豫了。


    正是這一秒的遲疑,讓他親眼目睹了同伴化為冰塵的結局,也讓他徹底明白了什麽是不可戰勝。


    赴死的決意,瞬間崩塌,被求生的本能徹底取代。


    這位狡猾的胖子,臉上肥肉劇烈抽搐,硬生生擠出一個無比諂媚的笑容。


    “誤會,這絕對是個誤會!我們隻是路過,無意冒犯……”


    話音未落。


    一隻巨爪,從天而降。


    它精準地握住了秦少校肥胖的身體,像抓起一隻吵鬧的肉蟲。


    秦少校的雙腳,離開了地麵。


    他被抓離地麵的瞬間,肥胖的身體劇烈一晃。


    叮叮當當!


    一陣清脆的聲響,突兀地響起。


    十幾枚大小不一的金屬核桃,從他毛皮大衣的口袋裏滾落出來,撒了一地。


    這個胖子,到死,也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來。


    機會!


    顧亦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識過這種核桃的威力,也知道其中必然有一顆,是用來製造強光的型號。


    十幾顆同時落地引爆,效果會是什麽?


    就是現在!


    “閉眼!”


    顧亦安用盡全力,低吼一聲。


    他自己,則在吼聲出口的瞬間,死死閉上了雙眼。


    幾乎是同一時間,雪橇車的另一側,金環也條件反射般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轟——轟轟轟——!!!


    一團純粹的、吞噬一切的白色光球,無聲地炸開,將整個世界化為一片蒼白。


    緊接著,是撼動天地的連環爆炸,灼熱的氣浪混雜著無數金屬碎片,形成一道毀滅的圓環,向四麵八方瘋狂席卷!


    整個世界,隻剩下白光和巨響。


    “跑!”


    顧亦安再次暴喝。


    他憑著記憶中的位置,一頭撞開車廂門,翻滾了出去。


    雙腳落地,他立刻睜開眼。


    眼前一片火海。


    十幾顆核桃的威力,遠超他的想象,其中不知哪一顆,竟製造出了堪比凝固汽油彈的效果。


    熊熊烈焰在冰麵上燃燒,將天空都映成了紅色。


    那尊滅世魔龐大的身軀,被火海和濃煙籠罩,看不真切。


    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顧亦安腦中再無雜念,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壓榨出身體裏所有力量,全部灌注於雙腿。


    視線在飛速恢複。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支“極光”能量膠,看也不看,直接擠了半管到嘴裏。


    狂暴的能量洪流在體內炸開。


    任由那股野蠻的力量,衝刷四肢百骸,將奔跑的速度,再度推向生理極限。


    眼角的餘光裏,幾道身影從火焰中衝了出來。


    是金環,韓少尉,還有七名幸存的覺醒者士兵。


    都是人精。


    所有人都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唯一生機。


    然而,死亡的腳步,並未停歇。


    身後,那片燃燒的火海,正在以一種違背物理法則的速度,熄滅。


    不是被撲滅,而是被凍結。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潮,正從火海的中心,向著四麵八方蔓延。


    所過之處,烈焰凝固,濃煙靜止,萬物成冰。


    四名跑在後麵打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奔跑的姿態便凝固成冰雕,隨即碎裂。


    那股冰封天地的寒意,正以遠超他們奔跑的速度,追擊而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左側傳來,戛然而止。


    是左側一名覺醒者士兵,顧亦安眼睜睜看著,一道冰錐從後方激射而來,精準地繞過了自己,貫穿了那名士兵的後心。


    死亡的寒意,已經貼上了後背。


    顧亦安身體並未完全恢複,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他感覺自己呼出的熱氣,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凝結成了冰渣落下。


    又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身側的第二名士兵,被另一道憑空出現的冰錐釘在了地上。


    第三名,也沒能幸免。


    那致命的寒意,一次又一次地從他身邊擦過,精準地收割著他周圍的生命。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繞過了自己?


    這個念頭在顧亦安腦海中瘋狂滋長,讓他遍體生寒。


    他不敢回頭,所有的意誌,都凝聚在“向前”這一個動作上。


    漸漸的,那跗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拉開了一些距離。


    腳下的冰麵,依舊是冰麵,沒有被那層致命的白霜覆蓋。


    不知道跑了多久。


    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


    當遠處地平線上,再次出現青陽鎮的黑色輪廓時,顧亦安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了萬分之一。


    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臉頰貼在冰冷的雪地上。


    活下來了。


    他趴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跑在他前麵的金環和韓少尉,也相繼停下,同樣癱倒在地。


    隻有三個人。


    從那場絕望的殺局中,逃了出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淹沒了所有情緒。


    在絕對的死亡麵前,一切算計、陰謀、仇恨,都顯得荒誕可笑。


    三人在雪地裏足足躺了半個小時,才勉強恢複了一些力氣,站了起來。


    韓少尉的臉色,比雪還要白。


    他看著青陽鎮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徹底遺忘的死寂冰原,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


    “走……我們得……回去……”


    三個幸存者,形容狼狽,如喪家之犬。


    走進青陽鎮。


    ......


    青陽鎮的偏僻角落,三人靠著石牆,終於緩過一口氣。


    韓少尉帶著兩人,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雪橇出租處。


    看到韓少尉的軍服,正在劈柴的老頭,立刻恭敬地迎了上來。


    “要一輛雪橇車,回b-7前哨站。”


    韓少尉的聲音,恢複了幾分威嚴。


    老頭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套好了一輛單犬雪橇車。


    歸途,死寂。


    車廂裏,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滅世魔的陰影,依舊是籠罩在心頭的夢魘。


    秦少校、胡中校,兩名高級覺醒者,連同麾下精銳,近乎全軍覆沒。


    這個消息,將在整個防線掀起一場風暴。


    數小時後,b-7前哨站的堡壘裏。


    “你們先去休息,在營房裏等著,不要亂走。”


    韓少尉交代一句,便腳步匆匆地朝走了。


    一名士兵領著顧亦安和金環,來到一間空置的石屋。


    厚重的石門關上,屋內陷入寂靜。


    金環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寧靜,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逃跑的時候,所有人都死了。”


    “你跑在後麵,卻活了下來。”


    “你是怎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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