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打死媳婦之後,心裏頭就明白,自己算是沒活路了。


    他心灰意冷,買了包耗子藥拌進麵條裏,哄著倆孩子跟著一塊兒吃,打算一家三口一塊兒走。


    興許是他家大閨女身子骨結實,也可能是她麵條吃得最少,最後一家子人,除了那個十三歲的丫頭,大表哥跟六歲的小兒子當場就毒發沒了命。


    就剩大女兒被搶救回來,如今送進了孤兒院。


    這家人死了之後,因為房貸沒還完,還欠著銀行一屁股債,房子就讓銀行收走了,家裏值錢的玩意兒也讓法院給法拍了。


    而這個結巴老板,就是貪便宜,參與競拍拿下了那個紅釉美人瓶,這才引出後麵一連串的邪乎事兒。


    當然了,最關鍵的一點是——周俊壓根不懂古董。


    他穿得體麵,出手又大方,明眼人一瞅就是個冤大頭。


    像周俊這種典型的衝頭,但凡做買賣的瞧見了,就沒有肯放過的。


    那天,結巴老板把紅釉美人瓶擱在店門口,還裝在紫檀木盒子裏,正準備關店,去省城找那個姓陳的茶商,東西剛收拾一半,周俊就開著大奔馳“哐當”停在了店門口。


    周俊是來通江市開會的,穿得一身商務範兒,手上戴著塊大鑽表,腋下夾個小皮包,一雙小牛皮鞋擦得鋥光瓦亮,晃得結巴老板眼睛都睜不開。


    他一進店就東瞅西望,滿屋子小玩意兒,他愣是一個沒看上,非逼著結巴老板把紫檀木盒子打開,要瞧瞧裏頭裝的啥寶貝。


    老板一打開,周俊當場就相中了。


    他直接讓老板開價,結巴老板一緊張,口吃當場就犯了。


    “哎……哎……哎……哎……”


    結巴後來講,他當時想說的是:“哎呀!這瓶子不行,這瓶子不賣!”


    結果剛蹦出來一個“哎”,周俊還以為他是南方人,說的是“二”字,當場大手一揮。


    “二十萬是吧!沒問題!”


    結巴老板直接傻眼了,本著有錢不賺王八蛋的道理,轉頭就把美人瓶賣給了周俊。


    等周俊把前因後果全聽明白,那臉色難看得要命,比吞了蒼蠅還膈應。


    結巴老板坐在炕頭上,悔得腸子都青了,一開口還是老樣子:


    “咯……咯……咯……咯……”


    周俊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他媽咯咯啥呢?要下蛋啊!”


    結巴老板趕緊說:


    “哥……哥們,對不住!我……我……我把錢退你!”


    後麵的話我也懶得聽了,這結巴說話太費勁,我聽著都替他累。


    他退了周俊二十萬,可這瓶子卻不能再留給他。


    因為瓶子裏的小厲鬼,已經三番五次想害周俊媳婦了。現在就算把瓶子送人,湯文文早晚也得出事。


    要解決這事,就得從根上斷。既然知道這紅釉美人瓶真正的主人,是省城那個姓陳的茶商,那這事,還得找到那個陳老板,才有機會徹底了結。


    臨走前,我讓結巴老板把陳茶商的地址交代得明明白白。


    拿到地址,我跟周俊風風火火離開了下牛村。


    從這兒開車去省城,差不多得十幾個鍾頭。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才下午一點多,要是現在就出發,最早也得明天淩晨五點才能到。


    中間還得熬一整夜,這太不保險了。


    我生怕那小厲鬼半夜再跑出來作妖。


    琢磨來琢磨去,還是得把瓶子交給個靠譜又有本事的人先代管著,這樣今晚我跟周俊才能安心上路。


    “走!回宋失明那兒!”


    我說道。


    等再折回福壽堂,沒想到店居然關了。


    宋半瞎在門口掛了塊大紅鐵牌子,寫著“停止營業”。


    他自己則躺在店門口的搖椅上,左手拎個粗陶壺喝茶,右手盤著串星月菩提,在臉上、鼻溝裏來回蹭。


    “宋前輩,您這星月菩提盤得可真講究,用人油盤啊?”


    我半條腿邁進門檻,慢悠悠地開口。


    宋失明悠哉悠哉地說:


    “人油好啊,人油盤得快。”


    我笑了笑:


    “想圖快,現在有些小年輕,直接把串扔油鍋裏低溫慢炸,趕明兒你也試試。”


    我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問他,能不能幫忙看幾天瓶子。


    我跟周俊要去趟省城,最早也得明後天才回來。


    宋半瞎不肯答應。


    “大侄子,你真當我是活半仙呢?這瓶子裏的玩意兒邪性得很,我哪對付得了?不過嘛,老朽倒是能給你指條明路。”


    宋失明推薦我們把紅釉美人瓶送廟裏去,白山市北山有座青山寺,主殿的藥師佛特別靈。


    他說:


    “我跟青山寺的方丈德悟大師有點交情,你們把瓶子送過去,寺裏的香火能暫時壓一壓那東西的怨氣。不過最多撐七天,你們可得早去早回。”


    這老頭剛出完主意,立馬就朝我們攤開了手掌。


    隻見他那隻枯瘦的右手懸在半空,五根手指頭還不耐煩地蜷了蜷。


    “宋前輩,你手咋了?啥意思啊?”


    我有點懵,這老瞎子,跟我打啞謎呢?


    宋失明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侄子,咋這麽不懂人情世故呢?都啥年代了,我給你出主意,你們不得給點信息費啊?”


    真服了,每次我剛對宋失明生出半點兒敬畏,他立馬就用現實給我一個大嘴巴子。


    周俊一聽,趕緊畢恭畢敬上前掃碼。


    我苦笑一聲,不自覺哼出句戲腔:


    “這老頭,不像個好人呐……啊……啊……!”


    周俊又花了一千塊,換了一張宋失明手寫的推薦帖,上麵狂草三個大字——幫他啊!


    我跟周俊又開車把美人瓶送到青山寺,安置妥當之後,便匆匆上路,直奔省城。


    周俊把奔馳開得跟頭暴躁的野獸似的,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叼著煙,盯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霧凇,樹影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晃得明明暗暗。


    這小子從上車就沒說一句話,我看得出來,他心裏頭壓得慌。


    我猛吸一口煙,安慰他:


    “放心吧,好事多磨!你為這瓶子遭了這麽多罪,最後肯定能有個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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