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會。


    陽光透過太極殿的窗欞灑落,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那金色的光芒在朱紅的柱子上流淌,在青石地麵上跳躍,在群臣的朝服上閃爍。可殿中的氣氛,卻與這明媚的陽光截然相反——凝重,壓抑,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李治端坐在禦座之上,冕旒垂落,遮擋了他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銳利光芒。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如同鷹隼巡視自己的領地。群臣垂首肅立,手持笏板,一言不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一切都與往日無異,仿佛隻是千百個尋常朝會中的又一個尋常日子。


    可誰也沒有想到,今日的朝會,注定不尋常。


    例行的奏對結束後,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群臣們交換著眼神,卻沒有人出列。李治正要宣布退朝,忽然,武將班列中,一道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李毅。


    他穿著紫袍玉帶,手持笏板,麵色平靜如水。他走到丹墀之下,向李治行了一禮,動作恭謹而從容。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卻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陛下,臣有本上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殿中群臣紛紛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鎮國公上朝從不說話,這是朝堂上人盡皆知的事。他從不表態,從不發言,從不爭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可今日,他破天荒地出列了。他要說什麽?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一陣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李治看著李毅,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而威嚴:“準。”


    李毅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展開,朗聲誦讀。那聲音鏗鏘有力,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陛下,臣李毅,謹奏:先帝長子承乾,廢為庶人,流放黔州,至今已近一載。黔州之地,瘴氣彌漫,氣候惡劣,承乾體弱,水土不服,染病在身,日漸沉重。臣聞之,心甚憫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那目光如同一把掃帚,掃過每一個人。


    “承乾雖有過錯,然畢竟是先帝血脈,是陛下手足。先帝臨終前,亦曾言‘虎毒不食子’。臣以為,承乾之罪,罪無可恕,然其命不該絕。若任其在黔州自生自滅,恐有負先帝在天之靈。”


    殿中一片寂靜,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李毅在替李承乾求情?那個毒殺先帝、謀逆篡位的廢太子?他瘋了嗎?還是另有什麽目的?


    李治的麵色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卻微微眯起,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李毅繼續道,聲音更加洪亮,如同金鐵交鳴:“臣執掌市舶司多年,航海貿易,遠及四海。這些年,市舶司的船隊多次南下,抵達一處名為‘暹羅’的國度。那暹羅國,位於南海之南,土地肥沃,氣候溫暖,四季如春,物產豐饒。其國百姓,民風淳樸,仰慕大唐文化,願舉國內附,永為藩屬。臣與市舶司諸官商議後,已代陛下接受其歸附。暹羅全境,如今已是大唐的領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那嘩然聲如同炸開了鍋,嗡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暹羅?舉國內附?市舶司什麽時候做成了這麽大的事?那些平日裏對市舶司指手畫腳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麵紅耳赤,說不出話來。他們一直以為,市舶司不過是做些海外貿易,賺些銀錢罷了。沒想到,李毅竟然不聲不響地拿下了一個國家。


    李治的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那驚訝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平靜取代。他沒有說話,隻是繼續聽著。


    李毅的聲音更加激昂,如同戰鼓擂動:“陛下,暹羅之地,環境優美,氣候宜人,最是適合養病。臣請陛下開恩,將承乾遷往暹羅,封其為暹羅王,使其在暹羅頤養天年。如此,既全了先帝父子之情,也全了陛下兄弟之義。臣請陛下,念在兄弟之情的份上,憐之。”


    他說完,將奏疏高高舉起,俯身叩首,額頭觸地。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同深淵,吞噬了一切聲音。群臣們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李毅的奏疏,有理有據,有情有義,讓人無法反駁。可李承乾是先帝親自下旨廢為庶人的,是謀逆的重犯。給他封王,遷往暹羅——這不是公然違背先帝的遺旨嗎?


    有人想要反對,可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反對?拿什麽反對?李毅說得沒錯,李承乾是先帝除陛下之外僅剩的血脈。若是他真的死在黔州,陛下豈不是要背負“殺兄”的罵名?那可不是什麽好名聲。可若是不反對,就這樣同意,先帝的遺旨怎麽辦?天家的威嚴怎麽辦?


    長孫無忌站在文臣班列之首,麵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握著笏板,指節微微發白。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態。他是李承乾的親舅舅,是李承乾最堅定的支持者。可此刻,他不敢說話。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被人說成是“袒護外甥”;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被人懷疑與廢太子有牽連。他隻能沉默,如同一塊石頭。


    殿中群臣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李治身上。陛下會怎麽決定?同意,還是反對?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猜測,所有人的眼中都帶著期待。


    李治坐在禦座上,看著跪在丹墀之下的李毅,看著那份高高舉起的奏疏,看著那張平靜如水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忽然覺得,這個老師,這個姨父,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男人,變得有些陌生。他以為,他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以為,他是最支持他的人。他以為,他是永遠不會讓他為難的人。可此刻,他讓他為難了。


    李承乾是罪人,是謀逆的重犯,是差點毀掉大唐江山的罪魁禍首。父皇將他廢為庶人,流放黔州,已經是法外開恩。若是再給他封王,讓他去暹羅,豈不是公然違背父皇的遺旨?那些還在觀望的勢力,會不會覺得謀逆的代價不過如此?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他不敢想。


    可他知道,他必須同意。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李毅是大唐的鎮國公,是太子太保,是先帝臨終前托付的重臣。他手握兵權,威震天下,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他的大雪龍騎,三百破十萬,平突厥,滅倭國,破吐蕃,所向披靡。他若反對,李毅會怎麽想?他若反對,李毅會不會心寒?他若反對,這大唐的江山,還穩不穩?


    而且,李毅說得對。李承乾是父皇除他之外僅剩的血脈。若是他真的死在黔州,天下人會怎麽說?那些本就對父皇得位不正耿耿於懷的人,會如何大肆宣揚?他們會說,看吧,李世民的兒子殺了自己的兄弟,李治的兒子也要殺自己的兄弟。這是報應。這是天意。他不想背負“殺兄”的罵名,不想讓父皇的在天之靈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準奏。”


    這兩個字,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殿中群臣紛紛跪倒,齊聲高呼:“陛下聖明!”


    那聲音整齊劃一,在大殿中回蕩,久久不息。


    李毅俯身叩首,聲音沉穩如鐵:“臣,謝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將奏疏收入袖中,退回武將班列。他的麵色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可他的心中,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知道,李治會同意。他一定會同意。因為他沒有拒絕的餘地。他是皇帝,可他還不是真正的皇帝。他需要他,需要他的支持,需要他的兵權,需要他的威望。他還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成長,來積蓄力量,來真正掌控這個帝國。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與他翻臉。


    李治看著李毅退回班列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老師兼姨父,居然比舅舅還難對付。舅舅雖然跋扈,可他的一切都擺在明麵上,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爭權,他奪利,他培植黨羽,他打壓異己——這些,他都看在眼裏,也都心中有數。


    可老師不同。老師不爭權,不奪利,不培植黨羽,不打壓異己。他隻是在關鍵的時候,做關鍵的事。他讓你無法拒絕,讓你無法反駁,讓你隻能按照他的意願去做。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忽然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李毅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他是你最鋒利的劍;用得不好,他會傷了你,也會傷了大唐。”他一直以為,他能用好這把劍。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朝會散去,群臣魚貫而出。


    李毅走在最後,腳步很慢,很穩。他的麵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可他的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史力元,暹羅,李承乾。這三者,要如何安排?如何讓他們既能離開大唐,又不會成為後患?如何讓他們在暹羅安分守己,不再折騰?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承鈞。”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毅轉過身,看到長孫無忌正快步走來。他的麵色有些複雜,眼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他走到李毅麵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承鈞,你今日此舉,可是想好了?”


    李毅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兄長,我想好了。李承乾留在黔州,遲早是個禍患。把他送去暹羅,讓他遠離大唐,對誰都好。”


    長孫無忌沉默了。他知道,李毅說得對。李承乾留在黔州,那些曾經支持他的勢力就會一直惦記著他,那些心懷叵測的人就會一直拿他做文章。把他送去暹羅,讓他遠離大唐,那些勢力就會死心,那些人就會閉嘴。這對李治,對大唐,對所有人都好。他隻是不知道,李毅這麽做,是為了李治,還是為了他自己。


    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李毅不會回答。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李毅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而悠遠。


    他知道,這位大舅哥,心裏一定在想:李毅,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沒有答案。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要保護他想保護的人,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至於其他的,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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