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十月初八,大吉。


    長安城張燈結彩,萬人空巷。從朱雀大街到太極殿,紅毯鋪地,錦旗蔽日,禦林軍列隊兩側,甲胄鮮明,刀槍如林。百姓們湧上街頭,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想一睹天子大婚的盛況。這可是永徽年間最大的盛事,是新君親政的開端,是大唐國運的轉折點。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後,這天就要變了。


    李治穿著天子冕服,站在太極殿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冕旒垂落,玉珠輕輕晃動,卻遮不住他那雙深邃眼眸中的激動與期待。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十八歲生日那天起,從老師告訴他“成婚就代表成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成婚,等親政,等真正成為大唐的主人。


    今日,他終於等到了。


    皇後王氏鳳冠霞帔,在宮女的攙扶下,從鳳輦中緩緩走出。她的麵容被紅蓋頭遮住,看不清表情,可那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激動。她是太原王氏之女,是五姓七望的千金,是朝中無數人看好的皇後人選。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真的能成為皇後,能成為大唐最尊貴的女人,能嫁給那個她仰慕已久的男人。她的心中,滿是喜悅,滿是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李治走上前,牽起她的手。那手很涼,很軟,在他掌心微微顫抖。他輕輕握了握,仿佛在告訴她——別怕,有朕在。兩人並肩走進太極殿,群臣跪了一地,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那聲音如同山呼海嘯,在太極殿中回蕩,久久不息。


    李治站在禦座前,轉過身,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望著那些恭順的麵孔,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豪情。從今日起,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輔政大臣庇護的少年,不再是那個在朝堂上被人輕視的傀儡,不再是那個隻能忍氣吞聲的皇帝。他是大唐的天子,是萬民之主,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站在文臣班列之首,麵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握著笏板,指節微微發白。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他知道,從今日起,他手中的權力就要交出去了。他不再是那個一言九鼎的輔政大臣,不再是那個讓百官俯首的權臣,不再是那個可以左右朝局的實權人物。他隻是一個國舅,一個退休的老臣,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老人。


    他不想交,可不得不交。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他擋不住。陛下成年了,成婚了,親政了,這是禮法,是規矩,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鐵律。他若繼續把持朝政,就是僭越,就是謀逆,就是與天下人為敵。他不敢,也不能。


    大婚典禮持續了整整一天。祭天,祭祖,拜堂,合巹——每一個環節都莊嚴肅穆,每一個環節都一絲不苟。李治牽著皇後的手,走過一道道宮門,穿過一座座殿堂,接受著百官的朝賀,接受著萬民的歡呼。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他的步伐沉穩有力,他的目光堅定如鐵。他知道,從今日起,他不能再退縮,不能再猶豫,不能再依賴任何人。他是皇帝,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他必須自己麵對一切,自己承擔一切,自己決定一切。


    夜幕降臨,大婚典禮終於結束。李治送皇後回寢宮,然後獨自回到禦書房。他坐在禦案前,望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從明日起,這些奏章就不會先送到舅舅那裏了。它們會直接送到他的案上,由他親自批閱,親自決定。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他的心中,隻有沉甸甸的責任,如同泰山壓頂,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次日,朝會。


    長孫無忌上表,請求辭去輔政大臣之職。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可那雙眼睛卻微微泛紅,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陛下年已十八,大婚已畢,臣之使命已盡。臣請辭去輔政大臣之職,歸老林泉,以終餘年。”


    殿中一片寂靜。群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治身上。他們會同意嗎?會挽留嗎?會借機羞辱嗎?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猜測,都在期待,都在觀望。


    李治看著舅舅,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那微微顫抖的手,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恨過他,怨過他,甚至想過要除掉他。可此刻,當他真的要離開時,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舍。那是他的舅舅,是看著他長大的親人,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他雖然有錯,雖然有罪,雖然有野心,可他終究是他的舅舅。


    “準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歎息,“趙國公勞苦功高,朕心甚慰。賜金帛,賜宅第,賜車駕,以彰其功。”


    長孫無忌俯身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沙啞而低沉:“臣,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門。他的腳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落寞與悲涼。


    李毅站在武將班列中,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知道,舅舅心中一定不甘,一定不舍,一定不痛快。可他必須走,必須退,必須讓。這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誰也擋不住。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曆史。在那個曆史上,長孫無忌的下場很慘。他被誣陷謀反,流放黔州,最後自縊而死。而那個誣陷他的人,正是他的好外甥——李治。那是曆史上最大的冤案之一,也是李治一生最大的汙點。


    這一世,曆史改變了。李承乾被流放暹羅,魏王泰、吳王恪等皇子都被刺殺,那些覬覦皇位的勢力都被清除。李治沒有了威脅,沒有了猜忌,沒有了那些不得不做的惡事。舅舅雖然失去了權力,卻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家族,保住了晚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大舅哥,你就知足吧。”李毅心中暗暗想道,“要按前世的曆史,你怕是得死在你好外甥的手裏。”


    散朝後,李毅沒有直接回府。他命親衛送上一封請柬,請長孫無忌過府一敘。請柬上隻有寥寥數語——“兄長,今日閑暇,請過府一敘,共飲幾杯。”


    長孫無忌收到請柬,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毅不是落井下石之人。他不會嘲笑他,不會羞辱他,不會在他傷口上撒鹽。他隻是想請他喝杯酒,說說話,寬慰寬慰他。他點了點頭,跟著親衛去了鎮國公府。


    酒菜早已備好,擺在書房中。幾碟小菜,一壺溫酒,簡簡單單,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溫馨。李毅親自給他斟酒,雙手遞上,態度恭謹而誠懇。


    “兄長,請。”


    長孫無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那酒很烈,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可他沒有擦,任由那淚水順著臉頰流下。那不是被酒辣的,而是被心中的委屈、不甘、無奈逼出來的。


    “承鈞,你說,我對他還不夠好嗎?”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如同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小時候,我抱著他,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騎馬射箭。他登基時,我幫他穩定朝局,幫他鏟除異己,幫他守住江山。他想要什麽,我就給他什麽;他想做什麽,我就幫他做什麽。我對他的好,天地可鑒,日月可證。可他呢?他長大了,翅膀硬了,就把我一腳踢開。他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有沒有念過我的好?”


    他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無聲地滑過那張蒼老的臉。那不是演戲,不是偽裝,而是真情流露。他確實委屈,確實不甘,確實不痛快。他付出了那麽多,卻落得這般下場。他怎麽能不委屈?怎麽能不甘?怎麽能不痛快?


    李毅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他能理解他的委屈,能理解他的不甘,能理解他的不痛快。可他不能讚同他的做法。他確實對李治好,可他的好,是有條件的,是有代價的,是帶著控製欲的。他想讓李治永遠依賴他,永遠聽他的話,永遠做他的傀儡。這不是一個好舅舅該做的事,也不是一個好臣子該做的事。


    他能說什麽?一邊是自己的兒子,一邊是自己的大舅哥。幫誰都不對,說誰都不好。他隻能好聲安慰,隻能陪他喝酒,隻能聽他傾訴。


    “兄長,你想多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春風拂麵,“陛下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他隻是長大了,想自己做主了。這是人之常情,也是帝王之道。你不能怪他,也不能怨他。”


    他頓了頓,又給長孫無忌斟了一杯酒,繼續道:“況且,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有宅第,有金帛,有車駕,有兒孫繞膝。你可以含飴弄孫,安享晚年。這不比在朝堂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強得多?”


    長孫無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毅說得對。他確實該知足了。比起那些被流放、被賜死、被抄家滅族的政敵,他的下場已經好太多了。至少他還活著,還有尊嚴,還有家族,還有晚節。可他心裏還是難受,還是不甘,還是不痛快。


    他端起酒杯,又飲了一杯。那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燙,可他渾然不覺。他隻是想喝醉,想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想讓自己好受一點。


    李毅陪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他沒有勸他少喝,也沒有說那些大道理。他隻是靜靜地陪著他,聽他傾訴,聽他抱怨,聽他哭泣。他知道,他需要發泄,需要傾訴,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夜色漸深,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長孫無忌終於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那緊鎖的眉頭,卻微微舒展了。


    李毅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深邃而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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