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顫抖。不是地震,是羅馬軍團的腳步。一萬五千人同時推進,盾牌碰撞聲如金屬風暴,每一下都砸在心髒上。


    扶蘇按劍立於戰車上,手心全是汗,但手沒有抖。他看著對麵的鐵牆緩緩逼近,盾牌縫隙中露出短劍的寒光,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風裏有鐵鏽味、馬糞味,還有雪化後泥土的腥氣——但最濃的是殺氣。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強弩手——”穆蘭的聲音在風中拉長。


    扶蘇死死盯著那些盾牌。半人高,包鐵皮,邊緣鋒利得能割開喉嚨。羅馬人就是靠這個,打遍了半個世界。


    三百步。龜甲陣還在推進,盾牌疊盾牌,密不透風,像一隻巨大的鐵龜在雪原上爬行。


    “放!”


    第一排強弩手扣動懸刀。


    一千支箭矢同時射出,破空聲如鬼哭。箭矢撞在盾牌上,咚咚咚——像冰雹砸屋頂。前排盾牌被射穿,箭頭釘進盾後士卒的肩膀、胸口、大腿。有人倒下,盾牌脫手,露出縫隙。


    但後排立即補上。盾牌重新合攏,縫隙消失,龜甲陣紋絲不動。


    兩百五十步。


    “第二輪,放!”


    又是一千支箭。這一次射得更準,穆蘭親自調整了角度,箭矢從盾牌縫隙鑽進去。羅馬前排倒下上百人,慘叫聲被盾牌碰撞聲淹沒。血流在雪地上,冒著熱氣。


    可龜甲陣還在推進。


    兩百步。


    扶蘇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到了——箭矢射穿盾牌,但射不穿兩層。羅馬人的盾牌疊了兩層,前排跪姿,後排站姿,箭矢穿透第一層,釘在第二層上,傷不到後麵的人。


    “換破甲箭!”穆蘭大吼。


    強弩手換上特製的破甲箭,箭頭更重、更尖、射程更短,但穿透力更強。


    一百五十步。


    “放!”


    破甲箭射出,這一次終於射穿了兩層盾牌。羅馬前排成片倒下,盾牌散落一地,露出後麵的士卒——他們穿著紅色短袍,胸甲上嵌著鐵片,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冷得像刀。


    可他們還在推進。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步,兩步,三步。


    一百步。


    扶蘇能看到羅馬士卒的眼睛了——藍色的、灰色的、綠色的,像西域的寶石,卻冷得像死人。他們嘴裏喊著什麽,聲音混成一片,如野獸低吼。


    “盾牌手上前!戰車準備!”扶蘇下令。


    步卒舉盾上前,擋在強弩手前麵。戰車上的長矛手平舉長矛,矛尖對準羅馬方陣。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扶蘇拔出秦劍。劍身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劍柄上纏著黑布,被汗浸透了。他想起父親——始皇帝橫掃六合時,也是這樣站在陣前,劍指敵軍。今天,輪到他了。


    “戰車,衝鋒!”


    兩百輛戰車同時衝出,車輪碾過雪地,濺起泥漿。戰車上的長矛手怒吼著,矛尖刺進羅馬方陣,如利刃切肉。


    羅馬前排被撞開,盾牌飛散,士卒被戰車碾過,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但後排立即合攏,短劍從盾牌縫隙中刺出,捅進戰車上的長矛手腹部。有人從戰車上摔下來,被羅馬人踩死。


    混戰中,羅馬百夫長吹響哨子,龜甲陣突然散開,變成散兵線。士卒們舉著盾牌,揮舞短劍,如潮水般湧向秦軍陣線。


    “步卒,迎敵!”扶蘇大吼。


    秦軍步卒衝上去,與羅馬人絞殺在一起。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雪地被踩成泥漿,泥漿被染成紅色。


    一個羅馬士卒衝到扶蘇車前,舉劍就刺。扶蘇側身躲過,反手一劍砍在他的脖子上,鮮血噴湧,濺了他一臉。


    “陛下!”親兵衝上來護住他。


    “別管朕!”扶蘇推開親兵,“殺敵!”


    穆蘭衝到扶蘇身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陛下!破甲箭快用完了!羅馬人太多了,正麵頂不住!”


    扶蘇咬牙:“再頂一刻鍾!李信那邊還沒動靜——”


    話沒說完,左翼傳來喊殺聲。


    扶蘇回頭,看到李信率三千騎兵從北側穀地殺出,直插羅馬右翼。騎兵衝鋒如洪流,彎刀劈砍,馬蹄踐踏,羅馬右翼大亂。


    “好!”扶蘇大吼,“傳令穆蘭,右翼出擊!”


    穆蘭翻身上馬,率三千騎兵從南側殺出。她的長槍連刺,三名羅馬騎兵接連落馬。


    羅馬兩翼被衝散,包抄的部隊被迫回援。正麵壓力驟減。


    扶蘇抓住戰機,舉劍向天:“全軍突擊!”


    一萬五千人齊聲怒吼,如潮水般湧向羅馬方陣。


    普布利烏斯在陣後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他沒想到秦軍騎兵這麽凶悍,更沒想到扶蘇敢在這種時候全線壓上。


    “穩住!穩住!”他大吼,但聲音被喊殺聲淹沒。


    羅馬方陣開始鬆動——不是崩潰,是鬆動。前排的士卒被秦軍衝散,後排來不及補位,盾牆出現了缺口。


    扶蘇看到那個缺口。


    “強弩手!”他指向缺口,“射!”


    最後一輪破甲箭射出,如蝗蟲般撲向缺口。羅馬士卒倒下,缺口擴大。


    扶蘇策馬衝進缺口,秦劍連斬三人。


    “大秦的將士們,隨朕——殺!”


    一萬五千人跟著他,如利刃切進羅馬方陣的心髒。


    普布利烏斯咬牙,下令撤退。


    號角響起,羅馬方陣開始後撤。不是潰逃,是交替掩護後撤——前排舉盾擋住秦軍,後排轉身跑,跑出五十步再舉盾,換前排跑。


    扶蘇看著這一幕,心頭一沉。這種撤退方式,比衝鋒還可怕。說明羅馬人的訓練和紀律遠超他的預期。


    “停止追擊。”他下令。


    李信策馬衝過來:“陛下!為什麽不追?”


    “追不上。”扶蘇指著羅馬方陣,“你看,他們撤而不亂,退而不潰。追上去隻會被反殺。”


    李信咬牙,但也知道扶蘇說得對。


    戰場上安靜下來。兩軍相距三百步,遙遙對峙。地上躺滿了屍體——秦軍的、羅馬的、戰馬的。雪地被血浸透,踩成紅褐色的泥漿。


    穆蘭策馬回來,左臂中了一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陛下,我們死了多少人?”


    扶蘇沉默片刻:“至少兩千。”


    穆蘭臉色一白。兩千人,一刻鍾就沒了。


    李信也沉默。他的三千騎兵,回來不到兩千。王老七死了,馬成斷了條胳膊,還有很多人他叫不出名字,也死了。


    扶蘇策馬走過戰場,看著那些屍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秦人、有西域人、有羅馬人。有的眼睛還睜著,有的被砍斷了手腳,有的被戰車碾碎了腦袋。


    他蹲下,合上一個年輕秦卒的眼睛。那卒子臉上還有稚氣,嘴角卻帶著笑——他死前砍翻了一個羅馬人。


    “記下他的名字。”扶蘇對李信說。


    李信點頭:“他叫劉二娃,隴西人,十六歲。”


    扶蘇的手在發抖。十六歲。跟他未出世的孩子,差了多少年?


    遠處,羅馬營寨中傳來號角聲。


    扶蘇抬頭,看到克拉蘇的中軍大帳前,鐵甲重騎正在列陣。人馬俱甲,隻露雙眼,手持長矛,如一群鋼鐵巨獸。


    穆蘭臉色大變:“那是什麽?”


    “羅馬鐵甲重騎。”扶蘇沉聲道,“真正的硬仗,現在才開始。”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將士。他們渾身浴血,疲憊不堪,箭矢消耗大半,戰車損毀三十輛,傷亡兩千餘人。


    而羅馬人,還有一萬重騎沒動。


    扶蘇握緊秦劍,劍身沾滿鮮血,缺口又多了一個。


    “傳令,”他說,“撤軍三裏,重整防線。”


    李信一愣:“撤?”


    “撤。”扶蘇看著他,“重騎衝鋒,我們現在擋不住。得退到穀地,用地形限製他們的速度。絆馬索、陷坑、長斧——都得準備好。”


    李信咬牙:“可羅馬人會追——”


    “不會。”扶蘇指向羅馬營寨,“克拉蘇也在重整。他沒想到我們能擋住他的第一波進攻,需要時間調整。”


    他策馬回陣,經過醫帳時,看到羋瑤站在帳門口,手裏攥著繃帶,臉色蒼白。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羋瑤點了點頭。


    扶蘇也點了點頭。


    他策馬遠去。


    羋瑤轉身走進醫帳,裏麵躺滿了傷卒。劉二娃的屍體被抬進來,她幫他合上眼睛,輕聲說:“孩子,回家了。”


    帳外,號角聲再次響起。


    遠處,鐵甲重騎開始移動,大地在顫抖。


    羋瑤手撫小腹,望著扶蘇遠去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她攥緊手裏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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