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淺灘邊的淺水屯,住著約莫五、六十戶人家。


    屯子裏人口不算多,但也算得上是南北各三十裏內要道上,唯一可供旅人落腳的所在地。


    最熱鬧、也是唯一的一條大街上,有著店鋪十來間,小攤子十多個,提供南北旅人住宿、打尖、喝茶、添購旅程所需等各種買賣,當然也是當地人采買生活物品的唯一市集。


    淺水屯唯一一家客棧外架著一個賣字畫的小攤子,當地人都知道,那是住在屯子一裏外唐秀才的攤子。


    唐秀才名謙君,他本人也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是個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


    三年前同他寡母打南方大城裏來到這個小屯子,說是唐母喜歡寧靜的偏郊生活,因此事母至孝的唐謙君,便買下屯外南郊的一小片竹林地,搭了間小小的竹屋,母子倆便在這裏住下了。


    唐家孤兒寡母,生活並不富裕,相反的,還極為清貧。當初買下了那片竹林,搭起那一方小屋,就已經耗盡他們所有的財產。


    因此,為了生活,唐謙君便在屯子裏擺起宇畫攤,賣賣他的字畫,順便為不識字的當地民居或過路旅人代寫書信、契文等。


    唐謙君不僅為人謙恭有禮、溫雅仁厚,他的相貌亦清朗俊俏、文質彬彬之至,因此年屆二十有四仍未有妻室的他,幾乎讓全屯子裏的未嫁姑娘盡皆傾心。


    若不是他身家清貧,多數為人父母的深怕女兒嫁入唐家吃苦,隻怕上門說親的媒婆早就踏平母子倆居住的小竹屋了。


    當然,也有不少不在意這點的女兒家甘願下嫁,但他總是客氣、婉轉、甚至不著痕跡的拒絕。


    原因無它,隻因家貧功未成,何以成家?


    “唐秀才,今日生意可好?”一旁賣豆腐腦的老王剛送走一名客人後,順道探問著手覽經書的唐謙君。


    “還好,”唐謙君溫笑著向老王頷首,“剛替人擬了封家書。”


    “家書?那也不過才三個銅錢!”


    老王不解的大搖其頭,“昨天馬家塢的錢老爺要以五百兩銀子買下你整攤的字畫,你卻連一幅也不肯賣,寧願幾個銅錢、幾個銅錢的賺,真不懂你們這些讀書人在想什麽!”


    唐謙君淡然笑著:“錢老爺並非真心想要這些字畫,何必讓他花那些無謂的銀兩?”


    他自認沒有一般讀書人那股自以為清風傲骨的窮酸味,所以他的字畫,並不是非知音人不賣。


    然而,若明知買字畫的人,最後隻會將這些字畫當作廢紙燒掉,讓這些字畫連當裝飾的功用都沒有,那麽他寧願將這些字畫送給人家當柴燒,也不願意做成那像施舍般的買賣。


    唉!說到底,那種讀書人自以為是的窮酸傲骨,他還是有那麽一點吧?他淡淡的自嘲一笑。


    王老嗬嗬笑了幾聲——


    “那倒是真的!錢老爺肚子裏的墨水不會比我老王多幾滴,哪真懂什麽字啊、畫啊的?我看他啊,還不是想要你入贅去當他家女婿!”


    唐謙君勾唇淺笑,溫和的眼光中說明著他的了然。


    “不過……唐秀才,你真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麽?”


    “錢老爺家大業大,錢家小姐聽說也是個美人,如果入贅到錢家,你和你娘就可以不愁吃穿,還有人伺候著,多好!”如果他老王再年輕幾十歲,肯定自告奮勇去錢家報名。


    入贅?唐謙君抬眸淡笑。


    唐家就他這麽一個單傳子嗣,他至今仍未娶妻生子已經夠他娘親操煩的了,可不希望再氣死娘親。


    包何況家大業大的千金小姐,會懂得盡心孝順公婆的,實在是少之又少,所以——齊大非偶,敬謝不敏。


    “高攀不起。”他緩緩搖頭,說得客氣。


    “什麽你高攀不起!我倒認為錢家配不上唐秀才你才是!”老王不以為然的說著。


    錢家配不上他一個窮秀才?萬一這話傳到錢老爺耳中,不氣死他老人家才怪!生性與世無爭的他,可不想無謂的得罪人。


    “王大叔,這話嚴重了。”唐謙君笑說著。


    “唉,我老王說的是實話。前些日子打從京裏路過,那個什麽大人來著,他不也說了,你的學問那麽好,隻要進京裏去考試,肯定會高中狀元!所以做生意的錢家產業再大,又怎麽配得上一個狀元郎?”


    唉,王大叔再說下去,可真要得罪人了。


    “職業無貴賤,何況我也不是狀元。”唐謙君無奈的笑說著,並小心看著左右是否有饒舌的人出現。


    “那是你不去考罷了,如果你肯去考,咱們淺水屯就可以出一個狀元郎了!”


    老王跟著一臉不解的又說:“說真的,你們讀書人念了那麽多年的書,還不就是為了考個功名、享受榮華富貴?可怎麽你到現在還不肯去京裏試試?”


    “王大叔,讀書不一定是為了取寶名、求富貴。”他溫笑著說。


    孔聖人說得好:君子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因此他精讀詩書,主要是為了增長智識,而不是為求取啊雲般的富貴功名。


    “哎呀!那種話是有閑錢、沒本事的公子哥說的,像你這般本事高又剛好沒什麽錢財的讀書人,不去考功名來換個富貴,難道要苦哈哈的過一輩子啊?”


    唐謙君望著老王,淺淺揚眉,跟著搖頭輕笑——


    “王大叔認為我家貧兩袖空,應深感其苦?但在我認為,體會這種雲淡風輕、無所礙的生活方式,是多麽的悠然和自在。”


    人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一能帶走的隻有生命的記憶,因此,他認為何必汲汲營營,徒留一生愛恨怨憎的苦惱記憶,到死都要苦了自己。


    老王不以為然的搖搖頭。


    “唐秀才,不是我要說,你真是太年輕了!俗話說得好,人在世上煉、刀在石上磨。想要一生都無所礙?除非出家當和尚,斷了人、親、情和欲,否則……難喔!”


    苞著,老王歎口氣又說:“唉……有時想想,有得也是種幸福呢。”


    也是種幸福?唐謙君揚眉微惑。


    “之前老伴孩子都在時,總嫌他們嘮叨煩心,如今老伴走了、孩子們離家發展去了,連想要牽掛的對象都沒有時,就開始想念著從前有牽有掛的日子起來了……”


    老王揮擺著手,掩去滿臉的感傷,笑著又說:“唉,不說這個了!所謂老薑辣味大、老人經驗多,等你哪天遇上了個會讓你掛心的姑娘,生了個會讓你煩心的娃兒時,你就能體會我老王所說的話,究竟是不是在誆你了!”


    “王大叔快別這麽說,聽上您的這一席話,可遠勝過讀上十年書呢!”唐謙君向來喜愛聽老者的人生經驗。


    詩書是死、人是活,書中又如何能得到老人家數十年累積的生活經驗?


    老王滿意的點點頭,“所以啦,你趕快去考個狀元回來吧!”


    呃……從得不得礙跳到考不考狀元……兩件事好像沒什麽很大關聯吧?


    唐謙君偏頭忍笑,不經意瞥見一個呆佇在老王攤子前的身影。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全身髒汙黑漬的一個……嗯,應該是個小泵娘。


    雖從滿是黑汙的臉上、和糾結散亂的頭發很難分辨得出她是男是女,但從她嬌小卻有著不同於男孩的身線之中卻可以清楚的看出來,她是個道道地地的姑娘家。


    她黑灰臉上的一雙大眼,正直勾勾的盯著老王攤子上,方才那離去客人未食盡的那碗豆腐腦。


    發現唐謙君突然的怔愣,老王順著他的眼光望去。


    “哎呀,是個小乞丐!走走走,別站在我攤子前!”老王回身揚著手中的汗巾驅趕著那小泵娘。


    但那小泵娘恍若未聞的動也不動,隻是怔怔的望著那碗剩不到一半的豆腐腦。


    她是餓了吧?看她那專注在那碗豆腐腦上的樣子,肯定已經多餐不曾進食了。唐謙君看著這個乞丐般的小泵娘,心中的憐憫油然而生。


    “哎,你還不走?我還要做生意呢!你往這一站,客人都嚇得不敢上門了!”


    老王動手就要推她,唐謙君卻忍下住出言:“王大叔,給她一碗豆腐腦吧,算我的。”


    老王愣了下,跟著歎口氣:“唐秀才,我知道你心地好,我老王也不是舍不得這一碗豆腐腦,隻是她這個樣……”


    唐謙君明白老王的意思,她全身髒兮兮的模樣,若坐在老王攤子頭上吃東西,的確會影響生意。


    他起身挪出自己身下的椅凳子,擺放在自己攤子旁,對著那小泵娘招招手:“小泵娘,你過來這裏坐下,讓王大叔給你拿一碗豆腐腦吃。”


    那小泵娘緩緩偏頭正麵向他,他不覺微愕。


    令他愕然的,不是她雙頰上的醜惡傷疤,而是那雙該是明亮的大眼——好空洞的眼神!


    毫無任何細微波動的空洞,讓唐謙君幾乎要懷疑,那嬌小的身軀裏是否有靈魂存在?


    “小泵娘……你過來,別怕。”他試著再對她招招手,卻不敢確定她是否真能聽到他說的話。


    一個沒有靈魂的身軀,還能聽得到聲音嗎?


    餅了許久,那小泵娘才慢慢的、僵硬的移動她的腳步,來到唐謙君的攤子邊。


    還好,這表示她是聽得到他說話的。


    “來,這裏坐。”他拍拍椅凳,對她溫然笑著。


    小泵娘先是木然的看著他半晌,跟著又木然的望著那椅凳一會,最後才慢慢的往椅凳子坐下,想來是戒心極重。


    唐謙君接過老王端來的豆腐腦,放在她麵前。


    “你慢慢吃。”他提醒著,擔心她會狼吞虎咽而噎到。


    她應該已經餓壞了吧?餓極了的人,通常容易因急食而噎著的,但他沒想到,那小泵娘並未一看見豆腐腦,就急急忙忙的埋頭大吃起來。


    她依舊是以空洞的眼神,看著那碗豆腐腦好一會,然後才緩緩的拿起湯匙,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著,連匙碗相擊的聲音都沒發出來。


    這小泵娘……看起來應該受過良好教養,難道她原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兒?


    從沒在屯子裏見過她,那麽她應該是由外地流浪至此,但她又為何會淪落至此?


    她才多大年紀?看她這瘦小的模樣,應該不超過十五吧?實在很難想像,一身狼狽,小小年紀的她,究竟流浪了多久!


    瞬時萬轉的思緒,讓唐謙君對著小泵娘泛起了微微的心疼。


    “小乞丐,看在唐秀才心腸好的份上,你快把東西吃完,然後趕快走了,別妨礙了唐秀才做生意啊!”老王說著。


    “王大叔,不礙事的。”他對老王一笑,又彎身對低著頭細嚼慢咽的小泵娘說:“你盡避慢慢吃,沒關係的。”


    “唉!真是菩薩心腸。”老王搖頭歎氣,自他攤子上拎了個凳子過來,“你的凳子教小乞丐給坐了,總不能好心還要罰站吧?來,這把凳子給你坐!”


    唐謙君道了聲謝,跟著拿出一個銅錢遞向老王。


    “不用了、不用了!”老王連忙搖手,“你好心的同情這個小乞丐,也不怕她又臭又髒,礙著你做生意,我老王就沒那個好心可請她吃碗豆腐腦?”


    老王邊往他攤上回去,邊咕噥了聲:“倒是這小乞丐,連聲謝也沒有,真是不知好歹。”


    唐謙君不以為意的笑了下,偏頭看著那小泵娘凝思。


    她自始至終都靜默默的吃著東西,沒為他們的言談有任何反應,而且她連吃東西的動作都是木然無感的,仿佛那碗香甜滑口的豆腐腦吃在她嘴裏,就像喝杯白開水那般無味。


    是她身子有病,還是因為什麽事情,讓她對世事如此麻木?


    唐謙君微微搖首歎息,坐回椅凳上繼續看著他的經書,不再將視線失禮的停留在她身上。


    讓她有一小方不被驚擾的空間,安安靜靜的填個肚子,是他唯一能幫她的吧?


    餅了許久,唐謙君放下手中看了半天都無法入目的經書,將視線再度瞥向那安靜得幾乎像是不存在的小泵娘。


    不知何時,她已經吃完了眼前那碗豆腐腦,但她並未移動半分,隻是靜靜垂首坐著。


    怕驚擾了讀書的他?


    她那空洞眼神之下,該是無心無念,但不知為何的,唐謙君就是有這種感覺。


    “還餓不餓?要不要再吃些別的?”他溫和的問著,並不認為一碗豆腐腦就可以填飽她的肚子。


    但小泵娘對他的詢問恍若未聞、無所反應。


    唐謙君想了想,還是又對她說:“你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往客棧裏去,沒一會,手中拿了顆饅頭回來,又放到她麵前的空碗裏。


    “再吃顆饅頭吧。”


    同樣的,小泵娘又盯了饅頭一會,才動手拿起饅頭,一小塊、一小塊的撕著放入口中;也同樣的,她依然是像嚼蠟般的神情吃著那香軟的饅頭。


    唐謙君看在眼裏,又是一陣輕歎。


    唉,罷了!食不知味也好過空著肚子。


    他將注意力又收回自己麵前的攤子上,這回,他沒有拿起經書來看,而是提著筆,在紙上揚腕揮灑起來——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


    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儂有幾人?


    唐謙君寫下這幾個字,又在旁落了款後,才發現那小泵娘竟怔怔的望著他的字帖。


    她也識字?


    “知道是什麽意思嗎?”他將那幅字移近她麵前問著。


    她又是看了許久,才輕輕的點了下頭。


    終於見她有正麵回應,唐謙君欣然勾唇一笑。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小泵娘漠然的盯著他,又是隔了許久,她才伸出手,對字幅上的“無言”兩字比了比。


    “無言?”他凝起眉。她不會說話?


    “會寫字嗎?”他又問。


    小泵娘淡漠的視線瞥回手中的饅頭,剝一小口繼續吃著,顯然不想再回應他的任何問題。


    但,他知道她會!


    洞悉她不願為人探及穩私,所以唐謙君也決定不再多問她些什麽,轉而抬頭望著天際的西陽漸暮。


    看來天快黑了,他也該回家去了。


    慢慢將攤上掛著的一幅幅字畫收放入竹簍後,唐謙君回身發現,那叫無言的小泵娘已自椅凳上起身,連豆腐腦的空碗也已還給了老王。


    真的是個懂禮守教的好姑娘。他溫笑著的對她說:“我得回家了,你呢?你家在哪裏?”


    她低下頭,什麽也沒表示,隻是輕輕的後退一步,讓出個可供他通過的空間。


    睇視著她一會,唐謙君自竹簍裏拿出他剛才寫的那幅字。


    “這個送給你。”將字紙交到她手中後,他溫淺一笑,“也許它可以讓你肚子餓又沒錢買東西吃時,能夠換點東西吃。”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給她一些銀子,別再讓她餓肚子。


    隻可惜他自己是尊過江泥菩薩,能幫她的也隻有這麽多了。


    那小泵娘又是對字幅望了半晌,才慢慢接過那字幅,靜靜的垂首而立。


    “保重。”他輕聲對她說了句。


    見她果如預料中的無所反應,他無奈的一笑,便背起竹簍越過她麵前,向老王打了聲招呼後,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出大街後,唐謙君忽然似有所感的停下腳步回身一望。


    那叫無言的小泵娘,竟跟在他後頭?!


    見他停下腳步,她也停下了腳步,就在他身後數十步之外。


    唐謙君歎口氣,往回走到她身邊問著:“你有地方去嗎?”


    她隻是低垂著頭,還是什麽反應也沒有。


    看來,她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否則也不會直跟在他身後。


    唐謙君斂眉尋思了一會。


    “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跟著我來吧。”說完,他回身慢慢前行,並不忘側臉觀察那小泵娘的反應。


    那小泵娘隻猶豫了一會,便緊追上他的腳步。


    他笑了笑。


    “走吧,我帶你回家。”


    家中雖清貧,但多她這張嘴吃飯,應是無多大影響,娘應該不會介意吧?


    “娘,我回來了。”踏入未閉的竹門,唐謙君對內喚了聲。


    “謙兒,今兒個晚了些……”自廚房端出一碗熱菜湯的唐母,發現唐謙君身後那髒兮兮的小泵娘時,她愣了愣。


    “謙兒,她是……”


    看了看在身後的無言,唐謙君回頭對娘親歉然一笑——


    “娘,這小泵娘叫無言,她沒地方去,所以……”


    “呃,無言?”唐母雖訝異,但了然的點點頭。


    她知道兒子向來溫仁敦厚、心地善良,經常的拾些受傷或餓肚子的貓狗鳥兒回家,隻是想不到這回拾回來的,竟是個小泵娘!


    唐母快速端睇著這個叫無言的小泵娘,心想她怎會弄成這副狼狽樣?還有她那像個無心木女圭女圭的眼神……究竟她是在外頭吃了多少苦?真教人看了心頭直揪著疼呢!


    唐母亦是心軟之人,她柔聲對無言笑著招招手——


    “小泵娘,你叫無言是吧?快跟大娘來,大娘去燒些熱水,讓你好好清洗一下。”


    這回出乎唐謙君意料之外,無言並未又考慮半晌,而是聽聞唐母的召喚後,便提步往唐母走去。


    原來在她眼裏,他不若娘那般的值得信任?他笑著搖頭,看來他得好好反省反省了。


    唐母含笑牽著她的手往內間走,回頭又對兒子說:“你把東西放好後,就將桌上那碗熱湯喝了,晚一點娘再做晚飯給你吃。”


    “娘,沒關係,我還不餓,盡避忙你的。”看娘那興高采烈的模樣,他淺笑回著。


    看來他的晚飯可有得等了。


    回到房裏,唐謙君將身上竹簍放下,不經意瞥向剛自無言手中暫代她收著的那字幅。


    “桃李無言一隊春……無言……”他喃念著這個名字。


    人無言,情斷緒,心頭萬苦該憑何訴?像她這般不言不語、不表情緒,肯定什麽難過、什麽苦都隻能往肚子裏吞,再加上餐風露宿、流浪四方……他實在很難想像,那些日子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若她真無處可去,那麽留下來也好。也許不能為她化去心中苦,但至少也讓她有個擋風遮雨填肚子的地方,而且——娘也一直想要有個女孩兒陪著呢。


    既然決定留下她,那麽首先得解決住的問題。他如此想著。


    當初搭這間小竹屋時,沒想過會再加人口來住,因此隻搭了兩間住房,他和娘各一間,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可讓無言住了。


    不能委屈娘和無言擠一間,當然更不可能讓無言同他住一間房。雖然廚房後還有一間小小的柴房,可也總不能讓無言一個姑娘家去住柴房吧?


    唐謙君思索了半晌,抬頭環視自己不算太大的這間房。


    嗯……今晚先暫時讓無言和娘擠一擠,明天他得把柴房整理整理,將自己的東西搬過去。


    唐謙君決定將他的這間房讓給無言住,反正自己一個大男人,住柴房又有何妨?


    既下了決定,他便動手收拾自己的東西起來,渾然不覺時間過去,直到唐母在房門外叫喚著他:“謙兒,你在房裏忙什麽?快出來一下。”


    唐謙君應了聲,快步出了房門後,他微微一愣。


    映入他眼裏的,是梳洗整齊,也換了身幹淨衣裳的無言靜靜垂眸坐在桌邊,令他微訝的是她全身上下,發散著一股優雅的嫻靜氣質。


    現在他能夠肯定,她肯定原為某個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因為一般尋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實在難能散發出像她那般的氣質。


    若她雙頰上無傷疤,又會是如何的容顏?唐謙君忍不住猜想著。


    “唉,你太瘦了,要多吃一些……大娘的衣服不合你身,趕明兒幫你製身合穿的衣服……咦?謙兒……”唐母拿著把布尺在她身上比啊比的,叨叨念了半天才發現兒子呆站在房門口。


    “你站在那兒發什麽呆?快過來!”她對唐謙君招了招手又說:“剛才叫你把湯喝了,你也沒喝,現在湯都涼了……”


    “娘,沒有關係,湯涼了也可以喝的。”他走到桌旁,拿起那碗被他遺忘了的涼湯要喝,但被唐母輕打了下手,斜睨著他的眼中,仿佛在說:剛才讓你喝你不喝,現在不給喝了!


    都這麽晚了,娘叫他出來不但還沒有晚飯可吃,連涼掉了的湯都不給喝?


    “你大男人一個,喝涼湯當然沒關係,但無言瘦成這樣,萬一教涼湯傷了腸胃怎麽辦?”唐母意有所指的瞄瞄正忙著的雙手。


    有了女就不顧兒,娘也未免太現實了!


    他啼笑皆非的睨望娘親——


    “好、好,我把湯拿去熱一熱,行了吧?”這才是娘叫他出來的主要原因吧?


    “這還差不多,快去吧,別讓無言餓著了。”唐母見得兒子識相,滿意的揮揮手,低頭又在無言身上忙和了起來。


    還好唐謙君從不貫徹孔夫子的“君子遠庖廚”之說,偶爾會在娘身體不適時,為娘下廚燒飯,自認還有不算差的手藝,要不隻怕今晚大家都得餓肚子了。


    隻是每回他偷偷下廚,娘雖感動在心中,但也總免不了要叨念個幾句,但這次……嗬,為了無言,娘連向來不準他踏入的廚房,竟也主動要他去?


    真是,有了女孩兒可讓她勞心費力,兒子入不入廚房、合不合君子作風,就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唐謙君淺笑著搖頭,端著手中的涼湯往廚房裏去。


    難得光明正大得到娘恩準入廚的懿旨,他當然不會隻熱碗湯就作罷。除炒了幾道自家門前種的青菜,他也翻出娘親珍藏著的臘肉,放入菜湯中煲煮著。


    無言是太瘦了,明天或許該上藥鋪去抓幾帖補身的藥方子……唐謙君邊燒著粗簡菜肴邊想著。


    沒一會工夫,唐謙君已將菜湯飯全熱騰騰的端上桌。


    “娘,可以吃飯了。”他提醒著又在為無言重新梳頭的娘。


    早梳理好的頭發又重新梳過,看來,娘真當無言是個女圭女圭在把玩著呢!


    唐謙君笑著搖頭,添了碗加了臘肉的熱湯,推到那任娘擺布的無言麵前。


    “先喝碗熱湯,暖暖胃。”娘雙手忙,無言雙手可閑著,就她先喝吧。


    唐母終於為無言梳個令自己滿意的發髻,這才甘願坐回位子上,接過兒子同樣為她添上的熱湯。


    “嗯,你不笨嘛!還懂得加些肉到湯裏。”


    現在兒子沒地位了,哪敢虧待娘的寶貝新寵?唐謙君在心裏笑著暗想。


    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唐母又皺起眉來——


    “才說你不笨,看來也不怎麽聰明!既然知道湯裏要加些肉,怎麽不順便從後頭抓隻雞來作菜?”


    還要宰雞?娘養的那籠雞,連他這個當兒子的一年也隻有兩次可吃,看來他該埋怨一下,當初為何不投胎為女孩了。


    他莞爾一笑——


    “明天吧,明天我上藥鋪子抓些補身藥材燉雞,給你們娘兒倆補補身。”看娘拿無言當女兒般照料著,他也欣然的將她們當母女看了。


    “快喝湯吧,涼了就不好喝了。”他對又是低頭望著熱湯的無言說著,卻發現她空洞的雙眼中竟然落下兩滴淚珠,直滴入冒著熱氣的湯碗裏。


    “唉呀,怎麽哭了?!”唐母訝然叫了聲,連忙拿出手巾為她拭淚,“傻丫頭,有什麽好哭的?平時我們母子倆也都是這麽吃的,不需要特別感動嘛!”


    是嗎?唐家君子入庖廚,湯裏放肉打牙祭,這可是一年沒能來得上幾次的機會呢!唐謙君在心中暗笑著娘睜眼說瞎話的功力。


    但無言的突然落淚,他也是微感吃驚的;還以為情緒木然死寂的她,早不知喜怒哀樂為何物了,沒想到她竟然也會感動落淚——雖然眼中仍是空洞無采。


    唐母夾了些菜放在無言麵前的另一個飯碗上。


    “別哭了,吃些東西吧!謙兒雖是個大男人,但手藝不算太差,你試試。如果不好吃,大娘就叫他去麵壁思過!”


    “娘,你真偏心!”他知道娘是為了讓無言感到輕鬆些,不惜拿他當消遣,因此也很配合的出言抗議。


    唐皇千裏送荔枝,乃為博得貴妃笑,而他唐謙君被拿來當消遣……就當彩衣娛親好了!誰教都有個“唐”字?他莫可奈何的自嘲一笑。


    無言斂住淚水,抬眼輕瞥了唐謙君一下,跟著低頭以同樣的木然、同樣的輕緩、同樣一小口、一小口的咽著飯菜。


    咦?唐謙君微訝的發現,剛才她瞥視他的眼底,仿佛閃過一絲淺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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