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將思緒收回。


    也是,自己身懷萬魂幡這等寶物,更有仙人渡傳承傍身,何須忌憚一個扶桑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彎腰拾起地上斷成三截的鬼哭刀。


    刀疤湊過來,滿臉不解:“蘿卜,鬼子的破刀撿它作甚?晦氣。”


    “破刀?”君傲用手指輕撫斷刃截麵,“你瞧瞧這紋路,這光澤——扶桑鑄刀術雖偏門,但這刀的材質確實不凡,將來說不定能用得上。”


    他說的是實話。


    仙人渡傳承包羅萬象,功法、武技、丹藥、煉器、陣法、符箅……林林總總,隻是除了功法之外,其餘部分都被層層封印著。


    萬魂幡曾提過,待他突破超凡境,便能解封部分傳承。


    到那時,若能開啟煉器一道,這鬼哭刀和先前那柄鬼切的材料,或許真能派上大用場。


    “收拾一下,”君傲將三截斷刃仔細收進乾坤袋,“此地不宜久留,該走了。”


    一旁的錢多多聞言一怔:“世子這就要離開蘇城?”


    “怎麽?”君傲挑眉看他,“聽你這口氣,倒像是巴不得我早些走?”


    “不敢不敢!”錢多多慌忙擺手,額上見汗,“小的哪敢有這種念頭!隻是……不知世子接下來有何打算?是去前線與王爺會合,還是……”


    “前線暫時不去。”君傲剛開口。


    一旁的阿水卻突然踏前一步:“世子,王爺傳訊來了。”


    她從袖中取出傳訊玉牌,雙手遞上。


    君傲接過,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眉頭微微皺起。


    “父王為何突然讓我去前線?”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在問旁人,“莫非前線有變故……”


    玉牌中隻有短短數語:速來南嶺,有要事相商。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


    君傲將玉牌收起,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裏是天際盡頭,南嶺所在。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君傲一行人便收拾停當,悄悄離開了望江樓。


    這一次他們極為低調。


    那麵招搖的大旗早已收起,二十八位驚鴻衛全都換了粗布便裝,兵器用布裹了負在背上。


    打眼望去,不過是一隊尋常的江湖客。


    木蘭也換回了男裝,青衫束發,腰懸長劍,倒有幾分清冷書生的意味。


    阿青與阿水也被要求換上男裝——二人雖不情願,但拗不過君傲。


    隻是她們身段終究難掩,即便穿著寬大衣裳,仍透出幾分別樣韻致。


    錢多多站在望江樓門前,拱手相送,晨霧沾濕了他的鬢角:“世子保重!”


    君傲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回頭看了錢多多一眼,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揚手拋了過去。


    “接著。”


    錢多多慌忙接住,有些茫然:“世子,這是……”


    “一點心意。”君傲說完,一夾馬腹,青驄馬邁開步子,向北而去。


    錢多多站在晨霧裏,望著隊伍漸行漸遠,馬蹄聲漸漸被霧氣吞沒。


    他這才低頭看向手中錦囊。


    打開來,裏麵是一張折得齊整的紙。


    展開一看,先是疑惑,隨即眼睛越睜越大,到最後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紙上是幾行小字,寫著些他從沒聽過的物事:


    肥皂、香水、蒸餾酒、玻璃製法……每一樣後麵都附了簡略的製法與猜想中的效用。


    雖隻是寥寥數語,卻像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這些方法,都是君傲此前所想。


    他原本打算,自己若真的不能修煉,就做生意賺錢,然後全力培養驚鴻衛……


    打進妖山……


    錢多多捧著那張紙,站在晨霧裏,久久沒動。


    ……


    武都淪陷後,武皇帶著文武百官倉皇南渡。


    後君臨安與東西二王相繼起兵,浴血奮戰年餘,終將鬼子趕出江南。


    現如今大武與扶桑國在南嶺對峙。


    南嶺天險,易守難攻。


    兩邊隔著三道雄關,數百萬大軍在此僵持,誰也不敢貿然越雷池一步。


    君傲一行人抵達南嶺時,已是十天之後。


    十月深秋,山間楓葉正紅。


    大營依山而建,連綿裏許,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遠遠便能望見那麵繡著“君”字的大纛,在營地上空獵獵翻卷。


    中軍大帳內,君臨安與鎮東王楚狂歌、鎮西王衛定疆正圍著一張地圖,商議戰事。


    帳簾掀開,有部將入內稟報。


    “王爺,世子爺到了!”


    君臨安聞言,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讓他進來。”


    部將卻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怎麽?”君臨安放下手中朱筆。


    “世子爺他……”部將吞吞吐吐,“他先去世子妃那邊了。”


    帳中靜了一瞬。


    君臨安還未說話,鎮東王楚狂歌便哈哈大笑起來,一拍大腿:“君臨安,人家小兩口小別勝新婚,你湊什麽熱鬧?讓他去,讓他去!”


    鎮西王衛定疆也捋著胡須,跟著起哄:“就是,君臨安,你這老東西怎麽一點都不通人情?當年你和你那位……”話到嘴邊,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訕訕住了口。


    君臨安瞪了兩人一眼,沒接話茬。


    “這小子也真是的,”他頓了頓,語氣裏聽不出是真惱還是假惱,“老子著急讓他來,是擔心他的安危。他倒好,一來就先去找映雪。”


    楚狂歌嘿嘿一笑,不接這話,轉而問道:“話說回來,你這兒子不是修為廢了嗎?怎麽前些日子把鬼子的兩位皇子都給宰了?”


    衛定疆也來了興致:“對啊,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他沒丹田,是天下笑柄;有人說他在南疆突然成了天人,又一戰跌落;這會兒又說他把兩位扶桑皇子當街斬殺——我說君臨安,你兒子這修為到底是怎麽回事?忽高忽低,忽有忽無,比六月天的雨還難猜。”


    君臨安沉默了。


    他垂眼看著地圖上那道蜿蜒的南嶺山脈,許久沒說話。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


    ……


    另一邊。


    君傲剛踏入南嶺地界,不過片刻,梅映雪便出現在他麵前。


    她一身素衣,未著戎裝,長發挽成簡單的髻,鬢邊別著一根梅枝。


    秋風吹起她額前碎發,露出那雙清泠泠的眼。


    君傲怔了一下。


    自新婚一別,已近小半年。


    新婚燕爾,卻天各一方。


    他上前一步,也不管四下還有來往巡營的士卒,一把將她攬進懷裏。


    “娘子。”


    梅映雪僵了一瞬,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哄孩子。


    “好了,這裏是軍營,注意影響。”她聲音清淺,聽不出喜怒。


    君傲不撒手。


    梅映雪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跟我來。”


    ……


    進了營帳,梅映雪倒了盞熱茶,推到君傲麵前。


    帳中隻他二人。


    “娘子,”君傲握著茶盞,抬眼看她,“爹為何突然要我來前線?”


    梅映雪在他對麵坐下,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問。若不是你在蘇城殺了鬼子的兩個皇子……”


    君傲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不甚在意:“就為這個?爹也太小題大做了。”


    梅映雪輕輕搖頭:“倒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似在斟酌措辭。


    “半月前,有人在嶺南深山裏發現了一座古墓。”


    君傲放下茶盞,等她繼續。


    “那古墓被陣法層層封鎖,勘探了十餘日,始終無法進入。但根據外圍殘留的碑文與禁製痕跡,幾位精通上古遺文的前輩斷定——這極有可能是上古仙人留下的遺跡。”


    “仙人遺跡?”君傲眉頭微挑。


    “嗯。”梅映雪看著他,“而且,這座古墓有個古怪的限製:超凡境及以上的修士,會被陣法阻擋在外。我們試過幾位天人境,無一例外,靠近古墓百步之內便會引發禁製反噬。唯獨九境及以下的武者,可以安然通行,不過,古墓的入口處,也有禁製,暫時無法破除!”


    君傲愣了一瞬。


    “所以……”他慢慢開口,“爹讓我來,是為了這個?”


    梅映雪沒答,隻是看著他。


    君傲手指輕叩桌麵:“可我才第七境。軍中第九境的強者多如牛毛,哪兒輪得到我?”


    梅映雪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無奈,竟讓君傲一時忘了要說什麽。


    “還不是你自己多事。”她垂下眼簾,聲音淡淡的,“是誰給爹傳訊,說自己得了娘留下的東西,手裏有一堆上古修仙功法?”


    君傲一噎。


    梅映雪繼續說:“父王的意思是,古墓何時開啟尚難預料,但拖一日便多一分變數。趁這段時日,讓你手下那些人抓緊修煉,能提多少修為便提多少。待古墓一開,你們進去,至少不能讓仙人留下的東西……全落在鬼子手裏。”


    她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下去。


    帳中靜了片刻。


    君傲盯著茶盞裏浮沉的葉梗,忽然開口。


    “所以爹不是擔心我被鬼子報複,才急召我來南嶺?”


    梅映雪抬眼看他。


    “鬼子的人也發現了這古墓,他們也想得到裏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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