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還想再說什麽。


    君傲卻擺了下手。


    “這是命令。”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仙人傳承一旦落入鬼子手裏,對我大武而言,是滅頂之災。”


    白起喉結滾動,抱拳低頭:“屬下遵命。”


    君傲轉身看向梅映雪。


    她站在帳門邊,一身素衣,臉上沒什麽表情。


    隻是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什麽都不用說。


    “娘子,”君傲走到她麵前,“事態緊急。麻煩你轉告懷安,等我回來,再去看她。”


    梅映雪點點頭。


    “你要小心。”


    君傲笑了一下:“會的。有這麽美的娘子等著我,我可舍不得……”


    話沒說完,梅映雪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手有些涼,指尖按在他唇上,力道不重,卻很堅定。


    “我不許你說那個字。”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我隻要你活著回來。”


    君傲怔了怔。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拉下來。


    低頭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輕,像是蜻蜓點水。


    “好。”他說。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


    “出發。”


    腳步聲漸漸遠去。


    梅映雪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


    片刻後,她回到帳中,輕聲開口。


    “阿青,阿水。”


    帳中靜了一息。


    兩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小姐。”


    梅映雪沒有回頭。


    “跟我說說。”她聲音平靜,“世子這段時間……有沒有招惹別的女人?”


    ……


    山穀中,半山腰。


    君臨安站在那塊青石上,望著穀口。


    他看見君傲帶著人穿過營地,朝古墓方向走去。


    他身形一閃。


    下一刻,已出現在君傲麵前。


    父子倆相對而立。


    “臭小子,”君臨安盯著他,“你就非得進去?”


    君傲站定,迎著他的目光。


    “爹,據孩兒所知,兩位王爺的兒子都已經進去了。”他說,“孩兒作為南王世子,豈能落於人後?”


    君臨安沉默了。


    山風從穀口吹來,卷起他的袍角。


    他望著眼前這個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幾個月前還是那個被人恥笑的廢物,如今站在這裏,眉宇間竟有幾分他娘當年的影子。


    不,比他娘當年還要強。


    片刻後,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君傲的肩膀。


    “去吧。”他聲音有些低,“但要活著回來。爹就你這麽一個兒子。”


    君傲看著他。


    忽然笑了。


    “爹可以再續弦,”他說,“再生幾個。”


    君臨安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罵出聲:“臭小子,胡說八道什麽?爹心裏隻有你娘。”


    “這話您信嗎?”君傲歪了歪頭,“反正我不信。您要不是打不過我娘,早就納妾了吧?”


    君臨安老臉一紅。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不知從何駁起。


    憋了半晌,他終於憋出一句:


    “你不是也打不過你媳婦?照樣拈花惹草。”


    君傲笑容僵在臉上。


    父子倆對視一眼。


    一個臉紅,一個尷尬。


    最後還是君傲先移開視線,輕咳一聲:“……我走了。”


    他轉身朝穀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爹,”他說,“保重。”


    然後繼續往前走。


    君臨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進穀口,走進幽藍的光裏。


    沒有回頭。


    ……


    踏入墓門的瞬間,君傲眼前一黑。


    那種黑不是尋常的黑暗,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吞沒了一樣,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耳邊沒有任何聲音,仿佛世間一切都被抽離。


    他下意識想開口喊人,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


    下一刻……


    腳下一空。


    那種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


    他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踩到了實地。


    眼前驟然亮起。


    君傲眯起眼,等視線適應,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哪裏是古墓?


    天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薄紗。


    地是褐色的,幹裂成無數龜裂紋,延伸到視野盡頭。


    遠處有山,黑色的山,輪廓鋒利得像刀劈斧鑿。


    頭頂沒有太陽,卻有光。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光,均勻地灑在這片天地間。


    風迎麵吹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息——不是腐朽,不是腥臭,而是一種……古老的、沉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這是……”君傲喃喃。


    “小世界。”身旁傳來趙老兵低沉的聲音。


    君傲轉頭,發現驚鴻衛眾人已陸續出現在他身後。


    阿三、木蘭、刀疤、猴子、趙老兵,驚鴻衛……


    但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遠處。


    大約三裏開外。


    黑壓壓的人影分成三撥,隔著數十丈對峙。


    一撥是大武的裝束——江湖客、宗門子弟、世家武者,亂糟糟地擠在一處,刀劍出鞘,神情緊繃。


    另一撥服色整齊,是扶桑武士。


    約莫三四千人,列成方陣,鴉雀無聲。


    為首幾個腰懸長刀,目光冷冷地望向對麵。


    但君傲的目光沒有落在他們身上。


    他看向第三撥人。


    那群人既不是大武服飾,也不是扶桑裝束。


    他們穿著各異的袍服,有的寬袖博帶,有的勁裝短打,服色形製與大武迥異。


    約莫萬餘人,自成一體,既不靠攏大武,也不搭理扶桑,就這麽不遠不近地站著。


    “這……”君傲皺眉。


    “是其他州的勢力。”


    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清清泠泠,帶著幾分熟悉。


    君傲心中一驚,轉頭看去。


    懷安一身戎裝,不知何時已站在驚鴻衛之中。


    她身量本就高挑,此刻著甲,更顯得英氣逼人。


    那雙眼睛正望著遠處的第三撥人,目光專注。


    “懷安?”君傲愣住,“你怎麽會在這裏?”


    懷安轉過頭,看著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我求梅姐姐讓我來的。”


    君傲皺眉:“不對啊。我一到南嶺,就一直待在映雪身邊,你什麽時候找的她?”


    “你沒來之前,”懷安說,“我就去找過她了。”


    君傲怔了怔。


    “這麽說,”他看著她,“你斷定我會來這裏?”


    懷安點點頭。


    “沒錯。”她說,“你和王妃太像了。不但長得像,連性格也像。”


    君傲沒說話。


    懷安移開視線,望向遠處。


    “好了,不說這些。”她抬手指向那第三撥人,“中州的幾大霸主勢力都派人來了。那邊,穿青灰袍子的是青州的人。再往那邊,帶鬥笠的是劍州的。西域、冥州、魔州、靈州——全來了。”


    君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


    那些人服色各異,氣度也各不相同。


    有的抱臂而立,神情倨傲;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有的獨自一人,閉目養神……


    “好家夥。”君傲低聲說,“九州大陸,除了人跡罕至的南北兩極州,其他七州都來齊了。”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


    “看來,這仙人遺跡並不隻有兩個入口。其他州也有。”


    懷安點頭:“應該是這樣。”


    君傲心沉了沉。


    原以為這次隻是大武和扶桑爭奪仙人傳承,沒想到——


    他轉頭看向白起。


    “白起,一會兒不要戀戰。”他聲音壓低,“全力爭奪傳承,其他的一概不管。”


    白起抱拳:“屬下明白。”


    君傲帶著眾人朝前走去。


    三方勢力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地。


    地麵龜裂,像幹涸了千年的河床。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高逾百丈,通體漆黑。


    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一截黑夜,就那麽沉默地矗立在那裏,與這片灰濛濛的天地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石碑上。


    君傲走近了,才看清碑麵上刻著字。


    兩個大字。


    筆鋒蒼勁,古樸厚重,像是被人用刀一劍一劍劈出來的——


    “大荒”。


    君傲眉頭皺起。


    大荒?


    這是什麽?


    就在這時,識海中猛然一震。


    萬魂幡的聲音炸響,帶著從未有過的興奮與顫抖:


    “小子!大造化!大造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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