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稱為沈先生的男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靠坐在寬大的柚木椅中,高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山,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勁長的手指間,一個古舊的黃銅打火機正在被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機蓋開合,不斷發出有節奏的哢噠聲。


    巴爺臉上諂媚的笑容幾乎要堆不住,正想再勸說幾句,男人低沉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我對女人沒興趣。”


    這話不太給麵子,巴爺的笑僵在臉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位爺就是東南亞最大的軍火商之一,沈禦。


    他有自己的強大雇傭兵團,得罪他,絕對沒有什麽好果子吃。


    就在巴爺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的時候,沈禦終於抬起了眼。


    雙眸深不見底,像極北之地的寒潭,沒有一點光亮,也沒有半分溫度。


    他的視線漠然地從一排瑟瑟發抖的女孩身上緩緩掃過,如同在審視一排沒有生命的物件。


    女孩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渾身僵直,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當場消失。


    夏知遙也一樣。


    她木然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必須找個東西分散注意力,否則她會當場失控尖叫出來。


    她的視線在驚惶中四處亂瞟,最後,落在了對麵牆壁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副巨大的裱在深色木質鏡框裏的舊地圖。


    在這樣一個充斥著暴力和肮髒交易的地方,這幅充滿曆史感的地圖顯得格格不入。


    夏知遙是學藝術史的,主攻方向就是古代輿圖學。


    導師曾經帶著他們研究過古代地圖的演變和繪製藝術,以及其背後的殖民曆史。


    幾乎是出於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專業本能,她的心神被那副地圖牢牢吸住了。


    地圖的載體是上等的羊皮紙,曆經歲月洗禮,呈現出溫潤的米黃色,邊緣處帶著自然的殘破和卷曲。


    上麵的字跡是漂亮的花體英文,墨色雖有些黯淡,但依舊清晰可辨。


    獨特的“哈希爾”暈滃法,用長短不一的平行線來表現地勢的起伏……


    那墨跡邊緣輕微的洇散,分明是18世紀末期才會使用的鐵膽墨水……


    夏知遙的瞳孔微微放大,腦中那些熟悉的專業知識,此刻竟成了對抗恐懼的唯一武器。


    她認出來了。


    這是一副18世紀末的,由英國東印度公司測繪官繪製的東南亞貿易路線圖!


    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清晰標注著香料,茶葉和鴉片的運輸航線。


    那些已經消失在曆史長河中的古老地名,那些兼具實用性與殖民時期獨特藝術性的繪製手法,讓她一瞬間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一刻,恐懼如潮水般退去。


    巴爺、沈先生、荷槍實彈的守衛……所有的一切都虛化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這張記錄著一個時代興衰與罪惡的古老地圖。


    她看得太專注了,以至於她完全沒有發現,主位上那個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半秒。


    沈禦的視線原本隻是例行公事地掃過。


    這些女人,在他眼裏沒有任何區別。


    脆弱,驚恐,愚蠢。


    她們的眼神裏隻有兩種東西:恐懼和諂媚。


    但這個女孩不一樣。


    她也在發抖,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如紙,顯然怕到了極點。


    可她的眼神,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討好地黏在他身上,或是絕望地盯著地麵。


    她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定格在對麵的牆上。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恐懼正在褪去,湧現出一種專注,求知,甚至是近乎癡迷的光芒。


    沈禦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一副老地圖而已。


    是他幾年前隨手從一個被滅掉的毒梟家裏拿來的,隨手給了巴塞,被他討好地掛了出來。


    她……在看地圖?


    一個被拐賣到這裏,隨時可能淪為萬物蹂躪至死的女孩,在這種生死關頭,居然在研究一副老地圖?


    有點意思。


    沈禦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但弧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收回目光,對一旁的巴爺擺了擺手。


    “都帶下去。”


    依舊是那副毫無興趣的冷漠口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巴爺如蒙大赦,趕緊揮手:“聽見沒?還不快滾!”


    夏知遙被這聲嗬斥驚醒,像從一場大夢中墜落。


    後知後覺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剛剛……她做了什麽?


    她居然在這種地方走神了?


    她不敢再有絲毫遲疑,跟著其他女孩,逃也似的離開了露台。


    回到那個充滿黴味的昏暗小房間,女孩們都癱軟在地。


    “嚇死我了……那個男人是誰啊?氣場太可怕了。”


    “那個巴爺在他麵前跟孫子一樣,肯定是天大的人物。”


    “我覺得還不如被他選上……也好過在這裏不知道會怎麽樣……”另一個女孩哭著說。


    夏知遙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後怕得渾身發冷。


    剛剛那個男人,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她感覺自己被扼住了喉嚨,幾乎窒息。


    太可怕了。


    她絕不能落到這種人手裏。


    突然房門又被打開了。


    還是之前那個看守,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夏知遙身上。


    “你,出來。”


    夏知遙的血一下子涼了。


    “為什麽是她?”旁邊的女孩忍不住問。


    看守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巴爺的吩咐,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他一把抓住夏知遙纖細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從房間裏拖了出去。


    “不……不要……”夏知遙驚恐地掙紮著,但她的力氣在成年男人麵前,就像是小雞仔一樣。


    她被帶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單獨的房間,然後被狠狠地推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落了鎖。


    這個房間比之前那個好一些。


    雖然簡陋,但有一張還算幹淨的床,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散發著淡淡尿騷味的衛生間。


    但這份優待,卻讓夏知遙更加恐懼。


    她不明白。


    那個男人明明說沒興趣,為什麽……為什麽要把她單獨關起來?


    她不知道的是,在露台上,她離開之後。


    巴爺小心翼翼地湊到沈先生身邊,試探著問:“沈先生,您……真的一個都看不上?”


    男人把玩著打火機,沒說話。


    巴爺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手。


    他在這片地區能混出頭,靠的就是這份眼力勁兒。


    剛剛沈先生的目光,在那個最瘦小最白淨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零點五秒。


    就這零點五秒,足夠了。


    大佬們的心思,你不能猜,但你不能不懂。


    沈先生這樣的人物,說“不要”,不代表真的不要。


    或許是他不屑於在這種場合開口,或許是別的原因。


    但自己如果真的信了,那才是傻子。


    “沈先生,”巴爺笑得更諂媚了。


    “剛才那個看地圖的丫頭,有點意思。雖然瘦了點,但底子好,還是個雛兒。我先給您留著?等調教好了,再給您送過去。”


    沈先生手裏的打火機“哢噠”一聲合上。


    他抬眸,黑沉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隻是淡淡地看了巴爺一眼。


    “隨你。”


    說完,他站起身,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巴爺看著他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容。


    賭對了。


    這位爺,果然是看上那個丫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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