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哭嗝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點過於響亮。


    沈禦:“……”


    他額頭的青筋又狠狠跳了兩下。


    夏知遙一時之間也被自己這驚天動地的大嗝給震懵了,鴕鳥一樣把頭埋在被子裏,整個人僵在裏麵,呼吸都忘了。


    沈禦眉頭微蹙,語帶寒意,道,


    “出來。”


    被子裏那團東西明顯瑟縮了一下,竟然沒動。


    沈禦沒什麽耐心,也懶得再廢話,直接大手一伸,一把便掀開了蒙在夏知遙頭上的被子。


    “唔!”


    厚重的羽絨被整個被掀飛,失去了唯一的屏障,夏知遙像隻受驚的兔子,就這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燈光之下。


    此時的她簡直形象全無。


    一身白色棉質睡裙被她自己蹂躪得皺皺巴巴,頭發亂糟糟糾結在一起,像個雞窩,霧蒙蒙的眼睛紅腫像兩個核桃,小巧的鼻尖哭得通紅,還掛著點兒沒來得及吸回去的鼻涕泡。


    她一隻手還捂著肚子,跪坐在床上。整個人看起來慘兮兮的,又狼狽又可憐。


    “沈……沈先……嗝!……生……”


    夏知遙一邊打著嗝,一邊用淚眼朦朧的眼睛驚恐地看著他,身體還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試圖離這個危險的男人遠一點。


    沈禦俯視著她這副鬼樣子,一時間竟有點無語。


    這又是發的什麽瘋?


    他正要開口盤問,銳利的眼神倏地一凝,餘光掃過她身側的床單,動作便停住了。


    雪白的真絲床單上,在她蜷縮的身體旁邊,赫然洇開了一小塊極為顯眼的紅色。


    血?


    “你受傷了?”沈禦沉聲問道。


    夏知遙還在抑製不了地打著嗝,聽到他問,小臉一紅,


    “沒……嗝!沒有……受傷……”


    “沒受傷哪來的血?”


    沈禦眉頭緊鎖,他俯下身,伸手就要去檢查她捂著肚子的手。


    “別動!我看看。”


    “嗚……不要!”


    夏知遙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迅速往後一躲,抗拒道。


    她緊緊拽住裙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積攢了半晌的羞恥和委屈在這一刻又爆發了出來,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滾落。


    她無奈又羞恥地哭喊道,


    “是例假!是例假來了!嗚嗚嗚……”


    沈禦伸出的手,就這麽僵在了半空中。


    周圍的空氣,尷尬了兩秒。


    沈禦看著麵前這個哭得一抽一抽滿臉通紅的邋遢小狗,又看了看床單上那抹不算大的紅色印記,終於反應過來了。


    哦。


    原來是……那個。


    他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上混了這麽多年,從十歲第一次摸槍殺人開始,見過的血腥場麵不計其數。


    斷手斷腳,腦漿迸裂,腸穿肚爛……這些足以讓普通人做一輩子噩夢的場麵,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波瀾不驚。


    但眼前的這個流血事件……


    著實有點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沈禦觸電般收回手,為了掩飾這一閃而逝的尷尬,他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到牆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順手從褲袋裏摸出一根煙,下意識地叼在嘴裏。


    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幽藍的火苗跳躍。


    就在他即將點燃煙草的那一刻,眼角餘光又瞥見床上那個還在小聲抽泣的小東西,眉頭一皺,又煩躁地把煙從嘴裏取下,連同打火機一起扔回了桌上。


    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會突然很忙。


    “……”


    夏知遙覺得天都要塌了。


    不但弄髒了他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床。


    還被他看到了這麽狼狽私密的一幕。


    在這位掌控著無數人生死的大佬麵前,她感覺像個尿床的孩子。


    夏知遙顫顫巍巍地爬下床,也顧不得小腹正傳來的陣陣絞痛,赤著雪白的小腳站在地毯上,雙手緊張地抓著衣角,低垂著頭,小聲道,


    “對……對不起……沈先生……”


    她抽噎著,連嗝都忘了打了。


    “我把床單弄髒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會洗幹淨的……”


    沈禦抬眼,看了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莫名輕歎了口氣。


    “對不起什麽。”他淡淡開口,


    “髒了一會兒讓美姨換個新的就是了。”


    這小東西不是在泥裏打滾,就是吐他一身,現在隻不過是弄髒了床單而已。


    沈禦覺得自己的潔癖在這個邋遢小狗麵前,都要被強行脫敏治療了。


    “剛剛,哭什麽?”沈禦換了個姿勢,向後靠在沙發上,側頭看她,將話題拉回正軌。


    夏知遙吸了吸鼻子,心裏的委屈勁兒還沒過去呢。


    但她自然不敢說是因為想家,更不敢說是因為怕他有一天把她喂狼。


    “肚……肚子疼……”她小聲囁嚅道。


    沈禦看了看她依舊捂著肚子的手,又看了看她毫無血色的小臉。雖然知道她沒全說實話,但見她那副隨時可能昏過去的可憐樣,也懶得拆穿。


    “肚子疼,就疼哭了?”他挑眉。


    被他這麽一問,夏知遙心裏的委屈像是找到了決堤的缺口,又再次翻湧上來。


    剛剛被嚇回去的眼淚,又抑製不住地開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沈先生……”


    她微微抬起頭,弱弱地舉起一隻小手,濕漉漉的眼睛哭得紅紅的,輕聲祈求道,


    “我……我可以哭一會兒嗎?”


    在這裏,她連宣泄情緒的權利,似乎都需要他的恩準。


    沈禦看著她這副樣子,心口不知怎的,忽然有點發悶。


    “不可以。”


    他冷酷地拒絕。


    夏知遙眼裏的光頃刻便熄滅了。


    她絕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嗚”聲,緊緊咬住下唇,想要把哭聲憋回去。


    但身體的本能反應根本不受理智控製,越是控製,眼淚便越流越凶,單薄的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沈禦看著她這副想哭又不敢哭,把自己憋得渾身發抖的蠢樣,終於還是歎了口氣。


    “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哭。”


    他的聲音,莫名放緩了些許。


    夏知遙愣住了,淚眼婆娑地抬頭看他,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隻見沙發上的男人,這個剛剛還一臉冷漠嫌棄的男人,緩緩地,朝她張開了雙臂。


    “隻能……”


    沈禦正凝望著她,深邃的眸色情緒翻湧,柔聲道,


    “……到我懷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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