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趴在地上的男人,正是夏知遙的親叔叔。


    夏宏文。


    聽到聲音,夏宏文腫脹染血的眼球遲緩的動了動,花了足足十幾秒,才勉強聚焦在前方精致的白色小羊皮圓頭皮鞋上。


    視線順著纖塵不染的皮鞋緩緩上移。


    白皙纖細的小腿,未過膝的白色棉襪。


    再往上,是一條裁剪精良,版型挺括的深藍色水手服百褶裙。


    領口的白色絲帶飄逸,襯得女孩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瓷白透粉。


    電光石火間,巨大的震驚,轉為不可思議的狂喜,讓他近乎猙獰。


    遙遙。


    是遙遙!


    在這恐怖的魔窟之中,她竟然毫發無傷,甚至神色紅潤,一看便知被嬌養得極好。


    這讓夏宏文在絕望之中,瘋狂的抓到了最後的一點生機。


    “遙遙!遙遙!是我啊!我是叔叔啊!”


    夏宏文不顧一切地往前爬去。


    一旁的守衛一腳將他踢倒,將他重新按回地上。


    “遙遙!救救叔叔!快讓你老板放了我!”


    夏宏文趴在地上,帶血的手指劃在地麵,滿是血痕,涕淚橫流,嘶啞地哭喊,


    “我是你親叔叔啊!遙遙!”


    夏知遙站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


    她被這一幕震驚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麽。


    她此刻有千言萬語想問,可是嘴唇哆嗦著,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禦坐在椅子上,雙腿伸展,把玩著一把小巧的伯萊塔手槍。


    “認識嗎?”他問。


    女孩站在身側,渾身顫抖,淚流滿麵,咬著嘴唇,一直看著那個男人的方向,沒有說話。


    “他在蔓古的地下賭場欠了賭債。”沈禦靠在椅背上,淡淡說道,


    “把你賣了七十萬。”


    “把你爸媽打包賣了三十萬。全都拿去填了牌桌的揮霍。”


    “我沒有!我沒有賣你!遙遙!”


    夏宏文在地上瘋狂掙紮,對著沈禦的方向磕頭,


    “老板!老板!那都是誤會!我是被騙的!我也是被逼的!那些債主說要是我不給錢,就剁了我全家!我也是為了保全夏家啊!我要是知道是把你們賣到那個地方,我怎麽會……”


    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


    見沈禦不為所動,他又轉頭看向夏知遙,打出了感情牌。


    “遙遙,遙遙,你幫叔叔求求情啊!你忘了嗎,你小時候一直都是叔叔照顧你的,你爸媽隻顧著在外麵掙錢,都是我在管你!你,你看你現在過得這麽好,你穿得這麽漂亮,你……”


    他看出來了,這丫頭是攀上高枝了!


    隻要這丫頭開口,自己這條命沒準兒就保住了!


    “遙遙,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是你親叔……”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夏宏文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子彈擦著他的腦袋飛過,他的右耳直接被子彈巨大的動能削掉了一半,鮮血立即噴湧而出。


    “啊——”


    遲了半秒的劇痛襲來,夏宏文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滾著,淒厲的慘叫。


    沈禦手裏舉著黑色手槍,槍口還冒著一絲的青煙。


    “吵死了。”他淡然道,將手槍隨手放在一旁。


    夏知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槍聲嚇得“啊”的一縮。


    沈禦伸手,一把將旁邊發抖的女孩攬進懷裏,夾在雙腿中間,讓她倚坐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


    “他是誰?”


    沈禦摟著女孩發抖的身體,語氣淡淡的問道。


    他的臉離得很近,夏知遙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他是……我叔叔……”


    女孩滿臉淚痕,顫抖著回答。


    “他不是。”沈禦決然道。


    夏知遙有些茫然的轉頭,淚眼婆娑的看向他。


    “從他把你賣了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你的叔叔。”


    沈禦繼續道,


    “他是你的敵人。”


    夏知遙又呆呆的轉向地上的夏宏文,他正在地上翻滾哀嚎,嘴裏胡亂說著些求饒的話語。


    沈禦沒有給她太多發呆的時間。


    他一隻手摟著女孩,另一隻手將那把槍塞進她的手裏。


    槍身上,開火後的餘溫尚在。燙得夏知遙想縮手。


    “啊……不……”


    “握緊。”


    沈禦的大手直接覆蓋上來,包裹住她冰涼且軟弱無力的小手。


    他強硬的帶著她的手緩緩舉起,將槍口再次對準地上慘叫的男人。


    “想怎麽處理他?”


    沈禦的薄唇貼在她的耳畔,音色沉鬱。


    夏知遙拚命搖頭,眼淚不斷湧出,視線一片模糊。


    她連殺一隻雞都不敢,她怎麽開槍殺人。


    殺的還是她的親叔叔!


    “不忍心?”沈禦問道。


    “他把你和你爸媽賣到那種地方的時候,有沒有不忍心?”


    如果沒有遇到他……


    沈禦眼眸微眯,怒火翻湧。


    如果沒有遇到他,他的純淨的女孩,現在會在哪裏?


    在髒汙的紅燈區接客?還是在黑診所裏被摘掉腎髒?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沈禦壓抑著情緒,緩緩說道。


    “可是……我……我想問問他……為什麽……”


    夏知遙哽咽著,滿是被背叛的絕望。


    她單純的認知根本就無法處理這種,想都想象不到的惡。


    “為什麽。”


    沈禦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他了然的輕笑一聲,倒也沒有責怪,繼續說道,


    “你想得到什麽答案?”


    “是想聽聽他不得已的苦衷?”


    沈禦略嘲諷地彎起嘴角。


    “隻有弱者才會去探究原因,試圖為那些加害自己的人,找一些不得已的借口,以此來獲得一些自欺欺人的慰藉。”


    “強者,隻看結果。”


    夏知遙看著地上那個滿地打滾的男人。


    腦海裏,畫麵瘋狂閃回。


    第一天被關在狹窄狗籠裏,那種讓人窒息的絕望。


    高壓水槍衝刷過嬌嫩皮膚時的刺痛與屈辱。


    還有……父親的斷指上,剩下的光禿禿的肉茬……


    恨意,從心底翻湧。


    她恨他。


    她是恨他的。


    恨不得他死!


    可是,當槍真的握在手裏,當那個扳機就在指尖之下。


    她卻發現,自己連扣動那一毫米的力氣都沒有。


    那可是殺人啊!


    “開槍。”沈禦命令。


    “我……我不敢……沈先生……我真的不敢……”


    夏知遙崩潰大哭。


    她想起小的時候,父母經常不在,都是叔叔在照顧他。


    叔叔給她過生日,教她寫字,替她開家長會,帶她去遊樂園……


    他背著玩累睡著的她,在夕陽下走回家,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些愛,不是假的啊。


    在父母常年缺席的童年裏。


    可以說,夏宏文,就是她半個父親。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遙遙……叔叔疼啊……你幫我求求老板……求求他……”


    地上的夏宏文似乎感覺到了殺機,忍者劇痛還在瘋狂求饒。


    “我不想死……遙遙……看在叔叔疼了你這麽多年的份上……”


    夏知遙閉上眼睛,痛苦地搖頭。


    “我……我不知道……我恨他!可是……可是……我下不了手……”


    “沒關係。”


    沈禦平靜說道,


    “我來幫你。”


    他包裹著她的大手,緩緩收緊,食指壓在她的食指上。


    在夏知遙驚恐的眼神中。


    一點一點,


    壓向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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