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黑色邁巴赫還靜靜停在原來的位置。


    車窗降下,沈禦靠在後座,指間夾著一支高斯巴雪茄。


    細碎火光映亮車廂,縷縷白霧溢出車窗外,被風輕易吹散。


    他一直一言不發。


    前排,阿ken坐在副駕,神色沉斂。


    他完全能感覺到,自家老板,心情非常不好。


    跟了沈禦這麽多年,上一次看到他這種極度沉鬱的狀態,還是在七年之前,奪權成功的那天。


    但就算是那天,也與今天大不相同。


    阿ken知道為什麽。


    並不是因為夏家父母將他視為敵人般,卑微哀求的姿態。


    真正讓老板在意的,是夏小姐從頭到尾的沉默。


    夏小姐她,由始至終,沒有挽留,哪怕一句。


    老板現在這個樣子,真的,一點都不沈禦。


    直到整整一支雪茄燃盡,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在煙灰缸裏,沈禦都沒說一句話。


    車一直在原地停著。


    老板沒下令,司機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這糟糕的氣氛讓他的冷汗浸透了後背,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


    良久。


    沈禦從西裝內袋摸出手機,劃開屏幕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季辰。”沈禦對著電話那頭說道,


    “你問一下林鳳棲,讓她在新加坡找一個資深的藝術方麵的教授,寫一封推薦信。”


    “需要我這邊準備什麽,直接告訴我。”


    “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沈禦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椅背上。


    不多時,眼睛再次睜開,眸底已然恢複理智與清明。


    “走。”沈禦冷聲開口,“去華區總部。”


    “是,老板。”


    阿ken如釋重負地應道。


    邁巴赫緩緩行駛出小區。


    阿ken透過後視鏡,悄悄看了一眼後座的老板。


    沈禦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神態,仿佛剛才那個枯坐抽煙的男人隻是一個錯覺。


    好吧,老板,還是那個掌控一切的老板。


    ……


    十二樓,夏家。


    大門緊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盡管隻有半天的時間,但能看到女兒完好無恙地坐在家裏,夏父夏母依舊覺得像是在做夢。


    廚房裏油煙機嗡嗡作響,夏母幾乎把冰箱裏所有的存貨都拿了出來。


    她又想拉著女兒問問這幾個月在那個地獄般的國度到底經曆了什麽,又怕觸碰到女兒的傷疤,刺激到她。


    最後,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沉默的忙碌。


    不到一個小時,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擺滿了略顯擁擠的餐桌,全都是夏知遙從小吃到大的。


    飯桌上。


    “遙遙,嚐嚐這個,媽媽燉了很久。”


    夏母眼眶還是紅的,拿著筷子不停地給夏知遙夾菜,很快就在她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在那邊……也吃不到家鄉菜吧?”


    “本來是沒有的。”夏知遙扒了一口米飯,


    “但是後來,沈先生讓美姨特意去學了安南菜。所以……我也就經常能吃到了。”


    “不過,”夏知遙抬起頭,衝著母親彎了彎眼睛,“還是媽媽做的最好吃,有媽媽的味道。”


    “美姨……是誰呀?”夏母放下筷子,小心探尋。


    “美姨就是白樓的管家。”夏知遙沒多想,順口答道,


    “沈先生平時很忙,就讓她照顧我的起居。”


    “白樓?”夏父也停下了動作。


    “白樓就是沈先生在帕孔住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守衛……”夏知遙繼續解釋。


    夏父夏母互相對視了一眼。


    短短幾句話,女兒句句不離沈先生。


    話語裏,既沒有被囚禁的痛恨,也沒有對魔窟的恐懼。


    夏母仔細打量著自家女兒。


    許久不見,女兒氣色很好,皮膚紅潤透亮,甚至比在家裏時還要嬌養得好。


    她身上穿著件霧靄灰色的柔紗裙,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女兒頭上還戴著一根亮閃閃的大紅寶石發簪,比上次在園區中轉站見到她時戴的那顆,還要大上好幾倍。


    還有她纖細手腕上,那隻水頭極足的大翡翠鐲子。


    夏母不懂這些名貴珠寶,但也一眼便知,這些東西肯定價值不菲。


    “遙遙。”夏母再次開口,“那個沈先生……他對你好嗎?”


    夏知遙夾菜的手一停。


    好嗎?


    “嗯……”夏知遙垂下眼睫,“他對我……挺好的……”


    除了……


    她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低著頭繼續默默扒飯。


    這副嬌羞的模樣落在夏母眼裏,卻如晴天霹靂。


    “遙遙。”夏母一把按住夏知遙的手,“你好不容易能回來,爸爸媽媽真的不希望你再回到那個危險的地方!”


    “那個沈先生,他救了我們,我們怎麽感激他都不過分。可是,如果非要用我女兒的下半輩子去還的話,我們真的寧願當初死在那個園區裏,也不要這條命!”


    “媽媽,您別這麽說……”夏知遙慌了,連忙反握住母親的手。


    “是啊遙遙。”夏父紅著眼道,


    “爸爸媽媽去求他,或者拚了我們全副身家性命,求他放你回來。這裏是華國,不是他的地盤!他就算再怎麽厲害,也不能……”


    夏父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卻先咽了回去。


    他心裏比誰都明白,這些話不過是蒼白無力的心理安慰罷了。


    對於沈禦那樣的大人物來說,地域,從來不是什麽限製。


    “遙遙,你跟媽媽說實話,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夏母問道。


    “我……?”夏知遙放下筷子,心亂如麻。


    想逃嗎?做夢都想。


    她想回到明亮的教室,想和朋友去逛街,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每天提心吊膽地揣測大魔王的心思,做什麽都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可是,當這個選項真的擺在麵前時,她卻發現,自己竟然難以抉擇。


    而且,大魔王已經答應她,讓她回去上學了呀……


    “是啊,如果你不想回去,不然我們就跑!”夏母咬了咬牙,


    “我們舉家搬遷!這房子,家裏的東西,我們統統都不要了!現在就走!”


    “媽媽?!”夏知遙震驚地瞪大眼睛。


    “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邊疆,去鄉下,從此隱姓埋名過日子,讓他永遠找不到你!”夏母越說越覺得可行,


    “那種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身邊,哪會缺女人呢?他對你隻是一時新鮮罷了。隻要他一直找不到你,過段時間,他身邊有了新的人,也就自然把你忘了。”


    忘了……?


    大魔王……會把她忘了……


    夏知遙忽然感覺胸口一緊。


    “隻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隻要你能平安,我們苦一點也不怕!”夏母緊緊握著她的手。


    “是啊遙遙,咱們走!”夏父說著便站起身,拉開椅子,大步走到客廳去拽行李箱,


    “趁他還沒來接你,趁他現在不在,我們現在就走!連夜去鄉下!”


    “我……我……”


    夏知遙坐在餐桌前,看著父母為了她像驚弓之鳥一樣忙碌,眼淚奪眶而出。


    她萬分糾結,不知所措。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牽絆著她,讓她僵在原地,無法行動。


    “遙遙,快!去換身不起眼的衣服,把你頭上那些首飾都摘了!”


    夏母拿著一個帆布包衝過來,急切地催促。


    夏知遙被母親拉得一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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