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j市國家大劇院音樂廳內,最後一場比賽落下帷幕,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落定般的肅穆與懸而未決的焦灼。所有參賽團隊齊聚後台巨大的休息區,等待著最終的審判。燈光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有些蒼白,低聲的交談如同潮水般窸窣作響。


    蔡景琛安靜地站在“曙光”合唱團的隊伍前列,依舊是那身挺括的演出服,隻是領結微微鬆開了些。他臉上維持著慣常的溫和神色,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裏,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內襯。當評委最終宣布名次,聽到“第三名——g省,‘曙光’合唱團”時,身後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尖叫,隊員們激動地擁抱、跳躍,有人甚至紅了眼眶。


    蔡景琛也跟著笑了,那笑容真誠而明亮,是發自內心為團隊感到的驕傲。他轉過身,與衝上來的隊員們逐一擊掌、擁抱,接受著老師欣慰的拍肩。第三名,全國賽的銅獎,這對於一個非專業出身的中學合唱團而言,已是無上的榮耀。喧囂聲中,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仿佛一部分心神還懸在半空,等待著什麽。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得體西裝、氣質精幹的中年男子,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了蔡景琛麵前,遞上一張燙金名片。


    “蔡景琛同學,恭喜。我是‘世代傳媒’藝人開發部的總監,我姓周。”男人開口,聲音平穩,帶著職業性的欣賞,“你的舞台表現力、領導能力和個人形象都非常出眾。我們公司很感興趣,不知道你有沒有意向向演藝圈發展?我們可以提供專業的培訓和頂級的資源。”


    周圍的歡呼聲似乎小了些,不少隊員和旁邊其他團隊的選手都看了過來,目光中夾雜著羨慕與好奇。娛樂公司的橄欖枝,在這個圈子裏意味著什麽,大家都懂。


    蔡景琛臉上的笑容未變,依舊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模樣。他雙手接過名片,仔細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清澈的眼眸,聲音溫和悅耳,吐字清晰:“周總監,您好。非常感謝您的賞識和肯定,這對我和我們團隊是莫大的鼓勵。”


    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堅定:“不過,我目前還是學生,學業對我來說是第一位的。未來的路,我更希望能在完成學業的基礎上,一步步紮實地走。很抱歉,可能要辜負您的好意了。”


    拒絕得委婉,卻毫無轉圜餘地。周總監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惋惜,但並未糾纏,隻是點點頭,語氣依舊客氣:“理解。學業確實重要。名片你留著,如果以後想法有變,或者有其他合作的可能,隨時聯係。期待看到你未來無論在哪個領域,都能綻放光芒。”


    “謝謝。”蔡景琛禮貌頷首,將名片仔細收進演出服內側的口袋。轉身麵對重新圍攏過來的、神色各異的隊員時,他臉上已恢複了純粹的、為團隊榮譽高興的笑容,仿佛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隻有極熟悉他的人,或許能察覺他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對某種既定路徑的清醒疏離。


    喧囂稍歇,他迫不及待地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動,心髒的鼓點比剛才等待名次時更加清晰有力。


    「雲姐,比賽結束了。我們拿了第三名。」發送。


    幾乎是在信息顯示“已送達”的下一秒,回複就跳了出來。


    謝雲舒:「我知道。」


    蔡景琛一怔,眉頭微蹙,指尖帶著疑惑:「你知道?」


    謝雲舒:「對啊。」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輕快,躍入眼簾:「你轉身。」


    蔡景琛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要撞出胸腔。他握著手機,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轉過身。


    人群的邊緣,立柱投下的陰影與大廳輝煌燈光的交界處,謝雲舒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日那身連衣裙,而是一件質感柔軟的淺杏色上衣,搭配著簡單的白色休閑褲,濃密的黑發柔順地披在肩頭。她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淡淡倦意,但那雙總是帶著疏離與疲憊的美麗眼眸,此刻正含笑望著他,裏麵清晰地映著他錯愕又驚喜的模樣。她就那樣站著,仿佛穿越了昨夜他以為橫亙的千裏之遙,突然降臨在他的榮耀時刻,成為了最意料之外的獎賞。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刻,蔡景琛動了。他沒有走,幾乎是跑了起來,穿過三三兩兩交談的人群,無視了周圍投來的些許訝異目光,直奔向她。演出服挺括的衣角在空氣中帶起一陣微小的風。


    他在她麵前猛地刹住腳步,微微喘息,額前的碎發因奔跑而有些淩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睜得極大,裏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燦若星辰的驚喜。


    “你……你沒回去?”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微啞,目光緊緊鎖著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謝雲舒仰頭看著他因為奔跑和驚喜而微微泛紅的臉,眼底的笑意更深,那絲沙啞的嗓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格外清晰:“是呀。不是怕某人拿了獎,看不到想見的人,又要偷偷失落嗎?”語氣是熟悉的調侃,卻裹著一層難得的、隻為他一人的溫柔。


    蔡景琛看著她,沉默了。周圍的歡呼、交談、廣播通知……一切聲音都潮水般褪去。他眼中隻有她含笑的臉,隻有她為了給他一個驚喜,跨越了原本說定的“距離”與“忙碌”,真實地站在了這裏。一種滾燙的、洶湧的情緒瞬間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他沒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雙臂,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將她擁入了懷中。


    謝雲舒徹底愣住了。少年身上還帶著演出後的微熱體溫,幹淨混合著極淡的、屬於舞台的定型噴霧氣息,瞬間將她籠罩。他的擁抱有些生澀,卻異常用力,手臂環過她的肩背,下頜幾乎要抵到她的發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擂鼓般敲打在她的感知上。


    “真的很謝謝你……”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帶著微微的顫抖,“能在我覺得……很重要的這一刻出現。”


    謝雲舒僵直的身體,在他這句低啞的、充滿感激與依賴的話語中,一點點軟化下來。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真摯的擁抱燙化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動了動,幾乎要遵從本能回抱住他清瘦卻已然寬闊的脊背。然而,年長六歲的理智與長久以來習慣保持的距離感,還是在那瞬間占據了上風。她抬起手,最終隻是輕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有些僵硬,卻無比溫和。


    “上次……你不是也給我驚喜嗎?”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笑意,“在g市,突然出現在酒店門口。所以這次,我也還你一個。”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這過於親密的氛圍,可自己臉上悄然升起的溫度,卻泄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蔡景琛似乎被她的話從激動的情緒中拉回些許,想起了那個清晨,他請假沒和團員一起回去,而是留到第二天在她房間門口等待。記憶湧上,讓這個擁抱的起因變得更加溫暖而私密。他在她看不見的角度,輕輕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帶著釋然和更深沉的喜悅。


    謝雲舒身上清淡好聞的香水味,混合著她發間自然的香氣,幽幽地鑽入他的鼻腔,是一種溫柔又帶著一絲冷冽的芬芳,像月夜下的梔子,與他記憶中雨夜、ktv走廊的氣息重疊、交織,獨特而令人心悸。她的手掌還在他背上,隔著衣料傳來輕柔的拍撫和微涼的觸感。


    又過了一會兒,謝雲舒覺得臉上的熱度快要掩飾不住了,才清了清嗓子,用盡量自然的語調說:“怎麽,還不放開?抱上癮啦?”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蔡景琛如夢初醒,幾乎是彈跳般地鬆開了手臂,猛地後退了小半步。俊臉“轟”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他眼神飄忽了一下,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聲音裏滿是懊惱和尷尬:“對、對不起,雲姐!我……我一下子太激動了,沒控製住……抱歉!”


    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麵紅耳赤,與舞台上那個遊刃有餘、光芒四射的領唱判若兩人的模樣,謝雲舒心頭那點殘餘的羞窘和微妙情緒,忽然就被衝散了。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彎起愉悅的弧度,先前籠罩她的那份疲憊與疏離,在這一笑中冰消雪融,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動與明媚。


    “好了,沒事。”她笑著搖搖頭,語氣輕鬆了許多。


    蔡景琛看著她笑,臉上的紅暈稍褪,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亮晶晶的,盛滿了失而複得般的快樂。他忽然想起什麽,語氣重新變得雀躍:“雲舒姐,等會兒我們團隊要一起聚餐慶祝,你和我們一起去吧?”他看著她,眼神裏滿是期待,仿佛她如果不答應,那剛得到的驚喜就要折損大半。


    謝雲舒本有些猶豫,畢竟是一群少年的慶功宴,她一個“外人”,似乎不太合適。但對上他那雙盛滿星光、滿是期盼的眼眸,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她輕輕歎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縱容:“好吧。”


    蔡景琛立刻開心地點頭,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手掌,是一個略帶克製卻又不容掙脫的姿勢。“那走吧,他們都在那邊集合了。”他拉著她,轉身就朝著“曙光”團隊聚集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


    謝雲舒猝不及防,被他帶著往前走了幾步,手腕處傳來少年掌心溫熱幹燥的觸感。她怔了怔,目光落在兩人接觸的地方,沒有掙脫,任由他拉著,穿過喧鬧的人群。


    直到走到隊員麵前,蔡景琛似乎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人家的手,而十幾個隊員的目光正齊刷刷、帶著驚愕和探究地聚焦在他們相觸的手腕和他身後的“陌生”漂亮姐姐身上。


    “!!!”蔡景琛像被燙到一樣倏地鬆開了手,耳根剛褪下的紅潮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他強作鎮定,輕咳一聲,向大家介紹:“這、這是我朋友,謝雲舒。她……特地來看我們比賽的。”


    謝雲舒倒是落落大方,對著眼前一張張好奇又青春洋溢的臉,露出一個溫和得體的微笑,聲音清晰悅耳:“大家好,恭喜你們獲得佳績。”


    靜默了一瞬。


    “哇——!”


    “團長!這真是朋友?不會是女朋友吧?好漂亮!”


    “對啊團長!怪不得平時那麽多女生……咳咳,你都拒絕,原來是有這麽好看的女朋友!”


    “團長,不介紹介紹?”


    起哄聲、口哨聲、七嘴八舌的調侃瞬間爆發,年輕人鬧起來毫無顧忌。


    蔡景琛的臉更紅了,連連擺手,語氣是少見的慌亂:“別瞎說!真是朋友!普通朋友!”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看向謝雲舒,眼神裏帶著歉意,生怕她生氣或不自在。


    謝雲舒臉上也浮起淡淡的紅暈,但並未顯露惱意,反而對著蔡景琛安撫性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然後她轉向起哄最厲害的幾個男生,眉眼一彎,那帶著些許閱曆沉澱的溫和氣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你們團長說得對,是朋友。不過,看到你們這麽有活力,感情這麽好,真替他高興。”


    她語氣自然,態度大方,既沒承認也沒惱羞成怒,反而巧妙地化解了焦點。幾個起哄的男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笑著摸了摸後腦勺。


    蔡景琛見她確實不反感,還幫他解了圍,心頭一鬆,那溫潤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隻是眼底的喜悅更加明亮。他上前一步,擋在謝雲舒和起哄的隊員之間,拍了拍手,恢複了平時作為團長的沉穩語調,如果忽略他還有些發紅的耳廓:“好了好了,別鬧了。趕緊收拾東西,老師定好餐廳了,出發!”


    人群開始移動,興奮地討論著等會兒吃什麽。蔡景琛護在謝雲舒身側,一起隨著人流往外走。


    這時,楊書泉摸著下巴,盯著謝雲舒的側影,眉頭緊鎖,總覺得異常眼熟。忽然,他腦海裏電光石火般閃過昨天比賽後,在側門走道昏暗光線下看到的那個與團長站得極近的模糊身影……還有今天早上自己隱隱作痛、百思不得其解的脖子……


    “啊!”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發出一聲低呼,恍然大悟,繼而滿臉懊悔,“原來如此!昨天那個就是……!我的天,我昨天居然……難怪團長要……我真該死啊我真該死!”


    他哭喪著臉,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方、正微微側頭低聲和謝小姐說著什麽的團長,那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溫雅,但楊書泉此刻隻覺得後頸發涼。他決定,今晚聚餐,一定要離團長至少三張桌子遠,並且全程埋頭苦吃,絕不多說一個字,絕不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少年們的笑鬧聲灑滿了通往餐廳的路徑,夜色溫柔,燈火初上。而那個意料之外的擁抱殘留的溫度,和手腕上仿佛尚未散去的觸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正在兩人各自的心底,悄然蔓延,無聲地改變著某些東西。義無反顧的奔赴,或許並非單程。它像一顆火種,落在早已悄然幹燥的柴薪邊緣,隻待一陣合適的風,便能燃起照亮彼此黑夜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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