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這麽磕磕碰碰也快到了年底。雪下過了好幾場,沐氏將往年的舊棉衣拿出來給小雙兩姐妹穿上。這衣服大概做了幾年了,穿上去胳膊腿都短了好一截,吊在身上,讓兩個小姑娘顯得手長腳長,格外滑稽。


    要說劉家一家人都不是懶骨頭,劉大、劉二在官家的工程裏幹體力活,小雙在一品鮮居做跑堂,沐氏和大雙除了料理家務就是在做女紅,連阿丘都被小雙厚著臉皮塞到了聚墨齋。反正阿丘說他老爹是教書先生,他也識字,那就去聚墨齋站櫃台好了。


    一家人都這麽努力工作,就算不能小康,溫飽總不是問題。現在沐氏卻這麽節省,甚至都顯得有些苛刻了。


    “娘,你自己也該做身棉衣了。”大雙不是為了自己身上不合身的衣服,而是看到寒冬臘月沐氏身上的棉衣依舊是十幾年前的,早就削薄得不能保暖了。


    何止是沐氏,劉大這些年也沒添過什麽新衣,家裏隻有大小雙兩姐妹和劉二穿得稍微好一點。今年天寒,不止他們都要添新衣,劉三娘、阿丘也得添。


    “娘,等這個月工錢發下來正好給你和姑婆婆添件暖和點的大襖。”


    “幹娘,我這個月做的好,東家不僅給月錢,還添了賞頭。”阿丘長得好看,人又機靈,現在在聚墨齋也頗得掌櫃看重。


    沐氏有苦難言,不是她吝嗇,守著一大家子的辛苦錢不舍得花,而是家裏,實實在在是沒錢的。


    要說這麽多人都在賺錢,那錢去了哪裏?原來劉家一直背著債,自劉老爹生病到去世,劉家不僅掏空了家底,還借了大筆外債。


    今天天寒地凍,來一品鮮居的客人少了很多,大多數人都躲在家裏就著炭盆取暖。店裏就剩下幾個夥計看店,其餘人都被李大掌櫃放了假。


    客人少,店裏就在大廳燒了幾盆火,其餘地方也是冷冷的。小雙沒有湊到前廳去沾一點暖意,而是攏攏並不厚實的棉衣,打了個招呼,往家裏走去。


    真冷啊,要是燒上一盆熱熱的辣糊湯該多好。小雙這麽想著,伸手摸了摸衣兜,一文錢也沒有。剛發的工錢已經一文不剩的交給了沐氏。小雙隻能加快步子往家走。


    走到院門口,一個粗聲大氣的聲音傳了出來:“我說劉家娘子,這年關將近,誰家都得過年,你之前欠的錢說好了過年就還,現在雖然還沒到時間,我就是來提醒你一聲,多一天可是多一天的利錢的。”


    小雙一聽這話不對味,緊走兩步跨進門,堂屋裏,一個像黑塔一樣高壯的漢子正坐著吃茶,沐氏一臉難堪的樣子,姑婆婆依舊坐在廳上,臉色看不出喜怒,反正她一直沒個好臉色的。


    “娘――”小雙叫了一聲,沐氏轉過頭,勉強朝她笑了一下。


    “這是上次那個生病的孩子吧?”黑漢子轉過頭看著走進來的小雙,嘿嘿一笑,“借了那麽多錢總算是救活了,也算是值得了。”


    原來自家借了錢,小雙一直不知道,看樣子還是為了上次她跳河借的,隻是不知道借了多少,幾分利。


    沐氏怕黑漢子說了什麽叫小雙聽了去,連忙開口:“何大哥,借你的銀子我們一定還,當時說好了是年三十,過幾天就到了,煩您就等幾天吧。”


    “等幾天不要緊,該什麽時間就什麽時間,我何柱一向說話算數。可你們到時候還不出來,哪怕街裏街坊,該怎麽辦我還是得怎麽辦。”這何柱看上去也不是個蠻橫的人,但是放貸的,有幾個良善的?


    小雙看著何柱走了,趕緊問沐氏:“娘,家裏欠了多少錢?”


    沐氏不願意小雙管這些事,趕她到後院裏和大雙一處做女紅去,就是不想和她說。


    小雙沒辦法,磨磨蹭蹭往後院走,耳朵裏依稀灌進了幾句字眼,是姑婆婆開口了,詢問沐氏家裏現在到底是怎麽個境況。


    晚間,劉大、劉二、阿丘回來,沐氏和姑婆婆還在劉三娘房間裏沒有出來。飯菜是小雙張羅的,等她把飯菜都端上桌,去喊娘和姑婆婆吃飯,姑婆婆率先從房間出來,後麵跟著的沐氏眼睛紅紅的。


    眾人都低頭扒飯,不敢去詢問沐氏和姑婆婆之間說了什麽。直到夜裏睡下了,沐氏才和劉大說起了今日的事情。


    “那何柱來要錢了?確實也該還給人家了。”劉大歎息著,之前小雙跳了河,眼看隻有出氣沒有進氣了,竇大夫拿了參出來給她吊住了一口氣,然後將養了一個月小雙才醒過來。藥錢、診金,補身子的營養,樣樣都是錢。沒辦法,劉老爹生病的時候街坊鄰居都已經借遍了,現在月月都還在還錢,實在是沒地方去借,才想到了住一個巷子裏的何柱。要說何柱雖然是個放貸的,但看在街坊的份上,隻算三分利,已經不錯了。若是過了期限,真的要利滾利了,那劉大家就真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姑媽把公公給她的金器都當了。”沐氏說著說著眼又紅了,劉三娘的那些首飾都是她嫁人的時候,劉老爹給她置辦的嫁妝。那時候劉家還有錢,劉老爹疼這個唯一的妹妹,給置辦了不少金銀首飾,這些年劉三娘為了過生活已經當了一些,但有些好貨色是不舍得的,現在為了填劉大家的窟窿,把所有首飾都拿出來了,連留個念想的東西都沒有。


    “哪能要姑媽的東西!”劉大急了,劉三娘沒兒沒女來和他們過,還沒幾天就把金銀首飾當光了,這叫他還怎麽做人?脊梁骨不要被戳斷了。


    “我也說不能,但姑媽問我打算怎麽還,我還真說不上來。這些日子孩子們個個去上工,攢了一些,可也還沒湊夠呐。看著人家的孩子天天在巷子裏玩,咱們的孩子都忙著當差做女紅,我這心裏不好受???”


    劉大也沉默了,他是一個沒用的父親,讓自己的女兒這麽小就操心家裏的事情,也是一個沒用的子侄,讓姑媽給他填窟窿。


    仿佛知道劉大的想法,沐氏緊緊貼了上去:“你也別怪自己,這不是你的錯???”


    小雙慢慢從窗台上滑下來,接下去的內容就不是她能聽的了。


    原來家裏欠了錢,難怪越到年關,沐氏手裏把的越緊。拿姑婆婆的錢,不要說劉大難受,小雙也不願意。


    “聽到什麽了?”小雙帶著一身寒氣鑽進屋裏,大雙早就笑眯眯地等著她了。


    “姐――”小雙故意鑽進她懷裏,一雙像冰坷垃一樣的小手攀上了她的脖子。


    “要死了!這麽凍!”大雙一哆嗦,趕緊把小雙推到床上去,拿大被子捂住。


    “這樣???那樣???”小雙把聽到的話和大雙一說,兩姐妹嘀嘀咕咕一陣,都覺得不能光看著爹娘操心,得想想辦法幫家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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