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然步入洞府內。


    穿過簡短通道,來到一間頗為空闊的洞府大廳。


    廳內陳設簡樸,唯有幾顆明珠散發柔和光亮。


    上首處,一位白發稀疏、麵容布滿深刻皺紋的老者,盤膝坐在一個灰色舊蒲團上。


    其氣息晦暗不明。


    此人正是趙家老祖,趙氣陽。


    下首兩側,各擺放著兩張低矮案幾和蒲團。


    “坐吧。”


    趙氣陽眼皮微抬,聲音平淡,“我這裏沒靈茶招待,你自己將就些。”


    “六叔公說笑了。”


    趙青然依言在左側一張蒲團上坐下,關切問道:“叔公閉關兩載,不知衝擊金丹之境,可還順遂?”


    趙氣陽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長歎一聲,那歎息仿佛帶著沉屙的重量:“法力晶化,止步於七成。


    剩餘三成,如陷泥沼,寸進難求。


    至於最後的衝擊瓶頸,凝聚金丹,此生恐怕是無望了。”


    趙青然心中亦是一沉。


    他想起什麽,心存一絲希冀問道:“若是,有濃鬱靈氣輔助呢?”


    “二階的靈脈,或能助我半年內完成剩餘的法力晶化。


    但若想對衝擊金丹瓶頸有所助益……”


    趙氣陽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對資源的渴望與現實的無奈。


    “非三階靈脈不可!”


    “然而放眼周遭,怕是也隻有青海之森那等險地擁有了。”


    “青海之森……”趙青然喃喃,“就算有,也是被大妖占據吧。”


    “罷了,不說我這把老骨頭的事了。”


    趙氣陽擺擺手,目光重新聚焦在趙青然身上。


    雖顯老態,卻依舊銳利。


    “說說吧,讓你如此為難,甚至來打擾我閉關的,究竟是何事?”


    趙青然神色一正,當即從拜訪許家開始,。


    將許川的招攬之言,關於千年大劫迥異於五百載之劫的駭人論斷,以及自己向大梁皇帝求證,等諸多事情一一告知。


    包括許家擁有三階大陣,可幫助趙家未來出一位金丹等。


    聽到千年劫可怖之處時,趙氣陽一直半闔的眼眸驟然睜開。


    瞳孔緊縮,渾濁的眼底爆發出震驚與凜然的光芒。


    顯然,此事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認知。


    洞府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夜明珠的光暈無聲流淌。


    趙氣陽撫須垂首,陷入了深深的沉吟。


    許久,他抬起頭。


    目光灼灼地看向趙青然。


    聲音雖沙啞,卻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決斷:“選許家!”


    趙青然身軀微震,望了過去。


    “成為附庸,名聲自然受損,許多族人心中必然難平。”


    趙氣陽緩緩道,每一個字都似經過千鈞權衡,“但與全族覆滅,千年傳承斷絕相比,孰輕孰重?


    況且,若我們賭對了,許家真有那般通天手段……


    我趙家便能借勢而起,水漲船高。


    屆時,真正躋身金丹世家,讓我族真正強盛起來,便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青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關乎族運,容不得太多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趙青然深吸一口氣。


    老祖的決斷與他內心最深處的傾向不謀而合。


    也驅散了他最後一絲迷茫。


    他起身,鄭重拱手:“既然六叔公也如此認為,青然便知該如何做了。


    我會盡力說服族中各位長老,並盡快著手遴選分支族人,整理重要傳承,準備遷入洞溪事宜。”


    趙氣陽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放手去做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為家族再看顧幾年。”


    “六叔公,”趙青然忽然想到一事,又道,“若此事能成,或許您也可以移駕洞溪閉關。


    青言曾說,洞溪內靈氣之濃鬱,令黑雲都流連忘返。


    我雖未親見,但猜測其靈脈至少是二階上品,甚至……有可能是三階靈脈。


    對您完成法力晶化,甚至衝擊金丹瓶頸,或許大有裨益。”


    趙氣陽眼中精光一閃,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淡淡道:“這些,便由你全權安排吧。


    若許家不願,那也不必強求。”


    “是,六叔公,那青然便不打擾您清修了。”


    趙青然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洞府。


    離開此地。


    趙青然傳訊趙青言,告知老祖的決斷與自己的決心。


    趙青言聞言大喜,“連老祖都同意,那說服其餘族人,把握就更大了。”


    “不,說服族人,還需深思熟慮,畢竟附庸一事.”


    “家主,不如以利誘之?”趙青言道:“將對許家的猜測,說成肯定,如三階靈脈,許家有把握幫助人晉升金丹。


    所以許家才接連有人結丹。


    還有周、秦、李、王四家的情況也可以告知。”


    “這是個好主意!”


    兩人稍作商議,便定下說服族人的策略。


    翌日。


    趙家再次召開族會。


    此次規模甚大,不僅築基長老全部到齊。


    族中數十名資質潛力不錯的練氣弟子亦是出現在會議上,包括兩位地靈根的練氣天才。


    一位叫趙業霜,年僅十二歲,練氣五層。


    另一位叫趙業墨,十七歲,練氣九層。


    像趙家這樣的世家大族,練氣期修行資源自然不缺,故而差距不會太大。


    一般到築基期才會逐漸拉開。


    資質差不多的情況,就看資源的供給。


    “肅靜。”


    趙青然端坐主位,威儀盡顯。


    一聲輕喝壓下殿中細微的交談聲。


    他目光掃過全場,將在座諸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緩聲道:“今日召集全族核心於此。


    所議之事,關乎我趙家千年傳承之續絕。


    關乎每一位在座族人及後輩子孫之生死前途。”


    他不再鋪墊,直接將千年劫之事和盤托出。


    築基長老們上次族議便已經知曉,故而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但一眾練氣弟子卻是炸開了鍋。


    “居然還有獸潮大劫?!”


    “就連大梁皇族都沒有多少把握渡過?”


    緊接著,趙青然又拋出許家可庇護趙家部分人。


    但需要召集成為其附庸家族。


    這下連其餘築基長老都坐不住了。


    一個個申請加入戰場!


    “附庸?我趙家立族近千年,何曾需仰人鼻息?!”


    “荒謬!那許家崛起不過數十年,即便出了兩位金丹,又何德何能,敢讓我趙家為附庸?!”


    “家主!此事斷不可行!我趙家尊嚴何在?先祖顏麵何存?!”


    嘈嘈嚷嚷,反對與質疑之聲如潮水般湧起。


    尤以幾位白發蒼蒼,德高望重的築基後期長老反應最為激烈。


    他們麵色漲紅,須發皆張,顯然感到莫大的屈辱。


    諸多年輕弟子,臉上也露出不甘與憤懣之色。


    似乎將對大劫的恐懼都拋之腦後。


    麵對洶湧的反對聲浪,趙青然並未強行壓製,反而微微歎息,露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諸位長老,各位族人,稍安勿躁。


    本家主初聞此事時,心中所想,與諸位一般無二!


    我趙家縱非真正的金丹世家,但離此也隻剩一步之遙。


    亦是大梁赫赫有名的千年大族,豈能輕易為人附庸?


    此等有損族格之事,本家主亦是不願,更不讚同!”


    他這番話,讓不少激憤的長老稍稍平靜,目光投向他。


    然趙青然話鋒陡然一轉,“不過,那許家開出的條件,實在……太過優渥!


    優渥到讓本家主亦不得不心動,不得不仔細權衡!”


    此話一出。


    不少築基長老都深感好奇,故而沒有打斷趙青然說話。


    他目光炯炯,掃視眾人:“經青言長老所述,許家極有可能擁有一條完整的三階靈脈!


    靈氣之濃鬱精純,堪比秘境洞天!


    在其中修行一日,怕是抵得上外界半月苦功!”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靜。


    許多人,尤其是那些困於瓶頸,渴求靈氣的築基長老和年輕天才們,眼中不由自主地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三階靈脈!


    這可是連大梁皇宮都未必擁有的修行條件啊!


    趙青然趁熱打鐵,繼續誘惑道:“其次,許家底蘊之深厚,遠超外界想象。


    他們似有秘法或獨特資源,能大幅提升結丹把握!


    諸位不妨想想,為何近些年,唯有他許家能接連誕生新的金丹真人?


    這絕非偶然!


    其積累與手段,恐怕已悄然淩駕於大魏曹家、大梁劉家乃至大晉司馬家之上!”


    這下,連最頑固的幾位長老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開始認真思索。


    若真如此,許家的底蘊就太可怕了。


    眼看眾人態度鬆動,趙青然拋出最終的殺手鐧,“許老祖親口承諾,若我趙家願附庸,分出一支優秀血脈遷入洞溪。


    不僅可借其寶地與陣法,安然避過此次千年浩劫,保我趙家傳承。


    更可在將來,全力助我趙家一位天才,衝擊金丹大道!”


    “轟!”


    大殿內再次嘩然。


    但這次的嘩然,與之前的憤怒截然不同。


    充滿了震驚、狂喜與難以置信!


    “助成金丹?此言當真?!”


    “這……這條件……”


    “周、秦、李、王四家甘心附庸,分出支脈遷入洞溪,便是因為如此。”


    趙青然續又道,“這是一份機緣,如今這機緣擺在我們趙家麵前,就看我們取不取了。”


    他環視全場,將眾人劇烈變幻的神色盡收眼底。


    尤其是趙業霜、趙業墨身後那幾位親屬長老,呼吸都明顯粗重起來。


    “當然,茲事體大,附庸之名,確非光彩。


    諸位長老,各位族人若有疑慮,不願屈就,本家主亦能理解。


    畢竟,許家言明,絕不強求,十日之內,靜候我族答複。


    即便不成,我趙家與許家,仍是盟友。


    當然,大劫來臨,許家自不可能有餘力來幫助我們趙家。


    定是以庇護他們洞溪許氏優先。”


    頓了頓,趙青然最後問道:“諸位,此事幹係重大,務必細細思量。”


    大殿內陷入了激烈的低聲議論與爭吵。


    反對的聲音依然存在,但已不再是一邊倒。


    更多的人開始認真權衡利弊,尤其是那“金丹機緣”和“三階靈脈”,對資質出眾者及其背後的支持者,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趙業霜的曾祖,一位築基八層的長老,忍不住開口道:“家主,那許家助人結丹之事,可有更多佐證?


    成功率幾何?”


    趙青然早有準備,沉穩應答:“此等隱秘,許家怎會告知,至於成功率,修行之事誰敢打包票?


    哪怕我趙家自己準備充足,亦不敢說就能助族人一定結丹吧?


    但若有機緣在前,都不去爭。


    那更是無望金丹之境!


    諸位長老,你們覺得我說的可對?”


    不少長老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聽聞此言,許多原本猶豫的長老,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哪怕趙家是一個族群,族中亦分為了好幾個派係。


    若某一派係出了一位金丹。


    那未來數百年,定然以這一派係為主。


    甚至於可能因此劃分出主脈,與支脈。


    曹家和劉家便是如此,族中主脈成員居於皇宮,支脈居於皇城,甚至於遷至其它地方,任其自生自滅。


    本次趙家族議,在一片激烈而複雜的爭論中結束,未能立刻形成決議。


    經過三日的發酵。


    再次召開的族會上,形勢逐漸明朗。


    超過八成以上的築基長老和家族優秀子弟,都明確表示同意接受許家條件,附庸且分支出脈遷入洞溪。


    剩下的兩成,也多為沉默或無奈認可。


    激烈反對者已寥寥無幾。


    決議通過,接下來便是更為繁瑣,也更容易引發矛盾的環節。


    因為支脈成員的選擇,代表了生與死,代表了未來前途。


    爭吵再起,且更為具體和尖銳。


    “我這一脈人丁單薄但天賦出眾,理應多占名額!”


    “哼,我脈為家族經營貢獻巨大,此時豈能撇下?”


    “為何隻遷部分?那許家既有三階大陣,為何不能讓我全族暫避?大不了多付些代價!”有人異想天開地提出。


    一直沉默旁聽的趙青言此時起身,冷聲道:“規矩便是規矩!


    許家憑何要庇護我趙家全族上萬口人?


    若開了此例,周、秦、李、王四家如何想?


    許家其他附庸、姻親故舊如何想?


    屆時全都湧入洞溪,當許家是開善堂的嗎?


    換成我趙家自己,若與我等有姻親之人全族前來投奔。


    我們可會全盤收下?”


    趙青言稍頓,目光掃視其餘人。


    凡是與其視線交匯者,紛紛不敢與之正麵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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