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騙她的……


    肯定是!


    都說好不再騙人,怎又故態複萌?


    什麽……她闖進去?


    又什麽……什麽他心裏住了人?


    不信不信!明明就是故竟拿話誆騙她,故竟惹得她心有懸念,故竟要她連墜進夢境,神魂都沒法子好生歇息。


    這一次不再是濃濃大霧,她兩腳踩在綠草地上,起伏的丘陵不斷延伸,她認得這個地方,是北冥十六峰的丘陵地,阿爹曾帶著她在這兒墾地種田,他們種麥也種黍米……她又回到北冥了嗎?


    遠遠、遠遠的那一端,有抹熟悉身影。


    她邁開雙腿奔過去,使勁地跑,看清那人模樣後,她歡喜大喚——


    “爹!爹——爹啊——”


    她這到高壯黝黑的中年漢子麵前,顧不得自個兒氣喘籲籲,一手揪住他的袖。


    “阿實怎麽來了?”他褐臉帶笑,粗厚大手揉揉女兒頭頂心。


    樊香實圓亮眸子都笑眯了,仿佛回到幼時,想也未想便道:“我來找爹啊!”


    “你來找我,有人要找不到你,怎麽辦?”


    她用力搖頭。“沒人找我的,我跟著爹種田,還要上山砍柴打獵。爹,我身手很好,我練功夫了,公子教我好多東西,公子還教我……他教我……公子……”突然記起什麽,她眉心微扭,一臉迷惑。


    樊大叔再次模模她的頭,溫聲道:“阿實,你的公子在找你。”


    她突然癟嘴,眸裏泛光,卻又倔氣道:“他隻會騙我。”


    ——樊香實!


    ——給我回來!


    朗朗晴空突然爆開一記大雷,她聽到那男人惡狠狠喚她,什麽斯文俊氣、什麽溫潤如玉全都死了似的,他狠起來跟閻羅大王沒兩樣。


    她雙肩不禁縮了縮,將爹的衣袖抓得更緊。


    “我家阿實長大了,心裏有喜歡的人了。”樊大叔臉上有感慨有歡喜。“回去吧,爹在這兒挺好,你不能老跟著我,阿實還有自個兒的路要走,快回去,聽話。”


    緊緊抓住的衣袖不知怎地已從她手中消失。


    “爹啊——”大霧眨眼即至,她什麽都看不清,隻記得爹消失前的笑臉。


    ——樊香實!


    那怒不可遏的喚聲再次爆響,她腳下驀地一空,整個人往底下直直墜落!


    “哇啊啊——”


    *


    “唔……”夢境裏中氣十足的淒唇叫喊,在醒來後僅如貓兒的喵叫。


    樊香實隻覺下顎微疼,口中發苦。


    她一直想把那苦透舌根的苦味吐出去,但有人不允她這麽做,硬封住她的嘴,迦她的氣息也要強占。


    眼皮沉得要命,吊著千斤重的石塊似的,她費了好大勁力才掀開雙睫。


    鮑子的臉近在咫尺,眼神……唔,有些凶惡,朗眉壓得有些低,眉峰有些糾結。他的手扣著她的下巴,嘴黏著她的嘴……好一會兒她才明白過來,他在喂她苦藥,自己先含藥汁,再一口一口喂她。


    見她睜開眼睛,瞳心迷蒙卻有神,陸芳遠緩緩拔開雙唇,定定看她。


    “……真醒了?”他聲音低啞沙嗄,幾難聽明。


    “嗯……”靠臥在他懷裏,提不起半分力氣。


    “很好。”他模模她泛涼的頰,道:“你若不醒,我會過去弄死李流玉。”


    “什、什麽?”她沒聽錯吧?!


    陸芳遠坦蕩蕩地表明惡心。“沒道理她活了,你卻活不成。沒道理江寒波痛快開懷了,我卻傷心難過。”


    她傻了般怔怔望他,見他麵龐清瘦,唇上與下顎原本光潔的肌膚竟冒出小胡渣,眼白的地方隱約布著血絲,而嘴角細紋略深……如此不修邊幅的公子,她似是頭一回瞧見。


    他說“傷心難過”說得那樣理所當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她當真出事,把一條小命玩完了,他真會既傷心又難過。


    肉身疼痛,心中卻微熱,她不知該如何接話,隻氣若遊絲問:“我睡了很久嗎?上次……我記得……是、是十多日……這一次呢?”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他聲音聽起來平靜,目中戾氣尚餘,氣她這麽久才醒似的,又仿佛曾深進她的夢,知道她有意在那裏逗留,不肯走。


    “好奇怪……沒道理啊……我才跟我爹說了……說了一會兒話而已,我要跟他種田、上山砍柴,還要跟他……跟他……”


    “你哪裏都不去。”陸芳遠心頭一凜,截斷她的話。


    他將藥碗湊近她嘴邊,她不由得擰起眉,不太聽話地抿起唇瓣。


    哪知他的眉擰得比她還糾結,一臉威脅。“張口。”


    ……唔,這男人隻會仗著公子脾氣凶她。


    以前他還會溫柔哄她、誘她,如今他不良的底細全教她瞧清,所以也不遮不掩,火氣來了就爆,不痛快就瞪人。


    但,這樣才是真正的陸芳遠吧……


    胡亂想著,自憐自艾地悄歎一口氣,樊香實最後還是乖乖張嘴了。


    藥碗輕抵著唇,她縮在他臂彎裏小口、小口啜飲,跟隻小貓兒沒兩樣。


    藥很苦,想到這四合院內沒請仆役,那這碗藥肯定是他親手熬出來的,一這麽想,她便也認命,不再叫苦,盡避喝得極慢,仍喝得幹幹淨淨,一滴不剩。


    喝完藥,他依然將她摟著,如同抱著一個小女圭女圭那樣。


    樊香實在他懷裏努力、努力地呼息吐納,但心房不太配合,即便她吸進再年空氣,都覺不夠,而每一下呼息都抽痛,這樣的慘狀她經曆過,隻是心頭血一減,這次狀況似乎更嚴重。


    一切都十分糟糕,卻有一住極好、極好的事——


    鮑子抱著她,仿佛很為她擔憂那樣,很憐惜地抱著她。


    他的眼中不再冰冷漠然,有著火氣和某些太複雜的情緒,那些情緒逼近表麵,讓她幾能碰觸到。


    隻恨現下太過虛弱,好想進一步探究,好想看清,但rou體太沉重,拖累了她。


    她細細喘息,費勁嚅唇擠出聲音,問:“流玉她……她怎麽樣了……”


    “放心,死不了。”


    “唔……嗬……那、那便好……”她恍惚揚唇,突然有股想模模他清耀(月日日隹)麵龐,但手臂好沉,怎麽都舉不起來。


    實在無法再保持清醒,她放棄對抗,讓兩片沉甸甸的眼皮垂下。


    “公子,我還是想睡……”喃出這一句的同時,她腦袋瓜一歪,再次睡去,那模樣仿佛睡著後便不打算醒來。


    倘是當初任她凍死在那雪層底下,是否他此時就不用受這種苦?這些天,陸芳遠常這麽想。


    她把他害慘了,這幾年來深進他的命中,深進他的血肉內,讓他執著於她。


    而他也把她害慘了,讓她連連受苦,可恨的是,她還受得心甘情願……


    這幾天他還想著一事,如果他未追來江北,抑或來得晚了,她最後是否牙一咬,當真自個兒動手,用那根鋼針朝胸上舊傷直刺?


    他能想得出答案,正因猜測得出,才會泛出滿額滿背的冷汗,五髒六腑俱震。


    “阿實,你膽敢再睡到不願醒,我真會弄死李流玉。”


    威肋之語徐緩低柔,幽幽如吟唱,睡去的人像是聽見了,身子不禁輕顫了顫。


    他將她擁得更緊一些,讓她的背心貼著他左胸,指按在她手脈上,摟著她行氣,源源不絕的真氣從手脈進入她心經。


    “阿實,快點好起來,你還要賣身給我,你不好,我可虧大了。”


    他的聲音一路追進樊香實的黑夢中,聽到他的威肋,她無奈又氣惱,想回嘴,出口卻無聲。然後他說她若不好,他要虧大了……欸,她才想問他哪裏虧大?頂多是……頂多隻是她好不了而已……


    咦?臉上濕濕的……


    她在哭嗎?


    不……不是的,她沒哭,那、那裏誰掉淚了?


    突然而生的一股渴望,渴望去看清,那股是氣灌注在心魂裏,被黑夢拉扯住的她幾是使盡吃女乃的力氣,才讓神魂掙開那層厚重黑雲,勉強使役太破爛的rou體,細細掀啟兩道眼縫。


    頭往後靠在男人的頸窩,她眸線緩緩往上挪,覷到有淚掛在他下顎。


    他沒睜開眼睛,懷抱她卻如入定一般,全身真氣蒸騰。


    鮑子……哭了……


    有、有虧這麽大嗎?!


    她腦中千思萬縷,有太多的不敢置信。


    胸房溫熱充滿,感覺到他的氣在體內遊走。有人為她落淚,她身子雖痛,卻再不會痛到想哭了。突然間,死命將她往暗處拉扯的那股力仿佛不再那樣執著,她模糊記起,他說要醫治流玉,除用她的心頭血去試,還必須由他和江寒波輪流輸以真氣。


    既是如此,她昏迷不醒的這些天,他除了顧著流玉那邊,還得照顧到她這一頭。真氣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之物,他連日來大量消耗,難怪熬到雙頰消瘦。


    他肯定很惱她,惱到恨不得把她抓起來好好教訓一頓!


    別再生氣啊……她會好好的,會努力讓自己好好的……


    所以,不能浪費他一絲一縷的真氣,她要醒著,在他守護下慢慢調息練氣。


    她不能不好。


    於是沉靜地合上雙睫,滴在頰麵上的淚讓她心裏發軟。


    她悄聲歎息,勉強自己跟上他的呼息吐納,她要趕緊好,甚至比以往更好。


    *


    當清醒的時候越來越長之後,樊香實漸漸察覺到這座四合院的變化。


    可能是公子一出現就在“撚花堂”鬧過一場,後來江寒波也攪進來,個中緣故又關係到她與流玉兩姑娘,“撚花堂”向來以女為尊,她與流玉雖搬離大後院了,茹姨等人仍三天兩頭過來探看。


    前陣子她帶傷昏睡不醒,流玉也未醒覺,公子所開出的藥單,上頭的二、三十種藥材便是“撚花堂”那兒直接備過來的,連她和流玉的替換衣物等等,也都是茹姨讓人備好送至。


    或者正因如此,她們來訪,公子盡避一臉冷淡,亦不會拒人於門外。


    至於“撚花堂”那邊,樊香實當真哭笑不得。果然是做買賣的行家,茹姨竟打起公子袖底那味迷毒的主意,琢磨著要向公子買配方,倘若公子不賣,便退而求其次談談合作的可能性。


    她在取完心頭血後的一個月,終於能自個兒下榻走出房門。


    流玉被安置在西邊屋子,她過去探望了。


    這些天她若向自家公子問起流玉的狀況,得到的答覆永遠是“死不了”三個字,還是那天茹姨過來,她又問,才從茹姨口中得知,流玉竟比她還晚醒,而且直到現下,每日頂多也隻能維持一個時辰醒著,大部分時候仍是深睡。


    原先是有些擔心的,但見到安靜躺在榻上的姑娘,那張瘦巴巴小臉不再蒼白如紙,雖然仍有些病態,與以前相較卻已紅潤許多。


    再有,她在流玉的屋內看到跟公子一樣消瘦、不修邊幅的江寒波。


    見到她扶著牆,拖著慢吞吞的步伐進屋探視,江寒波並未過來扶她一把,僅定定看她,最後的最後才見他嶺唇微掀,沙嗄卻無與倫比地認真道——


    “我欠你一次。你想殺誰,我替你殺。陸芳遠我也殺得了,我功夫盡避不及他,但明著不行就暗著來,你若不願跟他回北冥,我就殺他,他一死,你海闊天空任遨遊,想上哪兒都成。”


    這孩子……實在是……太不可愛!


    成天打打殺殺的,眼中盡是戾氣,五官明明生得頗英俊好看,卻總愛糾眉抿唇……再有啊,他那顆腦袋瓜究竟中不中用?思來想去的,結果竟隻想到用這種法子答謝別人嗎?


    樊香實心想,幸好流玉有救,八成也隻有流玉才勉強管得動他吧?


    她後來婉拒了江寒波的“好意”。


    她會跟陸芳遠回北冥的。


    盡避她和公子之間看似平靜,其實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事橫在其間,但她仍會跟他走,她得守諾。


    又過兩天,這座空靜的四合院都不太寧靜了,既是“武林盟”安排的住處,有事相求時,對方自然知道上哪兒找人。


    “阿實,我瞧陸大爺當真忙啊,北冥『鬆濤居』離中原那麽遠,那些江湖人士都能千裏迢迢奔去找他,如今大爺就在江北,那些人還不成籮成筐往這是擠?”牛小扮看向半敞的窗外,東屋那端剛走兩人,現下又來一雙。


    樊香實低低應了聲。“公子是很忙啊……”明明身上帶傷的是她,他卻瘦得比她還多,闊袖寬衫隻覺單薄,偶爾不經意一瞥,見他斂眉垂目,那神態總好像被什麽狠狠地折騰煎熬過似的。


    “小牛哥,過來這兒坐,我們說會兒話。”她喚著,指了指榻旁的一張圓凳。


    他收回視線,走近那張凳子撩袍坐下。


    “阿實,我一到江北就上『撚花堂』找你,還順道給你帶了一些好玩、好吃的,哪知撲了個空,還好那邊的人知道你的下落。隻不過啊……”他皺擰兩道粗黑濃眉,打量那張原本看起來滿好捏、如今兩頰卻有些凹陷的臉蛋,搖頭歎氣。“你會不會也鬧得大發了?竟把自個兒搞成這德行!要被我娘知道我沒照顧好你,她準把我的皮給剝了!”


    樊香實抓抓臉,不由得露出靦腆苦笑。


    “那、那也是不得不那樣做嘛……流玉快撐不下去,唯一的救命藥幾年前被我吞個精光,我就想,或者可以試試……”語氣略揚。“再說了,由公子動手,我也安心些的。”


    “這麽前思後想,我也才鬧明白當初帶你離開北冥,怎麽江寒波他們會突然出現又硬跟著不放。”牛小扮挲著下巴,想了會兒,目光一湛又道:“阿實,那時你要跟我走,我啥也沒問,以為你僅是突然想出去走闖遊逛,又不想陸大爺阻你,嘿嘿,現在我可是看明白了。”


    樊香實微挑細眉。“……看明白什麽?”


    “明白你那時九成九是跟陸大爺鬥氣,你偷偷跑掉,陸大爺追出來親自逮人,唉……原來是這麽回事,雖然我書讀得不多,『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句話倒是有聽說過,也難怪你一開始不跟我走。”


    “你、你……就你話最多!”比練氣還見效,她的臉咧地一下全紅了。


    牛小扮咧嘴笑,兩手一攤。“我是話多啊,要不生意怎麽興隆?至於你和陸大爺跑跑追追鬥氣的活兒,我和我家巧兒也有過三六九回,咱們彼此彼此啦,你也別跟我急。”


    懶得再跟小牛哥解釋,何況,根本難以解釋啊!


    樊香實遂抓起枕子丟向他,但力氣使不太出,結果倒像拋給他,對方自然輕輕鬆鬆接個正著,還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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