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晏率領百官高呼萬歲,那一刻,他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他知道,他不是自己一個人,有老師會在他身邊。


    先皇委實不算是一個貼心的父親,他對自己的子女向來漫不經心,孟青晏是他對父親的所有幻想。


    現在,孟青晏又一次跪在了他的麵前,就像他第一次登基時一樣。


    現在的孟青晏是為了自己的孫女兒,他親自教養長大,他唯一的嫡親孫女兒。


    趙晉當即說道:“老師,您快快請起。來人,給老首輔看座。”


    孟青晏搖了搖頭:“皇上,草民已無官職在身,隻是一介布衣百姓。如今跪在這裏,草民隻是一個祖父。”頓了頓,他磕了一個頭:“皇上,孟星辭是草民教養長大,她膽大妄為,女扮男裝,實屬草民教導無方,此乃一罪。十多年來,草民都未發現孟星辭女扮男裝,治家不嚴,實乃二罪。孟星辭之罪責,固然可惡,但草民亦難辭其咎,草民願承擔所有罪責。”


    孟青晏說著,老淚落了下來:“人生七十古來稀,草民今年六十有餘,死不足惜。但孟星辭,她一心為國,於國有功,求皇上網開一麵。”


    孟青晏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所有人都麵露不忍,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幾乎都受到過孟青晏的指點與包容。


    他真的是一個端方君子,曾有人說過,君子是不能為官的,因為官者詭道也。身為一個君子無法應對官場的爾虞我詐,但孟青晏卻做到了。他懂得官場的圓滑,肯給下屬機會,也願意包容一時犯錯的屬下。


    但同時,他卻依舊保持著自己的赤子之心,不管別人如何,他從未改變過自己。


    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一心為國,會用柔和手段,也有雷霆之怒。


    他支撐著大啟走過了動蕩歲月,也是因為他,大啟才國泰民安。現在這個老人,跪在他們的麵前,為自己唯一的孫女兒請罪。


    於心何忍?


    葉洵眼睛一紅,孟青晏確實沒打算以情脅迫皇上赦免孟星辭,而是他打算以身頂罪。


    “老首輔,這如何使得?!”有人連忙說道:“這、這老首輔並不知情啊。”


    “但,草民乃孟家家主,子孫有錯,草民身為長輩,亦有管教不嚴之錯。”孟青晏正色地說道:“草民一生為國,從未有過私心。草民中年喪子,唯有這一孫女兒。草民願以身代之,求皇上成全!”


    孟星辭膝行到孟青晏的身邊,伸手去扶他:“祖父!您怎可如此?都是我的錯,祖父自幼教導我,要自己承擔自己的錯誤。祖父怎可為我頂罪?”


    孟青晏看著她,卻欣慰的笑了,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麵頰。


    “我竟從未見過你女裝的模樣,我竟錯過了這麽多,真想看看你兒時穿女裝的模樣。”孟青晏紅著眼睛說道。


    他一生豁達坦蕩,卻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孫女兒竟被當成男子養大。他心中驕傲又遺憾,沒有看到孫女兒小時候的模樣,現在她已經長大了。


    “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眾人回過頭,隻見一位中年美婦出現在門前。


    琅琊王氏之女,孟家的當家太太,孟星辭的母親。也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當初便是她的一念之間,才讓孟星辭女扮男裝生存於世。


    孟大太太四十來歲,相貌美豔,一身氣派,帶著世家之女隱隱的傲氣緩緩而來。


    一位女子,尤其是貴婦,竟親自上了公堂。


    “娘!”孟星辭忍不住喚了出來。


    孟大太太當即便落下淚來,她走到孟星辭的身邊,伸出手撫摸著孟星辭的麵龐。


    她的淚珠落下,又哭又笑:“我的星辭,生得這樣好看,卻隻能男裝示人,都是娘的錯,是娘對不起你。”


    孟星辭有些頭疼,她的母親,出身世家,自幼驕傲。便是當年喪夫,孟家長房危在旦夕之時她都沒有哭過,她是一個堅毅果敢的女子,從不會學軟弱婦人哭哭啼啼。


    但她現在哭了,而且是為了她,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孟星辭為孟大太太擦去眼淚,溫聲說道:“娘,女兒應該謝謝娘親。是娘親的當機立斷,才讓女兒不用像其他女子那樣,被困於後宅。是娘,讓女兒看到了天地遼闊,走遍山河,不負所學。女兒該謝謝娘親啊!”


    孟大太太拚命地搖著頭,她的女兒,自幼聰慧,與她的父親一樣,不愧為孟家的子孫。她曾經也遺憾過,為何她不是一個男子,否則定能讓孟家更為榮耀。


    可是,現在她不這麽想了。她的女兒,是世間最好的女兒,再沒有哪家女子能比她更優秀初中。


    孟大太太忍住淚,她愛憐地摸了摸孟星辭的臉頰,溫聲說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兒,你是娘親的驕傲。”


    眾人看著這一幕,孤兒寡母,還有一位老者,這就是孟家一家了。可是他們做錯了什麽呢?孟青晏一生為國,孟星辭更是立下赫赫功勞,隻因孟星辭是男子,所以就罪該萬死了麽?


    孟大太太轉過頭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她抬起頭望著趙晉說道:“陛下,這一切都是民婦當年的一念之差,當時小女尚在繈褓之中。她不過是個嬰孩,又懂什麽?都是民婦犯下大錯,與她無關,一切罪責就由民婦一人承擔,與小女和家翁無關。”


    “孟王氏,你以為你逃得掉罪責嗎?就算當年孟星辭年紀小,但她科舉時已然長大,這不能說她不知情吧?總而言之,孟星辭難辭其咎!而你自作主張,膽大妄為,更是主謀,一樣罪責難逃!”禦史大夫冷聲說道,頓了頓,他又道:“至於老首輔,以老首輔的為人品性,定然不知情,由因他年事已高,就不必再過於苛責了吧。”


    孟大太太冷冷地看著禦史大夫說道:“我身為母親,逼迫她女扮男裝,為家族爭光,她不過是聽從母命,何錯之有?她不過是被我逼迫而已,若她敢違背我命,便是不孝。她不過是孝順母親,我身為主謀,願一力承擔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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