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長一尺七。


    劍身長而鋒利,劍麵光滑如鏡,映著他自己。


    巴狼抓起長劍,深吸口氣,朝著地上圓木,揮砍出一劍,長劍砍進巨長的楠木裏,輕而易舉的削下了一大塊楠木。


    他幾乎沒感覺到反震的力道。


    就是這個!


    旁邊的工匠們,全都看傻了。


    “阿霽!”巴狼回頭,抓起一把之前軍隊帶回來的敵國銅劍丟給徒弟。“接好。”


    “是。”阿霽接過長劍。


    “朝我砍過來。”巴狼抓著新鑄好的長劍,看著他說。


    “咦?”阿霽呆了一呆。


    “用力一點。”他吩咐。


    既然大師傅這麽說,阿霽當然不敢繼續發呆,他抓著劍,朝大師傅砍了過去。


    巴狼舉劍架擋,隻聽鏘的一聲,阿霽手中的劍被彈震了回去。


    “太小力了,用力一點!”巴狼興奮的抓著手中的長劍,“再來!”


    見剛剛那樣砍都沒事,阿霽聞言,以雙手握住劍柄,舉劍再砍一劍!


    但這一次,同樣被震了回來,他跟蹌倒退了兩步,還差點跌倒。


    “你力氣太小了!”阿萊師傅見狀,走上前,看著巴狼道:“我來!”


    巴狼點頭,“好。”


    見大師傅點頭,阿霽忙把手中劍交給阿萊。


    阿萊握住了劍,大喝一聲,舉劍朝巴狼揮砍。


    鏗!


    這一回,阿萊並沒有被震開,長年的鑄器生活,讓兩人的臂力極好。


    巴狼抓著新劍,東擋西架,邊喊道:“再來!再來!再來!”


    阿萊握著劍,奮力砍擊著,一劍比一劍還要用力,但巴狼將他的攻擊,一一全擋了下來。


    隻聽鏗鏗鏘鏘的擊劍聲,在室內回蕩著。


    “再來!再來!再來——”


    “再來!再來!再來——”


    他興奮的吼著,雙眼因為手中的長劍而發亮。


    阿萊也毫不客氣的用力揮砍攻擊他。


    劍芒劃出一道道的金光,兩劍交擊時,有時甚至擦出了火花。


    但沒有一會兒,隻見巴狼大喝一聲,長劍一個揮砍,竟將阿萊手中的劍,硬生生砍斷。


    斷掉的長劍,如箭矢一般飛了出去,擊中了一旁的土牆裏,兀自顫動著。


    雖然如此,所有的工匠仍能清楚看見,阿萊手中那把斷劍,和另一半插在土牆中的斷劍劍身上,處處都是凹痕,


    兩個男人汗流浹背、氣喘籲籲的站在原地。


    巴狼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那把新劍,依然完好如新,經過剛剛那番激烈的交擊,完全沒有凹陷,劍身依然光滑、鋒利。


    堡坊裏的每個人,都不敢相信的看著巴狼,和他手中的長劍。


    這把劍,長而韌、堅而利,劍身既有彈力,劍鋒卻依然堅硬鋒利。


    “真讓你給做成了!”阿萊看著他說。


    “真讓我給做成了。”巴狼自信的點頭。


    男人們爭相上前,想要看那把銳利堅韌的新劍。


    堡匠們爭看著那把劍,大家在他麵前擠成一團,有人才輕輕一碰,手指就立時被劃了道口子,鮮血直冒。


    眾人抽了口氣。


    “這劍,見血封喉啊!”


    “你是怎麽做的?”


    “為何劍身能如此堅硬,又不會斷裂?”


    “大師傅,你如何同時讓劍保持這樣的韌度?”


    看著議論紛紛好奇不已的工匠們,巴狼深吸口氣道:“我分兩次鑄造,第一次隻鑄長的圓柱銅條,把銅錠的分量加高,錫錠減少,就能做出韌而有彈性的劍心;第二次,在銅條外,澆灌含錫量較高的銅液,便能讓外層的菱形劍身堅硬且鋒利。”


    沒料到有人月兌口一問,巴狼竟然就這樣把鑄劍的秘訣說了出來,大夥瞬間全愣住了。


    “巴狼,你……”阿萊師傅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他一扯嘴角,“我隻是要證明自己做得到。”


    “你是做到了。”阿萊心悅臣服的說。


    “嗯。”巴狼點頭,驕傲的舉起了手中劍,看著大夥揚聲喝道:“這把劍,證明了我們才是全國最好的工匠!”


    “沒錯!我們才是最好的!”工匠們舉起拳頭揚聲齊喊。


    “巴狼大師傅是最好的!”阿萊舉手稱臣,男人們也跟著大喊。


    “巴狼大師傅!”


    “巴狼大師傅!”


    “巴狼大師傅!”


    堡匠們齊聲喊著,歡呼著他的名。


    巴狼聽著自己的名字響徹工坊,幾乎掀掉了屋頂,隻覺得一陣熱血沸騰。


    這是第一次,他們真心誠意認同了他。


    他不隻做出了最好的劍,贏得了王的獎賞,也贏得了同伴的認同。


    他幾乎想立刻帶著劍衝回家去,告訴阿絲藍這個好消息,但前線的戰事卻在前幾天突然告急,原本這些個月有若諸神加持、連戰皆勝的大王,突然接二連三的開始敗退。


    前線的戰士,正需要這批堅硬鋒利的新劍。


    所以他忍住了回家的衝動,握緊了劍,揚聲道:“隻要有了這種劍,我軍就能如虎添翼,反敗為勝!王上還等著我們送劍過去!從今天開始,我們還得做更多這種新劍,越多越好!”


    “沒錯!”工匠們聞言,個個雙眼發亮,點頭如搗蒜。


    巴狼揚起嘴角,注視著他們,開口喊道:“等贏了敵軍之後,我們再一起領賞!”


    堡匠們再爆出一聲歡呼。


    他微笑舉起手,振臂一呼。


    “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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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以繼夜,爐火映空。


    鋒利的銅劍,一把又一把的被鑄造了出來。


    巴狼大師傅鑄出新劍的消息傳了出來,振奮了城裏原本因為前線敗戰的低迷士氣。


    人們喝著酒、唱著歌,提早狂歡慶祝著將要到來的勝利,沒有人注意到,烽火逐漸靠近了王城。


    事實上,連守城的上兵都喝醉了酒,在大街上跳著舞。


    在白塔中,看到南城牆上點燃的烽火,阿絲藍嚇了一跳,匆匆趕到,才發現竟是喝醉的守城將士點燃的;那帶頭的將領滿身酒味,喝得醉醺醺的,甚至大言不慚的說,是要召集附近的軍隊,等新劍一鑄好,就要到前線助大王擊敗敵軍。


    “瘋了,這座城裏的人都瘋了。”


    當姆拉搖著頭,不滿的指出這點時,阿絲藍什麽也沒說,隻能苦笑。


    她和姆拉一起走回白塔時,在路上閃避著喝醉的人潮。巴狼成功了,全城的人都為之瘋狂,她卻無法真心的為他感到高興,甚至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雨,幾乎下了一整年,河水已經漲得太高了。


    雖然,天在前幾天放晴了,豔陽也已高掛在天上,但高漲的河水仍是漫過了河岸。


    今天早上,一位婦人才掉到了水流變得湍急的河水裏。


    她聽到消息,趕到河邊時,雖然有人將那婦人救了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已經是今年第五個溺死的人,但除了死者的親人,沒有太多人在意這件事。


    他們不在乎有多少人在那條暴漲的河水中逝去,不在乎河水已經漫到了北城牆的牆角下,不在乎城牆上的烽煙已經燃起。


    他們隻在乎即將贏得的勝利。


    看著那些在街上狂歡的人,阿絲藍悲傷的想著。


    這座城的人的確都瘋了。


    這念頭才剛閃過,身後突然有人大喊。


    “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阿絲藍驚訝的轉過身,隻看見一隊騎兵飛快的奔馳進城門,領頭的,便是披著戰甲的大王和蝶舞。


    喝醉的人們歡呼著,高聲喧鬧著,但騎兵並未慢下速度接受歡呼。


    雖然是匆匆一瞬,她仍瞧見那些戰士的狼狽,他們每一個都傷痕累累,手腳上都是傷痕,每一張臉上都有著難掩的驚恐。


    那些士兵嚇壞了。


    長長的隊伍,零散且紊亂。


    “他們輸了!”姆拉高喊。


    她看出來了,從他們的表情和傷口,但城裏街邊的人卻仍是歡呼喧囂著。


    阿絲藍不敢相信的看著一旁的眾人,不知道這些人為何沒看出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要走了!”姆拉揚聲,拉著她的手,臉色死白的在她耳邊喊著。


    姆拉看起來很驚慌,幹枯的手指幾乎陷到了她的手臂中。


    “姆拉,你嚇到我了!”阿絲藍抓住顫抖的她,不安的問:“怎麽回事?”


    “巫女一定是出事了,王的身上有著闇黑的氣息,他一定是逆了天,犯了忌!那些士兵的傷,全帶著黑氣——”


    姆拉說到一半,猛地頓住,慘白著臉,指著南方的天空,喊道:“有不好的東西要來了——”


    阿絲藍朝南方的天空看去,隻見那兒,風起雲湧,一朵龐大烏黑的雨雲,像巨大的怪獸,吞吃著天地,以鋪天蓋地之勢,迅速朝城裏滾滾而來。


    一股惡寒滑上背脊,恐怖驚懼在瞬間爬滿全身,即使無異能的她,也感覺得出那雨雲帶著強烈不祥而闇黑的邪氣。


    雖然曾跟著澪收過幾次妖,但她從沒見過如此巨大恐怖的邪惡。


    就在這時,她看見有位斷了手,策馬衝進城裏的將士,驚恐的高喊:“關門!快關門!”


    他的手,看起來像是被某種野獸硬生生咬斷的,他隻隨便拿布條綁住上方止了血,她可以清楚的看見那被狠狠撕咬過、血肉模糊的截斷麵,但更可怕的,是從他傷口處冒出來的黑氣,那濕黏的黑氣,濃到連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沒有?那不是人咬的,是妖魔啊!”姆拉在她身後喊著。


    她抽了口氣,臉色刷白,回頭看著姆拉,“澪之前下了法陣,我得回城牆上開啟它,那可以保護這裏。”


    “這座城已經失去了諸神的護佑!”姆拉在喧囂的人聲中,緊張的拔尖了嗓子,“開了也沒用,擋不住的,我們得離開這裏!”


    終於,有人發現進城的士兵,個個身受重傷,不是斷手就是斷腳。


    人們恐慌了起來,在街上互相推擠,爭先恐後的想要遠離城門。


    姆拉抓著她,往白塔跑。


    “不行!”阿絲藍停下腳步,“我們不能放著不管!”


    “來不及了——”


    姆拉被人群推擠開來,她朝她伸出手,滿是皺紋的臉上,盡是悲傷與恐慌。


    在那一瞬間,她看著姆拉,然後是那些滿身是血的傷兵,還有驚恐不已的人們,跟著再回頭看著南方城外,那越靠越近的黑雲。


    地鳴,隨著黑雲隆隆而來。


    有人開始尖叫起來,被人群推擠開的姆拉,看出她的掙紮,悲痛的奮力朝她大喊。


    “阿絲藍,別回去!別回去啊!救你自己吧——”


    不行,她沒有辦法放手不管,巴狼還在工坊鑄劍,大家也都還在城裏,她得想辦法,至少拖延些時間。


    “阿絲藍——”


    雖然聽見了姆拉的呐喊,阿絲藍抱歉的看著她,還是轉過了身,擠過了人群,往南城牆跑去。


    她看澪做過,那些禮器是她陪著澪一起送上城牆四角的。


    守城的將士換成了剛回來的那批人,酒醉的人也幾乎被嚇醒了,他們擋住了她,不讓她上城牆。


    “讓開!我是白塔的侍女,讓我上去!”


    這一小隊的將領聽到了她的聲音,他認得她,忙要手下讓她上來。


    “阿絲藍?你為什麽來這裏?”


    黑雲更近了,狂風乍起,傳來了可怕的尖嘯吼叫聲。


    那聲音,像是集合了各種野獸的怒喊,仿佛從無底深淵而來,教人打從心底膽寒,城牆上所有士兵都看著那接近的黑雲,驚駭畏懼,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快!幫我到四周城塔搬那些裝酒的龍虎尊罍,我們得擋住那東西!”


    “擋?”將領臉色慘白,猛地回神問:“怎……怎麽擋?”


    “打開它,把裏麵的酒沿著城牆灑一圈!”她奔向城塔,邊揚聲交代。


    知曉事情的嚴重性,將領立刻帶著手下,幫著她抬銅尊罍。


    必起的城門外,還有來不及進門的士兵和人們,他們哭號著,有些不死心的敲打著城門,有些則四散奔逃。


    她沒有辦法救全部的人,至少要保住一些。


    她的胸口緊縮著,不讓自己在意那些驚怕的哭喊,專心在手邊所做的事。


    東西南北四方的城牆上,士兵們抬著酒罍灑酒,其中一些士兵則留在南城牆上,替她抬著尊罍,她以鳥頭勺將祭祀用的神酒灑出,她邊灑酒,邊念著禱文,每到下一個城塔,酒罍一空,她就要士兵幫她搬另一個備好的酒罍。


    黑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也跟著越念越快。


    頸上的銅鈴,隨著她的奔跑,聲聲響著。


    來不及了,城牆太長了。


    她想。


    別去想。


    她念著禱文,灑著酒,飛奔在南邊的城牆上。


    風卷。雲殘。


    黑雲更近,掩去了朗朗的晴天,那腥臭的味道教人欲嘔,現在他們都看得到了,那團黑雲不是雲,是各種妖怪組合而成的軍隊。


    地上走的、天上飛的。


    獸蹄濺起了地上的泥塵,羽翅振動著空氣。


    它們看似人,卻又不是人;它們看似獸,卻又不是獸。


    牛角、獸牙、銅鈴大眼。


    長尾、利爪、血盆大口。


    沒有見過這種景象,守城的士兵們全嚇得屁滾尿流,腿軟的坐倒在地。


    可惡,還差一點點而已。


    見士兵嚇得停住了,阿絲藍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她扔掉鳥頭勺,抱起沉重的龍虎銅罍,跑在城牆上,邊跑邊念,邊將酒直接灑在所經之處。


    來不及了!


    來得及的!


    聽著頸上叮叮咚咚的銅鈴聲,她告訴自己,一定要來得及。


    她一定得成功,就算不為別人,也要為了他。


    東城的士兵完成了、西城的士兵完成了、北城的士兵完成了。


    她慌亂的想著,就差南城這邊最後一段了。


    阿絲藍拔腿飛奔,嘴裏念著長串的禱文,在第一隻妖魔要闖進城的那一瞬,她及時趕回了南城牆正中央的城門上頭,把所有祭祀用的酒都灑過了一遍。


    那伸過來的長爪,幾乎要抓傷了她。


    她摔跌在地,抓起城門上的玉環,呼喊著諸神的名諱。


    刹那間,轟地一聲,灑在東西南北四方城牆上的祭酒冒出了白光,直衝上天。


    但,那妖魔的長尾在最後的刹那卷住了她,將她硬生生拉出了法陣之外。


    她痛得叫出聲來,可她知道她成功了。


    它們被擋住了。


    擋在白光的外麵,沒有一隻進得去。


    淚水因疼痛而迸出眼眶,她被布滿鱗片的長尾懸在半空,看到城牆上的士兵驚慌失措的臉,他們嚇得心驚膽戰,但很安全。


    他們安全了,巴狼也安全了。


    她成功了!


    抓住她的妖魔憤怒的看著她,麵目猙獰的吼叫著。


    在那瞬間,她以為自己會被它撕成碎片,她緊抓著頸上的銅鈴,含淚默念祈禱著。


    巴狼。


    神啊,請禰保護他!


    她不求其他了,此時此刻,她隻求他能安全的活著。


    妖魔張開了血盆大口,腥臭的氣息噴到她臉上,她認命的閉上眼。


    但下一瞬,那妖魔在她麵前化為黑霧,她摔跌回城牆上,黑霧籠罩了她,侵入了她的身體,附在她身上。


    阿絲藍既驚且慌,卻沒有辦法阻擋它,她奮力的抗拒著它的控製,但那完全沒有用,她無法控製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進了白光之中。失去巫女的法陣太弱了,擋不了附在人體裏的妖魔,她穿越了過去,然後打倒最近的一個士兵,抓起刀劍,開始砍殺。


    不——


    阿絲藍哭著呐喊,卻無法開口。


    其他的妖魔,見狀全數跟進,附身在城外的人身上,然後飛越城牆,闖進了城中。


    手起。刀落。


    不要——


    阿絲藍看著自己,俐落的揮舞著刀劍,她可以感覺得到那切肉劃骨的震動,一次又一次的從手中的刀上傳來。


    鮮血成了紅霧,隨著她的揮砍從人體中噴灑出來,染紅了周遭的一切。


    她想停止,卻無法停止。


    她想閉上眼,也沒有辦法。


    她隻能看著,眼睜睜的看著,人們哀泣、求饒、死去。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心裏哭喊著,卻連一聲都叫不出來。


    她認得的,不認得的,每一個,都慘死在她的刀下。


    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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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可怕的一天。


    混亂是在何時開始的,他其實不是很清楚,他忙著鑄劍,完全忘了時間,也沒有聽到坊外的混亂。


    正當他專注的澆灌著銅液時,夯實的土牆被人撞出了一個大洞,那男人飛撞進來,掉在滾燙的火爐裏,男人在瞬間燃燒起來,慘叫著。


    坊裏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壞了,他迅速回過身,衝上前去,一把將那男人抓了出來,拿起一旁的毛氈蓋到那著火的家夥身上。


    那男人身上的火才剛熄掉,外頭已經傳來了可怕的尖叫。


    “救命!”


    “救命啊——”


    “不要——啊——”


    “怎麽回事?!”


    巴狼回頭,話聲未落,跑到門口查看外麵狀況的工匠們,已經嚇得轉身喊道:“外麵打起來了!”


    “敵人來襲嗎?”阿萊抓起劍,衝到門邊。


    “不,是軍隊!”在門口的阿霽嚇得直指著外頭,“守城的士兵們瘋了,他們在殺人啊——”


    似乎是在一瞬間,整個工坊就亂了起來。


    巴狼抓起長劍就奔了出去,來到門邊,卻愣住了。


    士兵們瘋狂的揮砍著刀劍、槍矛,砍殺戳刺著平民百姓。


    屋外處處屍橫遍野,人們奔逃著、慘叫著。


    軍隊的人瘋了,先衝去的阿萊,手握長劍,和一名小兵打了起來。


    新劍長而利,硬又韌,阿萊勝在劍好,他一劍砍掉了那名小兵的腦袋,小兵的頭飛了出去,卻仍站著揮著手。


    下一瞬,一股黑霧從他的斷頸處冒了出來,直衝阿萊的臉麵。


    阿萊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一旁的士兵,拿著長矛就要戳刺跪在地上的阿萊。


    “阿萊!”巴狼上前,揮劍替他架擋,邊問:“你還好吧?”


    怎料,阿萊突地起身,抓著長劍,竟和那士兵一起往他這邊砍來。


    他沒想到阿萊會攻擊他,嚇了一跳,忙往後仰,才堪堪避過。


    “阿萊!你做什麽?”


    他大喝著,但阿萊隻是怒目張牙,持劍大力揮舞著攻擊他。


    “阿萊!”巴狼左擋右架,被前方兩人逼得往後直退。


    “該死的,你瘋了嗎?”


    他話才吼完,阿萊就跳了起來,雙手舉劍,往下砸砍;他跳得極高,那根本不是人所能跳出來的高度。


    巴狼不得已,用劍柄打昏了前麵攻來的士兵,來不及閃躲上方攻擊的他,也隻能舉劍架擋。


    鏗!


    金鐵交擊,發出清脆聲響。


    阿萊跳得很高,下墜的力量比平時要大,巴狼雖以雙手握劍,拿長劍擋著,但那巨大的力道,仍壓得他的劍往下。


    鏘——


    劍與劍因巨力摩擦著,產生了長串火光。


    若非劍格擋著,那長劍必會削到他的頸項。


    阿萊發髭皆張,眼帶血絲,臉上青筋暴起,兩個男人,麵對麵的僵持著。


    “大師傅!”站在一旁的裏可,看得清楚,高聲喊道:“阿萊師傅被妖怪附身了啊!”


    “你說什麽?”巴狼嚇了一跳。


    裏可臉色發白的道:“我老家在南方,我見過這狀況,阿萊師傅被妖魔附身了!士兵們都被附身了——”


    巴狼看著眼前呈現瘋狂狀態的阿萊,猛地抬腳朝他肚子踹去。


    阿萊痛叫一聲,往後摔飛出去,突地,一位紅衣姑娘從街角轉出,眼看就要撞上。


    怕她被去勢極快的阿萊撞到,巴狼忙出聲警告。


    “小、心!”


    那姑娘回頭,卻沒有閃開,隻是抬起手中握著的大刀,幾乎是憑著蠻力,活生生就將飛摔而來的阿萊剖成了兩半。


    那景象,教人不寒而栗。


    紅衣姑娘全身浴血,手中的銅刀,因為砍殺了太多人,已經鈍掉了,她歪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阿萊,再瞧瞧自己手中鈍掉的銅刀。她想也沒想,毫不在意的就將那破刀扔了,然後彎來,踩著死去阿萊的手臂,拾起他握在手中的新劍。


    阿萊傷口冒出了黑霧,迅即往旁溜得不見蹤影。


    堡坊外的廣場上,一片靜默。


    現場的人全都看呆了,嚇傻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那姑娘的衣並不是紅的,她穿著葛麻織成的衣裳,那原本是米黃色的,隻是那身衣,現在已被鮮血染成了鮮紅。


    她的臉上是血、發上是血,身上手上全是鮮紅的血。


    她站起身時,身上的血還在滴著。


    她毫不介意的抹去臉上的血水,用那染血的小手,輕而易舉的握著劍,在身前刷刷的揮了兩下,然後滿意地看著鋒利的長劍,微微一笑。


    他們認得那姑娘,這裏的人,全都認得她。


    她每天都來,一天三趟。


    來為大師傅,送飯。


    巴狼不敢相信的瞪著那女人,懷疑自己看錯了。


    可那的確是她,她的臉,她的手,她的微笑。


    他和她一起長大,娶她為妻,吃她煮的飯,將她擁在懷中,她頸上還戴著他親手鑄造的銅鈴,他可能認錯其他人,絕不可能錯認她。


    “阿……絲藍?”


    他的聲音嗄啞到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聽到他的叫喚,她回過頭,像是在這時才注意到他和其他人的存在。


    她不滿的擰起眉,瞧著他;那表情是他認得的,就像是平常有人打擾到她做菜時,不悅的模樣。


    “阿絲藍?”他顫聲再叫喚她,熱淚不知在何時湧上了眼眶。


    “大師傅……”裏可緊張的看著那全身是血的女人,顫聲警告道:“她已經不是阿絲藍了……她被附身了啊……”


    不,不會的、不會的——


    “不會的!她是白塔的侍女,她不會被附身的!”


    巴狼斥責著裏可,看著那染血持劍的女子,朝她伸出了手,柔聲道:“阿絲藍,把劍給我。”


    她眯起眼,然後微笑,舉步朝他走來。


    所有的人都嚇得後退,隻有巴狼還站在原地。


    裏可驚駭不已,忍不住上前扯著大師傅的手,想拉著他往後跑。“大師傅,你醒醒啊!你看看她身上那些血,她才把阿萊師傅殺死了!那不是阿絲藍!她已經不是阿絲藍了啊——”


    “你胡說!”他咆哮著,一把將那小子揮開。


    裏可摔倒在地,又驚又怕的看著阿絲藍朝大師傅走來。


    巴狼看著來到身前滿身是血的小女人,她的眼是血紅色的,冰冷而毫無情感。


    他心痛不已,滾燙的熱淚,在不覺中滑落臉龐,他痛苦的凝望著她,顫聲開口,輕問:“告訴我,你沒有被附身,對不對?你還認得我的,對不對?”


    她微笑,抬手。


    日,當空。


    劍芒,輕閃。


    扁潔的劍身,映著她的微笑,映著他的悲痛。


    “阿絲藍——”


    他看著她,大喊著她的名字,但她隻是露出純真而猙獰的微笑,舉起的長劍,卻還是揮了下來。


    巴狼隻能舉劍架擋。


    她旋身,回轉,舞著劍,身手俐落的朝他劈砍著,一次又一次。


    “阿絲藍,是我啊!”


    他流著淚,擋住她砍來的一劍,朝她吼著。


    “你醒一醒——”


    他抓住她握劍的右手,她卻舉起左拳,狠狠的揍了他一拳。


    “我是巴狼啊!”


    他抓著她喊著,但她隻是怒瞪著他,再揮來一拳,同時以極大的力道,掙月兌了他左手的鉗製。


    長劍再度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劍芒。


    兩劍次次在空中交擊著。


    他隻能驚懼悲痛的舉劍架擋著,擋了又擋,擋了再擋,嘶啞的喊著。


    “阿絲藍!求求你——”


    她的長發在空中飛散,頸上的銅鈴在每一次揮砍長劍時,都叮咚作響。


    她揮砍長劍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重,打得巴狼節節敗退,幾無招架之力,甚至得在地上翻滾才能狼狽的躲開她凶猛的攻擊。


    一旁的阿霽扶著被揮倒在地的裏可,跪在地上哭喊著:“大師傅!她不是師母了,你得回手殺了她啊!不然她會殺了你的!會殺了你的——”


    殺了她?


    不,他辦不到!


    她是他結發的妻!


    是他這一生最愛的人啊!


    可她的攻擊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凶狠。


    她沒有那麽大的力氣,他曉得。


    她在之前根本沒學過武,他也知道。


    她已經不是阿絲藍了,他應該要殺了她,但他做不到,所以他隻能盡力架擋閃避著,一次又一次的喊著她的名字,試圖喚回她。


    長劍劃傷了他的手臂、他的臉頰,她揮出的每一劍,都欲置他於死地。


    下一瞬,他被她一腳踢中胸口,仰躺摔跌在地。


    原本緊握在手中的劍,飛了出去。


    她在他爬起來之前,跳坐到他身上,左手猛地鉗抓住他的脖子,將他砰然壓回地麵,右手舉起長劍就往他臉麵而來——


    他從未想過,他會死在她手上。


    遠處,裏可和阿霽在哭喊著。


    在那電光石火間,她的輕言笑語,她的溫柔婉約,全浮現心頭。


    長劍,直落而下。


    她力氣太大,劍太快,他來不及閃,也無法閃,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刺下那一劍,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


    但,當劍快速落下的那一瞬間,卻突地往右偏了。


    長劍劃破了他的臉龐,鮮紅的血滲出。


    她不應該會失手的,他被她鉗製著頸項,被她壓坐在胸膛,他已無處可逃。


    但她失手了,那麽近,劍卻偏了,隻將他的左臉劃出了一道血痕。


    長劍深深的插入泥土中,露在土外的劍,隻剩下一半,顯出她剌出那一劍時,用的力氣有多大。


    她仍緊握著劍,他驚訝的看著她,卻感覺到她在顫抖。


    坐在他胸膛上的阿絲藍,對著他發出憤怒的吼叫,但劍仍插在土中,她緊握劍的手,抖個不停。


    她頸上的銅鈴,因為她劇烈的顫抖而輕響著。


    那雙緊盯著他,冰冷而血紅的眼,流出了淚。


    鮮紅的淚。


    她閉上眼,握劍的手仍在抖。


    她體內的妖魔想殺他,但她不想,他可以感覺得到她還在。


    “阿絲藍……”


    巴狼懷抱著希望,抬起手撫著她的臉,啞聲輕喚著她的名。


    她又張開嘴,發出另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嚎叫,那叫聲,像是從她的胸臆中嘶吼出來的。


    痛苦、嗄啞、淒厲——


    淚水滑落他的眼角,他伸出雙手捧著她的臉,呼喚著她。


    “阿絲藍!”


    熱燙血紅的淚滑過她的臉頰,流過他的雙手。


    “啊——”


    她仰天,長嚎著。


    他為她的掙紮感到心痛不已,朝她喊著。


    “回來!回我身邊來——”


    風起。雲湧。


    刹那間,不知哪來的雨雲,遮住了日光。


    她鬆開了鉗住他頸項的左手,以雙手拔起了插入土中的長劍。


    長劍停在半空,卻仍對準著他。


    她喘著氣,低下頭來,看著他,血淚潸然。


    “我愛你。”他淚流滿麵的說。


    在那一瞬間,她像是認出了他。


    他可以從她的眼中看見,那熟悉的溫暖與愛意。


    她痛苦的喘了口氣、再一口,全身顫抖著,跟著她突然出其不意的奮力曲起手肘,格開了他捧著她臉頰的雙手,長劍一轉,劍尖從朝向他,變成往上指著天,然後她握著長劍,往左下方一拉,讓那光滑如鏡的劍鋒,劃過了她優美的頸項。


    那短短一刹,有如恐怖的永恒。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她會如此做,想要阻止,卻已是來不及。


    他看著,他抬手,他叫喊,卻不夠快。


    沒有她快。


    鋒利的長劍,劃過銅鈴,冒出火花。


    雖然有銅鈴擋住一些,但那把劍,那把他親手鑄造出來的利劍,劃斷了材質較軟的銅鈴,劃破了她雪白的肌膚。


    她的血,噴濺到了他臉上。


    斷掉的銅鈐,叮叮咚咚的掉了下來,落在地上。


    腥臭的黑霧,從她頸項上的劍痕中,隨著鮮血一起冒出來,它幻化成原形,朝著他倆發出不爽的鬼嚎。


    “阿絲藍——”


    巴狼沒有理會它,阿絲藍倒了下來,他跪坐起身,將她抱在懷中,大手緊緊握住了阿絲藍血如泉湧的頸項。


    那把劍終於月兌離了她的手,掉在地上。


    阿絲藍軟癱在他懷中,卻看見那東西試圖朝巴狼衝來時,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她白著臉,硬撐起來,張嘴念咒,以她自身的血,在空中寫下了澪曾教她的咒文。


    文字一閃,化為金光,直擊妖獸。


    它痛叫出聲,憤恨不已的咆哮著。


    忽地,遠處傳來一記號角長音。


    它倏然一驚,回頭看著西南城角,跟著又不甘的怒瞪了他和她一眼,這才不爽的飛上天,往西南而去。


    見那妖魔走了,阿絲藍這才鬆了口氣,再次軟倒下來。


    巴狼緊擁著她,大手壓在她頸上的傷口,驚慌的喊著:“阿絲藍——”


    “對不起……我……”她抬起手,撫著他臉上的血痕,啞聲開口,“我不想傷你的……”


    “我知道……”他緊緊的壓著,淚流滿麵的哽咽道:“我知道。”


    “我……我很……抱歉……”她喘著氣,紅色的血淚依然在流,每說一個字,她頸子上那幾寸長的傷口就冒出更多的血水。


    他擁著懷中那嬌小瘦弱的妻子,心痛得不能自已,熱淚不斷滑落,滴在她臉上。


    “別……別哭……”


    她抖顫著手,撫去他臉上的淚,“我很抱歉……隻有我……不夠……”


    她的嘴角咯出了血,無奈又悲傷的看著自己雖費力抹去,他眼眶裏卻又再次滑下的熱淚,她的手已無力,再舉不起來,她難過的哽咽,輕咳著血,靠在他肩上,幾近歎息的顫聲道。


    “如果……如果我的愛……就已足夠……令你心滿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她的血流了他滿手,染紅了他的衣,他用盡全力的壓著,它們還是不斷的流出來。


    他肝膽欲裂,擁著她,啞聲懇求著,“阿絲藍……求求你……”


    她喘了口氣,心痛的看著他,試圖對他微笑,卻沒有辦法,隻能費力的喘著氣。


    “我愛你……”她顫聲說著:“真的……”


    黑暗在眼前蔓延,掩去了他的麵容,她意識開始渙散起來,她費力掙紮著,試圖睜開眼,卻隻覺得冷。


    “巴狼……巴狼……你在哪裏?”她看不見他了,身體也逐漸沒了感覺,一時間驚慌了起來。


    “我在這裏,在這裏。”他緊抓著她試圖抬起的手,將她的小手壓在臉上,把她更加緊擁在懷,哭著道:“我在這裏……”


    “你……你送我的……我的銅鈴呢?”她粉唇微顫。


    聞言,他趕緊伸手將落在地上的銅鈴,撿回來給她。


    “在這裏,銅鈴在這裏。”


    她想握著銅鈴,卻握不住,隻有淚不斷落下。


    他把銅鈴放在她手中,大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協助她握緊了銅鈴,啞聲祈求,“阿絲藍……別離開我……”


    “對不起……不……不能……”她蜷在他懷裏,連發抖的力氣也沒有了,隻能淚流滿麵的,合上了已無焦距的眼。


    淚水,滾落雙頰。


    她輕輕歎息,聲若遊絲的吐出了心中最深的遺憾。


    “不能……陪你……到老了……”


    她的脈搏停了。


    巴狼驚慌不已。


    她已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阿絲藍……”


    他緊抱著她,不敢相信她已經離開。


    “阿絲藍,你回答我啊……”


    他顫抖的把臉貼到她臉上,卻感覺不到她的鼻息。


    “阿絲藍……”


    他哽咽的喊著她的名,但她不再喘息、呼吸,也沒有任何反應。


    她癱在他懷中,一動也不動的。


    她的身體,失去了溫度。


    “阿絲藍——”


    滂沱的大雨,在這時落了下來。


    巴狼緊抱著她,跪在地上,仰天哭號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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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傾盆。


    殺伐聲不知在何時止息了。


    但那突來的沉寂,反而更教人害怕不安。


    堡坊的人,在剛剛那陣混亂中,躲的躲,逃的逃,剩不到多少。


    沒有人知道剛剛那陣殺戮是怎麽回事,工匠們全都為了眼前的一切,感到震懾,巴狼和阿絲藍之間發生的事,教人為之動容。


    便場上,到處都是血水。


    血,流成河。


    巴狼抱著阿絲藍,哀慟不已,哭到聲音嘶啞。


    他懷抱著她,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抱著,像抱著最珍貴的寶物。


    大雨,洗去了她臉上和身上的血水。


    他一次又一次的輕撫著她秀麗而蒼白的麵容,不懂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她好瘦。


    懷中的她,輕如鴻毛一般。


    他不知道,她是從何時,變得如此輕,這麽瘦。


    他竟記不起來,她是何時變得這麽清瘦。


    一個月前?兩個月前?半年前?


    究竟是什麽時候?


    他從何時竟忘了看顧她?


    從現在開始,你的血,就是我的血。我阿絲藍在此,以諸神之名,經天地為證,願與巴狼,結為夫妻。無論生老病死,不離不棄,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她的誓言,猶在耳畔。


    她在廟堂裏,仰望著他時,那害羞的模樣,他依然深深記得。


    我很抱歉……隻有我……不夠……


    如果……如果我的愛……就已足夠……令你心滿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他不自覺抱著她搖晃著,痛哭失聲。


    被啊,有她就夠了啊,他怎麽會如此愚蠢。


    心欲裂,如火燒。


    他將臉貼在她臉上,懷裏的她已經失去了溫暖,逐漸變得越來越冰冷。


    他隻是想要得到認同而已,他隻是想要擁有歸屬感而已,他隻是想要擁有同伴而已啊……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茫然的看著前方地上,他新鑄好,在雨中依然閃閃發亮的鋒利新劍。


    因為她總說他是愛吃鬼,當初為了標示劍是他所鑄,他還特別在劍首上,鑄了饕餮紋,但現在那怪獸裂張的嘴,卻像是在嘲笑他一般。


    那是……殺人的武器啊……


    她不安的聲音,輕輕的在耳邊回響著。


    他一直以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一直以為他做的是對的,他知道她不認同,但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必須去做,所以他選了,選擇去鑄造刀劍。


    她妥協了,陪著他,從此沒再提過。


    那是……殺人的武器啊……


    劍芒一閃、再閃、又閃,她的眼裏,流著血淚。


    對不起……我……我不想傷你的……


    她哭著說。


    啊——


    她仰天淒厲掙紮的呐喊,仿佛還隆隆在耳邊響著。


    她溫柔悲傷的看著他,格開他的手,狠心刎頸的那一瞬,似乎還在眼前。


    心頭顫動抽痛著,他用力的喘著氣,全身僵硬的忍著那刮肉的疼。


    他一直以為……她會和他一起白頭到老……


    看著那把金光閃閃、鋒利不已的銅劍,巴狼緊抱著懷裏的女人,悔恨不已。


    那是……殺人的武器啊……


    她說過的。


    他沒有聽進心裏。


    他真的以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直到現在。


    直到看見她拿著劍,直到她倒在他的麵前,直到她為了棄劍,為了救他,賠上了自己的生命,他才曉得他究竟做了什麽。


    他,就像是劍首上那貪心的饕餮,已經擁有許多,卻還想要更多……


    她說得沒錯,那是殺人的工具,可直到她死在他親手鑄造出來的長劍下,他才真正曉得。


    他哀痛欲絕的抱著她起身,在大雨中,走進工坊。


    沒有人敢擋他,所有的工匠都站到了旁邊,阿霽和裏可也退到了一旁。


    巴狼將她放到他的火爐旁,撥開她臉上濕透的長發,抹去她臉上的雨水,然後解下自己身上的衣帶,替她把脖子上的傷口,輕輕的綁了起來。


    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般。


    他撫著她的臉,俯身親吻她。


    她的唇冰冷不已,他的淚,再次滴落她蒼白的臉頰。


    看起來,像是她也跟著哭了。


    胸口再次緊扯著,因她而疼,因她而痛。


    他深吸口氣,起身,走回屋外大雨中。


    全部的人,再次讓開了。


    他撿拾起地上那兩把新鑄的劍,走回工坊中。


    “大師傅……”阿霽忐忑的叫喚他。


    他沒有理會小學徒,隻是抱著那兩把新劍,走回工坊中。


    “大師傅,你想做什麽?”


    他繼續往前走,工匠們惶惶不安的瞧著他走回來,當他們看見他把那兩把劍丟進火爐裏時,終於驚叫了出來。


    “大師傅,你做什麽?你瘋了嗎?!”


    他轉回身,走到那批堆放在一旁土墩上,全新鑄好,尚未打磨的長劍前,一把將它們抱了起來,統統扔進了爐子裏。


    “大師傅!那些是要交給王上的新劍啊!大師傅——”


    他們驚慌不已,想上前阻止他,卻又不敢。


    “你們覺得這些是什麽?獎賞?沃地?爵位?在這之前,我也以為是。”


    他繼續走到土墩旁,抱起另一堆新劍,回到火爐邊,將它們再扔進去。“我錯了,這些隻是殺人的武器。”


    “可是——”有人不甘心的揚聲。


    “可是什麽?!”


    他爆出一聲低咆,猛地回身看著他們,指著躺在地上的阿絲藍,痛苦的嗄啞出聲,“你們知道她是怎麽過來的嗎?她被附身後,是拿著我們鑄好的刀,一路殺過來的!她親手殺掉了她認識的每一個人!想停下來,卻無法阻止!你們想過那是什麽樣的感覺嗎?你們想過她有多痛苦嗎?你們知道她為什麽要刎頸自殺嗎?”


    所有還留下來的工匠,心頭驀然一寒。


    阿絲藍還躺在那兒,冰冷、僵硬,失去了氣息,卻像一堵高大的牆,阻止他們靠近。


    淚水,滑下巴狼粗獷悲痛的臉龐。


    “這些全是殺人的武器!”他憤怒的說:“阿絲藍說過的,我卻沒聽進去!”


    他的一字一句,回蕩在王坊內,震撼著人心。


    “為了救我,她死了。”他環視著那些人,流著淚,啞聲道:“我的妻子,死在我親手鑄造出來的刀劍下……”


    他深吸了口氣,一個一個的看著麵前的每一張麵孔,“她所殺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罪過。如果我還讓這些刀劍留下,才真的是瘋了。”


    沒有人,沒有一個人,再敢說些什麽。


    他轉回身,走到火爐旁的風箱,握住握把,大力鼓著風,將爐裏的火燃得更旺。


    火,舞動、跳躍著,燃燒著一切。


    可當劍才要開始發紅時,驀地,一陣地鳴由遠而近。


    大夥心頭一驚,臉色瞬間煞白,剛剛也有這陣地鳴。


    大地在震動。


    隆隆的地鳴,突然再次響起,一陣又一陣,一波又一波,轟隆轟隆的作響。


    所有東西開始劇烈搖晃著。


    堡匠們全都害怕的奔到了門外。


    “大師傅、大師傅,快走啊!堡坊要坍了——”


    阿霽對著他大叫,巴狼沒有理他,隻是繼續鼓動著風。


    就算屋子坍了,他也要毀了它們,他絕不讓這些東西流傳下去,一把也不能。


    劍的成分多少,是他親自調配的,這裏的每一把劍,隻有他知道怎麽做,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其他人銅鍚成分的比例,和如何讓它們更加堅硬的配方,隻要他毀了這裏的劍,就再不會有人知道該如何製造它們。


    這是他的罪過,他必須親手結束它們!


    “大師傅——”


    他沒有回頭,他繼續鼓著風。


    堡坊的大門,禁不起那巨大的震動搖撼,轟然一聲,整個塌了下來,將他封在裏麵。


    “大師傅——”


    阿霽在門外哭喊著。


    堡坊的屋頂坍了些在他身上,他也沒有停下。


    不知是幸或不聿,那穩穩立在屋子正中央的大梁,雖然歪了些,卻沒有完全倒塌,替他留了些許空間,殘破的牆麵,仍有風透進。


    有風,就夠了。


    他繼續一次又一次的鼓著風,將火燃得更旺。


    坊裏的溫度,越來越高了。


    通紅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龐,他汗流浹背的大力推動著風箱。


    外頭似乎還有人在呼喊,還有人在哭號,他沒有理會,隻是更加用力的鼓著風,直到親眼看見那些長劍,全在熊熊烈焰中,逐漸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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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鳴,不知道在何時停了。


    當所有新製的刀劍全部融化,他才推開木頭、挖開土牆,從倒塌的工坊裏,抱著阿絲藍走出來。


    雨,停了。


    天,黑了。


    他不是很清楚過了多久,失去了她,時間對他來說,已沒了意義。


    堡坊外,寂靜異常。


    一輪明月,又圓又白,如玉盤一般,高掛在天上。


    他抱著她,一路越過殘破的城區,走回家。


    起初,他以為隻是天黑的關係,所以街上才沒人,但空氣裏有著血腥和燒焦的氣味。


    苞著,他就看到點點的殘火,在黑夜中散發著光亮。


    然後,屍體出現了,一具、兩具……數十具……


    很快的,他就不再算那些死去的人數。


    城裏,到處屍橫遍野。


    死去的人,成千上萬。


    還活著的,都逃走了。


    在他被活埋的那短短光陰內,這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座杳無人煙的死城。


    西南的城牆,被突如其來的大水衝垮了,大水從西南而來,突兀的橫過王城,在中間卻又拐了彎,由東南而去,將王城分成兩半。


    染著血色的隆隆大水,流過城區,衝垮了城牆,衝垮了白塔,也衝垮了途中所經過的一切。


    北城高大的宮殿,被焚毀了,有一半都倒塌淹沒在水中。


    看著那條突然出現的河,和雄據在月光下的殘破城牆,他懷疑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但很顯然,他在被活埋的期間,意外躲過了一場殺戮。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驀地。


    月光下,傳來愉快如銀鈴般的笑聲。


    在這死寂的城中,那笑,顯得萬分突兀。


    他心下倏然一驚,轉頭看去,隻見西城那邊高大得有如斷崖的殘破城垣上,跪著一名女子。


    是蝶舞。


    但,在笑著的,不是她,是那個突然飄浮起來,在月夜下笑得異常妖豔顛狂的女孩。


    是澪。


    雖然她背對著他,他依然認出了她:他看著她長大,她親自為他和阿絲藍主持成親的儀式,她應該失蹤了,他記得阿絲藍曾為她著急過,但她,卻出現在這裏。


    澪笑著,輕快的笑著,烏黑的發絲在空中飛揚著。


    “蝶舞、蝶舞、親愛的蝶舞啊……”


    她吟唱般的看著那跪在地上,和她一同長大的女子,笑著輕聲說了些什麽。


    蝶舞臉色煞白,泣不成聲的仰望著她。


    澪的笑聲變得淒厲而狠絕,她揚起了頭,瞪著跪著的蝶舞,恨聲道——


    “我詛咒你,我要你陪著我一同看盡人世!我詛咒他,我要他在地獄受苦,即使轉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他每次都遭你背叛,我要他清楚嚐到背叛的滋味!我要這一個夜晚一再一再的重複上演,直到山窮水盡為止!”


    “什麽……”蝶舞雙唇微顫,臉上血色盡失。


    “你知道嗎?蝶舞。”她掩嘴輕笑,“今晚是滿月呢,嗬嗬嗬嗬……”


    她揮舞的衣袖在月下笑著、旋轉著、吟唱著,“滿月啊、滿月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那瘋狂的巫女,看著那跪倒在地的王後。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阿絲藍也在為眼前所上演的一切而哭泣。


    巴狼心痛的遮住了阿絲藍早已合上的眼,抱著她,轉身離去。


    已經夠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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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裏的火,時大時小,連燒了好幾天,幾乎吞噬了一切。


    他將她埋在兩人一手打造的家中後院,親手替阿絲藍造了一座墳,在墳前種上了她最喜歡的杜鵑花。


    城裏還活著的人,都逃光了,沒有人敢回到這座被詛咒的鬼城,他們拋棄了這地方,他卻仍選擇住在這裏。


    他要陪著她,天長地久,他承諾過的,他曾經忘記,這次絕不會再忘了。


    他撿拾著城裏可用的東西,到上坊裏搬來工具和材料,在後院另外造了一個火爐。


    幾天後,他在毀壞無人的街上,看到蝶舞。


    她像得了失心瘋一般,赤著腳,在街上遊蕩著。


    “發生了什麽事?”他問。


    他必須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看著他,茫茫的,喃喃的,自言自語似的,將所有的經過,全說了出來。


    報齊的愚蠢、她的盲目、澪的憤怒、雲夢的無辜……


    這是一場可怕的悲劇。


    或許他應該要恨她,她是造成一切的禍首之一,但他卻沒有辦法,她已經得到了她的報應。


    不忍心看她如此無助,巴狼將她帶回家照顧。


    蝶舞沒有反抗,隻是乖乖跟著他。


    她一直沒有開過口,每天隻是呆呆的坐著,看著他工作,直到有一天,他搬來陶泥,日以繼夜的雕刻著那一切。


    當她認出他所刻畫的東西,她才有了反應。


    “你在做什麽?”她問。


    “阿絲藍在哭。”他說。


    她瞪著他。


    “阿絲藍死了。”她提醒他。


    “我知道。”他嗄聲開口,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點了。


    她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淚水滑落臉頰,然後開始幫他。


    他們是兩個瘋子,他想。


    兩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繼續雕著陶泥,把一切都刻了下來。


    一天又一天過去,他日日夜夜都在阿絲藍的墳前,雕刻著那巨大的陶畫。


    他把事情的經過,全都親手刻了上去,記錄著所有發生過的一切。


    必於這個王朝、大王、王後、公主、女巫,還有那場戰爭,和那個可怕的詛咒……


    他廢寢忘食的刻著,將陶畫翻成陶範,再到工坊裏搬來銅錫,把它們融成液體,澆灌進陶範裏。


    那是很困難的工作,因為那幅畫十分龐大,他隻有一個人,所以必須要分開鑄造,再將它們合鑄起來。


    但他的技術很好,該死的好。


    日升。月落。


    月落。日升。


    風吹著,雨下著。


    他的血和淚和在陶泥之中,滴在銅液裏。


    巴狼不知道他花了多久的時間,他沒有特別去注意,他把所有的心力,都花在鑄造這幅畫上。


    “你得吃點東西。”蝶舞說。


    他吃了,因為那樣才有體力把事情做完。


    “你必須睡覺。”蝶舞說。


    他睡了,卻總是流著淚醒來。


    沒有阿絲藍的現實,太過孤寂。


    有時候,他從夢中醒來,會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起床後,便會瘋狂的在荒廢的鬼城裏,四處尋找她。


    在白塔的曬場,在倒塌的城牆,在漫流的河岸,在工坊的大樹下——


    巴狼、巴狼……


    他可以看見她笑著朝他揮手的身影,聽見她開心叫喚他的聲音,但阿絲藍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


    然後,蝶舞會找到他。


    他會清醒過來,痛苦的回到清冷的家中,繼續鑄造那幅銅畫。


    或許,到了最後,他是真的瘋了。


    但沒有了阿絲藍的世界,是怎樣都沒差了。


    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銅畫鑄完,修飾,磨光,擦亮。


    鑄好銅畫的那天,又下雨了。


    銅畫很大很大,上麵有著一切,但他隻在一旁小小、小小的角落,刻著她和自己的身影。


    他在爐前鑄著銅,她在他身後煮著飯,看著他。


    雨水落在她的臉上,好像她又哭了。


    他急切的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別哭了……”


    他輕撫著她秀麗的臉龐,仿佛又聽見她溫柔的聲音。


    巴狼,衣服要多穿一件,別冷著了……


    巴狼,這湯我熬了十個時辰呢,你嚐嚐……


    巴痕,明兒個走師傅生辰,你別忘了……


    巴狼,這手套送你,工作時戴著,就不會再燙著手……


    巴狼,等等,這魚還燙著呢……討厭,你這貪吃鬼……


    巴狼……巴狼……


    我愛你……


    熱淚,一滴、一滴的滾落,他再次慟哭了起來。


    我很抱歉……隻有我……不夠……


    她的無奈、她的哀傷淡淡回蕩著。


    如果……如果我的愛……就已足夠……令你心滿意足……再不介意其他……就好了……


    “對不起……”


    他悔不當初的道著歉,滿是傷的大手,顫抖的撫過她的臉,一次又一次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卻怎樣也擦不盡。


    “阿絲藍……”


    對不起……不能……陪你到老了……


    心,痛欲裂。


    他跪趴在畫的最角落,哽咽沙啞的喚著她的名。


    “阿絲藍……”


    他泣不成聲的哭著,撫著他此生最珍愛的女子。


    “阿絲藍……”


    風輕輕、輕輕的吹著,帶走了他的呼喚。


    他的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當蝶舞發現那在短短時日內,一夜白發的男人時,巴狼已經跪在那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死前,他的手,依然擱在阿絲藍的臉上,替她擋雨。


    粉色的杜鵑,被雨打殘,落了下來,隨著匯聚成小溪流的水,流到了他身邊,殘破的花瓣,依戀的偎在他的褲腳,卻無法對抗越下越大的雨水。


    終於,那一抹粉,還是被水流帶走了。


    大雨,淅瀝淅瀝的下著。


    一直下著……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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