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番外·眾辭風流


    【心念一動間,然史冊無記。<strong>.info</strong>】


    *大太監,福喜公公*


    福喜公公當值的時候,撞到有兩個剛進宮小太監在私底下說悄悄話:“方才我見著俞貴人,他果真和旁人說的一樣,好看極了。”


    另一個小太監悄聲道:“我聽人說,那個俞貴人同以前的那位宋丞相長得有三分相似,所以……”


    他聽到此處,麵無表情地清了清嗓子,兩個正在說悄悄話的小太監驀然抬頭發現是他,嚇得臉都白了。


    隻他也什麽心思懲人,隻命人早些離開了,吩咐勿再亂嚼舌根。


    白月在黑幕遮攔般的夜空裏,隻落下一道微痕。他在宮人提燈相隨之下想著方才小太監的話,俞貴人同那位已故的宋丞相有三分相似。


    三分相似是三分相似,說是三分相似,也當真是三分相似了。


    可也隻得這三分相似。


    撫著扳指,福喜公公無可避免想起當年行刑場上,還是少年模樣的丞相閉目等死的樣子。劊子手一刀舉起將要落下,然宋二公子隻閉目仿佛置身事外,唯臉上沾著前頭至親之人死時的血。


    他是生死一刻之際才趕到將人救下,後來給人鬆綁扶起來,宋二公子因此抬眼看他了一眼。他那時手一哆嗦,額上滴下豆大的汗水,但他一路奔波,原本就氣未喘勻,也無人覺出他的失態。


    隻他自己知道,因那一日撲入鼻的鮮血味道,他自此之後調弄人,也愛看他人臉上沾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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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國國師*


    他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著那處廝殺,當中有一個人分外刺眼,仿佛不覺得痛一般,隻是揮刀殺殺殺。


    後來這個人被自己人一箭穿心射死了,大刀倒插入地麵,那人依著刀麵竟是死而不倒。他看著那個畫麵,心中微瀾,胯/下的馬似有所覺,踢了踢馬蹄。


    這一場小突襲的勝利最終自然是屬於他們,他沒有像往日那樣,隻是看過之後便離開,而是騎馬過去。白馬的馬蹄“嘚嘚”地踏過一地殘肢斷臂,他終於走到那個死人跟前,那個死人腳下是屍山血海,好像山河破碎,麵上戴著一個猙獰的麵具。


    他是不願下馬的,因為有潔癖,這一地的血他怎麽可能踩上去,所以他是叫人過去把這個死人的臉上麵具給摘了。他的屬下走過去在摘下了那個死人臉上的麵具後,驚呼了一聲。循著聲音看過去,他看到了那個死人的模樣。


    微微眯了一下眼,他跳下馬,拿過了下屬手裏的麵具,重新蓋回死者臉上。


    這個人依刀而死,不曾倒下,到死臉上都是帶笑的。[..info超多好看小說]他俯身把那個死人打橫抱起來,下屬驚愣:“大人……”


    他側目看過去,對方立刻噤聲。


    “我看此人是個英雄,我敬他,無關國事。”


    也不知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下屬聽的。


    下屬訥訥道:“可是,大人,您把他帶回去,也……”


    “他們漢人不是講求入土為安嗎?”他轉過臉,“我把他帶回去……”他們族裏是沒有這個詞的,但他學過一點漢語,思索了一番,終於找到貼切的字眼,“我隻是把他帶回去——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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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匪·二當家*


    遇上這個人是他的劫數。而劫數劫數,就是你明知是劫數,卻也明白地撤回不了手。因為倘若能讓人這麽容易就收手了,不付出代價,那就不叫劫數。


    他是山匪,從來不講道理,看上了就搶過來,沒有什麽前來後到的順序,也沒什麽倫理束縛。年幼時他一家老少都死了隻剩了他一個,寨裏的小孩叫他“沒人要”,但是大當家跟他說他不是沒人要,哪怕世人都不要他,他大當家也是要他的。


    他一直以為是真的,小時如此,長大之後也是如此。但有一年大當家出去一趟,搶回來一個人,後來大當家說要娶這個人。他感覺自己被辜負,可他不願意做被拋棄的那一個,於是他殺了大當家,搶了那個人。


    從那個時候開始所有一切都瘋魔。可不瘋魔,不成活。他被用匕首紮進心口的時候,沒什麽掙紮。這是他的大喜之日,觸目皆紅,但成婚的對象撐在他身上將匕首紮進他的胸腔。其實他一直覺得對方很好看,穿著紅色特別好看,這個人以前逗著他玩的時候,他又羞又惱的,但從來沒有生過這個人的氣。倘若他先遇到的是這個人,他一定會先喜歡這個人的。但他們父族一脈,一直有個規矩,叫從一而終。他年少不懂事的時候把父親給他的信物,做成了藥喂給了大當家,那他這一輩子就隻能跟著大當家。可大當家負他。所以他殺了大當家。


    但他想他是可能有些喜歡跟前這個人的,可信物隻有一個,給了大當家,就再沒有其他的了。定情的信物是一種蠱,兩個人死生相隨,其中哪怕任意一個死了,另外一個就會相隨而去。於是他想,反正他也活不久了,那麽能死在這個人手上,這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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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卿江獨秀*


    第一次初見時,是他去查抄那個人的家,他將人從床榻上提起,卻被掙脫了。那人披過衣裳,冷眉冷目地看著他:“你什麽人?”


    正是這個人揉碎他一紙和風煙雨的理想。


    他本忠於皇室,也隻忠於皇室,最後卻和太後聯算,有負江家名聲。然,牢獄裏再見,那人問他,表情困頓裏顯得迷離,像梅子酒青:“我們是不是哪裏見過?”


    他忽然就心裏頭軟了一軟,不知道被刺中哪個點,隻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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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禦史*


    那是牆頭馬上遙相望,一見知君既斷腸。


    煎熬是由此而起,卻筆墨難書,所以,到底此生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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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將軍*


    當日楚館一事,他抱著上官宴看那人離去。那人轉過身後,半步未曾遲疑,連一點停頓都沒有,更別說是回頭了,哪想原來這竟是最後一麵相見。此後是悠悠生死別經年,無由一見,於是連對方魂魄也不曾入他夢裏,竟是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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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後*


    那人是反複謀劃思量之後,仍遇見了的意外。他第一眼見著那個人,首先入眼看見的,便是那個人的冤孽色相。此後沉淪的是空想妄念,引誘的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無可自拔是一場春/夢了然無痕,偏偏要做出的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


    然而那個人的人生軌跡裏並沒有自己什麽事情。他是太後,是局外之人,所以遠遠看上那個人一眼就足夠了。就像他曾經第一眼看到的,這少年人的皮相,那第一眼入目的,冤孽,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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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餅*


    宋丞相那一日暗自離家遠赴邊疆的時候,小餅是知道的,甚至當時他還將人攔了下來。


    庭院裏繁花一樹開盡,丞相立在門前,被他攔下之後,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話,說的是:“我知道你是大哥那邊的人。”


    他聞言心間一顫,沒有開口。


    宋丞相繼續道:“我還知道,你喜歡大哥,甚至這份感情還影響了你往日執行任務的進程,所以大哥將你調到我這邊來。你知道這是被遺棄,所以這些年一直不甘心。”他咬緊下唇,隻聽到丞相繼續不緊不慢地道,“古人有言,委質為臣,無有二心,我自問待你不薄,但你何曾忠於我過。往日如何,我不想再提,然今日之事,是我畢生所執。我這般說了,你可果真還是要攔我?”


    一陣風吹過,院裏花樹荼蘼得似要焚燒殆盡,他終歸沒攔著宋丞相,還幫忙掩了行跡,事後受到監護不力的責罰,他隻字不言。然宋丞相此去一別,便再未回來,於是他心裏有一句想要對宋丞相說的話,也沒可能再說出口。


    其實他後來在丞相府留下的意義,早已和最初不同。


    可一別死生,他想要說這句話,但那個應該聽到這句話的人,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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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瞻*


    上官宴這個名字,是宋瞻在宋觀死去了有一段時日之後才得知的。那時他在宋觀的書房內胡凡翻著,便翻出了一疊畫稿,丹青墨筆,匆匆畫就,是一個人物剪影,上頭提筆寫著三個字,正是“上官宴”這個名字。他先前不知此人是誰,隻這一疊畫稿叫人心堵得很,撕了兩張,然去看了一次上官宴,再後來皇宮裏,少年天子偶然一次提及這樣一句話:“那個新提拔上來的言官上官宴,倒是同太後娘娘有幾分相似。”


    他聞言手一顫,幾乎翻撒了手中茶盞。


    而他與太後的一場與之相關的對話,已是許久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太後一把將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上了,丁零當啷的一片,隔著桌子,太後直直地望著他,眼眸裏仿佛燃著一簇火:“你當真覺得上官宴是像我?因為那一顆淚痣?哈,宋瞻啊宋瞻,你知道我為什麽笑?我笑你竟然什麽都看不清。你以為上官宴平日喝茶習慣,還有那些喜歡的菜色都是像誰?你以為上官宴平日裏喜歡刻印章的習慣,又是像誰?宋二他自小一直跟個小尾巴一樣地在某人亂轉,你以為那個某人又是誰了?你又以為宋二他以前經常和我侄兒鬧得不可開交,是為的什麽?你誇過我侄子一句‘若我弟弟有一半像你就好了’,這些你難道一點都不記得?”


    他退了一步。


    恍惚裏想起秋日府邸的水榭上,少年看棋譜看了一半睡著了,趴在地上睡得像一隻大貓。秋日高爽,一旁樹影橫掠投了一段影子在宋觀的麵上,他在旁靜靜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將人抱起來。宋觀被驚動睜了一回眼,往後縮了一下,不願叫他抱著。大約睡糊塗了,口氣也沒有平日裏端著的敬重,隻說:“哥,我還要再睡。”


    “回去再睡。”


    “不啊,我就是要在這裏睡,我想趴在這裏睡,你讓我睡一會兒。”


    “……”


    大約難得見到對方這麽不端著的樣子,所以他難得想縱容一下。回屋取了一件薄毯,蓋在了對方身上。揀了一本書,他靠著一旁廊柱看著,偶爾見宋觀翻一個身,離水邊太近,險些掉進去。於是他起身將人攬到身邊,看緊了,便是隨對方翻滾了也不會滾到湖裏。


    三弟最初的時候,一直念不清“觀”這個字,總是“歡歡”,“歡歡”地叫著。他也叫對方歡歡,愛看對方聽到這個稱呼之後,有些惱,又沒法發火的樣子。


    歡歡,歡歡,這二字齒間念著,舌尖翹起最後又抵至齒間,念著總有種意外纏綿的味道。


    ——你以為上官宴平日喝茶習慣,還有那些喜歡的菜色都是像誰?


    ——你以為上官宴平日裏喜歡刻印章的習慣,又是像誰?


    ——宋二他自小一直跟個小尾巴一樣地在某人亂轉,你以為那個某人又是誰了?


    ——你又以為,宋二他以前經常和我侄兒鬧得不可開交,是為的什麽?


    他當真沒留意過?他當真沒在意過?


    還是他留意了在意了注意到了,隻從來裝作不知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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