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起因於一場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決鬥。


    那年,石青挾著一套多情劍法和一把多情劍席卷江湖。北上挑了北方巨頭落梅山莊,南下鏟平稱霸一方的白手黨人。兩場大拚鬥,贏得江湖上人人交口稱讚,武林正道誰不誇他少年英雄。


    誰想到他如日中天之時,莫名其妙的連連挑戰江湖各大名門正派,不分白道黑道,惹得天妒人怨,最後竟然殺了人人公認的白道魁首——蓮花門門主。


    一時間,江湖上人人自危,讚譽之詞全部走樣,都道他喜惡隨心,不知所謂,日後必成禍端。


    石青從江南一路挑戰到河北,名門正派在他手下受辱不下數十家,紛紛聯名請出江湖第一劍——受心觀主熄心道長,意欲挫其銳氣,打其鋒芒,為全天下武林人爭口氣。


    石青本就年少氣盛,生平目標就是打敗全天下使劍高手,更何況此戰還涉及私怨,早就試圖與熄心一戰,又怎會拒絕?很自然的就接受了這次挑戰。


    那一日,紅日初升,冷風乍起。


    多年無人跡的西風古道成為決鬥戰場。


    他故意去晚一個時辰,沒想到隱然有江湖第一人之稱的熄心居然沒有絲毫怒色。


    熄心一身黃色布衣道袍,麵如滿月,身如淵嶽,慈眉善目,氣度泱泱。


    石青擺出一副桀驁不馴的姿態道:“道長乃武林泰鬥,身邊竟然沒有帶個跟班,未免太輕忽大意了吧?”


    熄心眼皮沒眨一下,不怒反笑道:“石少俠戰帖寫的是老朽一人之名。”


    石青又道:“日前晚輩給道長開了個玩笑,道長是君子,想必不會責怪晚輩才是。”


    熄心道:“石少俠用野牛送帖倒也別具一格。”


    原來,石青蓄意激怒熄心,在野牛尾巴係上戰帖放進受心觀,寓意“牛鼻子老道”,帖子上還故意將“受心”寫做“獸心”。原以為熄心必然勃然大怒,萬沒料到對方竟然涵養功夫到家,倒弄得石青自己心浮氣躁起來。


    石青暗自凝神,兩人又客套幾句。


    熄心道長道:“你既然尊我聲前輩,我又豈能以大欺小。老朽比少俠癡長幾歲,請少俠先出招。”


    石青微微一笑道:“早聞道長君子之名享譽武林,果然名不虛傳。石某來此為家父一洗十年前敗北之恥辱,但請公平決鬥,還望前輩不要劍下留情。”


    熄心雙手背負其後,長笑一聲道:“好個公平決鬥!丙然是虎父無犬子。老朽身在江湖數十年,少見如少俠般光明磊落之人。此戰心甚期待,必不叫少俠失望。”


    兩人議定。


    石青擅長快劍,當即拳腳飛揚,動若月兌兔,暴風雨般向熄心揮灑而下。


    所謂行家出手便知深淺。


    熄心沒有退後也沒有閃避,他身形飄搖,步伐鬼魅竟在石青這一輪急攻中安然無恙。


    石青立即明白自己遇見了真正的敵手。


    真正的劍客總在最必要的時候才會出手。


    石青隻覺得熄心身形已不是一個,而是千萬個,無論你用多麽花俏的招數,無論你有多快,在他麵前就像螞蟻搬飯粒阻擋洪水——完全白搭。明明是他包圍了熄心,卻覺得是熄心無處不在。


    這應該就是熄心的成名絕招之一——萬蹤迷魂。


    丙然是一代劍豪。


    耳邊聽得熄心慢聲說:“我要出的招叫‘旭日初升一劍光’。”熄心突然在石青的劍陣中凝住,食指一伸,堪堪接住石青刺過來的劍背,往外一推,說:“你是少見的練劍天才。你可知道?我出劍隻有一招。你可想明白了。”


    石青隻覺一股雄渾的力量湧向自己,他順勢劍指中天道:“我知道。旭日一劍,惟有斷腸。我想得很明白。”


    熄心一歎。


    他不想讓眼前的年輕人死,但更不想讓他失望,辱沒了他做為一個劍客的尊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縷寒芒驚現,日出東方,旭日天光。恰如一輪烈日躍上中天,炙烤萬物,寸草不生。無風,雲寂,天地歸於平靜。


    石青的“多情”落在他腳邊。


    “你為何手下留情?”石青有著高傲劍客才有的驕傲,這樣的驕傲讓他不允許自己失敗還以這種方式偷生。


    “因為你想要公平的決鬥。”熄心看著石青疑惑的眼神神色凝重:“你看看你的多情。”


    石青拾起寶劍,低頭一看——隨他多年的多情,從劍柄到劍尖有了一條絲線大小的裂縫。


    “你們石家的多情劍法有一個重要的關鍵,就是需要剛猛無瑕的武器。這把多情是不可否認的利器,但終是凡品,更何況年深日久。你來找我之前,挑戰了兩江三十六路高手。此劍早已不堪重荷,致使你的實力沒有完全發揮出來。所以,我決定給你個機會。”


    石青模了模劍身,多情果然發出一聲悲鳴。


    “離此不遠,有個靜心穀,穀主名喚宋放。此人雖在江湖名不見經傳,但據我所知他是少見的天才鍛鑄師。若經他手,此劍必然會大放光芒,獲得新生。到時,我們再來比過。”


    石青略一思索道:“道長此話當真?”


    熄心笑道:“你我非親非故,我也不是有婦人之仁的人。我騙你多活幾日又是何苦?我的確想見識一下你真正的實力。若還不放心,那我們就定下一年之約。一年以後,還在這西風古道,與你一決高下。”


    石青深深抱拳道:“道長當真是君子風度,晚輩深感敬佩。我若再不識好歹就是矯情了。”


    他抖了抖衣袖又說:“一年之約,晚輩謹記於心。”


    說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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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呸!真是個裝模做樣的牛鼻子老道!


    石青在心中如此暗罵的時候,他已經走在去靜心穀的路上。


    路很難走,崎嶇的山路高低不平,布滿碎石,馬蹄踏在上麵還會濺出紅星。


    翻身下馬,抹了把汗。


    前方小徑越來越窄,深入叢林深處,漸漸沒了痕跡。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當他再一次對照手裏皺巴巴的地圖時,他不得不承認——迷路了。


    山林一片空寂,時有鳥鳴。


    石青拍了下坐騎的,喃喃自語道:“現在我也用不上你了。沒必要我死你也跟我一起,自己去找條生路吧。”


    馬兒嘶鳴一聲,消失在來路的盡頭。


    石青整了整衣服,一身白布袍子已肮髒不堪,還有好幾處被樹枝劃破。他有些嘲諷地對前方的空氣笑了笑,立誌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如今卻悄聲無息的死在這個見鬼的荒野鬼林之中,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幾乎要懷疑那牛鼻子老道是懶得動手,才把他騙到這裏讓他自生自滅了。


    那個老道,瞧他那牛樣,自以為對我有活命之恩……呿!


    心裏雖然憤憤不平的想,但石青也明白自己是在無理取鬧,或許正因為熄心的風度做派讓他在心底臣服,所以嘴巴上越發的不滿起來。


    真不想承認,但是那個老道的確有稱霸江湖的實力。更難得可貴的是那份慈悲和公平的胸襟。


    想到熄心,很自然的想起以打敗熄心為畢生誌向的父親。


    十年前父親告別年僅九歲的他,獨自前往受心觀挑戰天下第一劍客熄心道長。臨走時笑著對他保證一定回來,不會留下他一人。小小的他就在家鄉每日等著父親回來,一天天在不知不覺中過去。而父親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恨劍客,恨將劍放在心中第一位,再也看不見其他,讓妻子兒女哭泣的劍客。


    石青抽出多情,撫模著中間的裂紋。


    這把隨著父親的屍體送回來的劍,拿在自己手裏的時候還沾著父親的血,就在那一刹那,他陡然明白,石家隻能出劍客,石家的男兒天生是拿劍的。


    是的。他恨劍客,卻隻能成為劍客。


    在遇見熄心以前,他並沒有一定要打敗熄心的念頭。


    因為,江湖本就是生死無常,全看技藝高低,技不如人,你又如何?


    每一次決鬥都沒有存著必勝的心態,人在江湖,總會有疏忽的一天,保不定那天馬失前蹄,走上江湖人必定的結局——不得好死。


    所以,石青並沒有像江湖人以為的那樣將勝敗放在心上。勝則得意逍遙,敗則爛命一條。他是沒有牽掛的人,沒有一定要做的事情,因而生死富貴,統統都不能讓他留戀。


    或許正是這樣的心態,反而讓他能夠橫行江湖,少遇敵手。


    但是,遇見熄心後,這樣的心情已不複存在。


    在這次的決鬥中,石青深深感覺到不甘心。他唯一的、可憐的自尊心受到深深的傷害,熄心所擁有的榮譽、氣度、姿態、語言,甚至是他的名字,江湖人對他的尊重和景仰都讓石青那顆年輕的心深深地別扭起來。他最想打敗的人,其他都可以失敗,就是這次不能敗的人他卻偏偏失敗了。


    在這種心境之下,石青燃起前所未有的——打敗他,成為天下第一劍。在心中升騰起這種想法時,石青覺得自己的血液沸騰起來,仿佛直到今日他才重新活過。


    所以,他決定去找宋放。


    他一定要打敗熄心,石青這樣對自己說,如果他可以活著找到那個天才鍛鑄師——宋放。


    他揮舞著劍披荊斬棘繼續向叢林深處而去。


    等太陽漸漸落進天邊,耳邊也開始聽到野獸的嚎叫時,石青已經又累又餓,最要命的是幹渴到足以冒出青煙的嗓子。此時,他不禁開始後悔放了那匹馬,早知道就把那畜生宰來果月複。


    才想著,耳朵一動,流水潺潺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石青心中一陣狂喜,太好了!天無絕人之路,有水就有救了。


    沿著水聲傳來的方向,他砍開遮住視線的灌木叢。當一大片灌木從眼前倒下時,眼前一亮,他來到一個想像不到的地方。


    風輕輕的吹著,夕陽還沒完全落盡,閃閃點點的光芒照在前方的湖泊上,脈脈的水紋和著光波呈現出一片溫柔之美。


    但是,此時此刻,麵對如此景致,石青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他終於可以不用死在這個鬼地方了。至少不會是渴死。


    湖泊不大,除了進來的通道,環繞著的全部是高高的山崖,而湖泊的源頭則是北邊山崖流下的一掛瀑布。奔向銀色布簾般的瀑布,近看才發現瀑布氣勢驚人,想來是前日連接著的幾場暴雨。石青迫不及待的躍入其中——喝水兼沐浴。


    愉悅的洗淨身體,他高興的發現裏麵有數尾魚兒在腳邊竄來竄去。


    炳哈,晚飯有著落了!


    凝神追著滑溜的魚兒,石青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憑著劍客的直覺,他心有所感,抬頭一望,即使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劍客也張大了嘴巴。


    在瀑布的上方邊上高高的生長著一棵樹,樹幹斜斜地橫伸向天空。樹當然不足以讓石青吃驚,吃驚的是樹上還吊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倒吊著雙足纏在樹幹之上,雙手死死的拽著一個女子的雙手。女子的雙腳飄飄蕩蕩,離洶湧的瀑布隻隔了一步遠。石青忖度,那女子想必已全身濕透。


    男人的雙肩流出了大量的血,遠遠望去,整個身子都是紅色的。


    石青很驚訝,流了這麽多血不但不死,還想救人。仔細一看,終於明白那兩人為什麽在那裏危險的吊著。


    這瀑布甚是奇怪,在兩人的正下方,大約瀑布的中間部分有塊凸起的石頭,如果這個男子放手,即使他使出最大的力氣將女子拋起來,女子還是有很大的可能會在那突起上撞得腦袋開花。石青忖度了一下,運足內力,凝聚為一線傳了上去。


    “放手把她拋起來,我會接住她。”


    “我向你保證一定不會失手,一會我數一、二、三你就動手。如果同意的話就搖兩下。”


    石青運足目力望上去,男子的血蜿蜒而下,再從女子的足下滴落,石青知道他已經撐不下去了。微微的,幾不可辨的兩人動了兩下。


    石青笑了。


    那名男子做了個正確的選擇。


    石青叫著一、二、三,氣沉丹田,憑著十幾年的功力一躍而上。他足尖在崖壁上數點,眼看就要到突起之處,女子的身影已經像流彈般落了下來,直接就往突起的地方撞去。


    危機時刻,好個石青!身體在半空一扭,右腳在左腳上一踩,直直又往上冒了幾丈遠。他自覺內力已絕,上升之勢已是強弩之末,幸好堪堪到了那突起之處。張開雙臂迎向女子,兩個黑影像兩顆不同方向隕落的流星在半空匯合。


    石青牢牢將人抱入懷中,翻了個跟頭,護住頭部,一頭栽進湖泊之中,等他抱著女子從湖裏起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名男子在銀白的瀑布上劃了條黑線,轉眼不知去向。


    石青把女子嗆進肚子裏的水摳出來,自己也倒在旁邊。好險,差點就失手,簡直比和高手決鬥還來得驚心動魄。


    女子不過十來歲的年紀,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姑娘,嗆了幾口水清醒過來,一個勁的叫喚:“哥哥——哥哥——”


    石青歎了口氣,暗想,此女的哥哥多半是凶多吉少。他扶起少女正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就聽得身後一陣水聲嘩啦,轉頭一看,竟呆住了。


    湖泊裏冒出個全身赤果的年輕男人。黑得如墨般的長發長及腰際,滴著水披在身上,頭發遮住了前額看不見他的麵孔,惟獨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從頭發的縫隙盯著石青,仿佛要撲上來吃了他。他慢慢的從湖裏走上來,非常高大魁梧,整個身體肌肉虯結,一條手臂比尋常女子的大腿還粗幾分,裏麵充滿了力量和野性。


    石青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模索著腰際,捏著多情,第一次覺得自己膽氣不足,他幾乎要發起抖來,這個人的氣勢實在是太驚人了。他給人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就好像伸根手指頭就可以把你弄死。


    “你……”石青想出聲,嗓子卻莫名其妙的嘶啞起來。


    男人走上湖,欣慰的看了看少女。碰!一下子倒在了石青的麵前。背後數不清的傷口連綿的冒出鮮血。


    那是石青第一次見到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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