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麵無表情的站在外間,鴉雀無聲。隻覺得人生淒涼悲慘之事不舉勝數,卻都比不上這事驚世駭俗、天怨人怒。


    裏間人們哪知道外間天雲變換生了變故,一聲聲打情罵俏聲接連傳了出來。外麵人們聽了如聞鬼叫,身心麻木。


    那叫四郎的男人,看了莊簡帶了大錠的銀子,越發的撲上前獻媚巴結,連聲道:“周二,你發了財可不能忘了我。”


    莊簡心中暢快,連聲大笑:“不會不會,我忘了我的名字都不會忘了你!”他可能是動手動腳伸手掐了四郎一下,四郎啊呦一聲回手也擰了他一把。


    兩人同聲大笑了起來。


    太子劉育碧聽了直覺得滿身打顫,伸手扶了外間圓桌。心中感概太多以至於都不知是什麽滋味了。心想,這周維莊笑得這麽爽快,除了在與他雍不容麵前對詩時,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這種豪邁放肆的形狀,混不似平常裏沮喪曬蔫行狀。原來他在我麵前假裝成另一種樣子,他最近的老實肅穆更是假的。這廝真是刁滑竟然,竟然騙了我。


    蔡王孫睜大了眼睛,急活活的伸手拉扯太子手臂,顫抖著指著房間內讓太子去聽。劉育碧心中厭煩甩開他的手。蔡小王爺不依不饒的拉著他,非要他親眼看看周維莊的德性。劉育碧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臂以示明白。小王爺心中寬慰,眼圈都紅了。


    大理寺卿羅敖生站在太子身後,他心思何等靈動此刻已知被設計利用了。他聽著竟然麵不改色,隻是臉色稍微白了一些眼珠子卻更黑了一些,細長的眉毛挑著,臉上不嗔反笑了。


    這一笑卻把大理寺右丞嚇得險些跌倒了。上次羅卿笑時,好像乃是提審匈奴俘將。那死犯一口唾沫吐在羅敖生臉上。羅卿也是不怒反笑的。後來淩遲處死之時,隻不過把原本該行的寸磔三百刀,改成了剮三千刀。這次,大理寺右丞聽著周維莊豪放的大笑聲,心想著回去先把淩遲刀淩遲針都細細磨好,用菜油浸了,羅卿要剮他三萬刀時,估計沒個趁手的家什還幹不利索活呢。


    莊簡笑聲朗朗,心裏琢磨著一個時辰可緊了點。此刻瞞了太子出來春宵一刻真是值千金啊。他便伸手去急忙拉扯四郎的衣服。


    四郎卻是見他發了財心急眼熱,於是少動手多談情與他說話套近乎:“周二,你怎麽最近都不來?”


    莊簡急色攻心哪有閑情跟他胡扯,手中不停口中胡亂應付:“啊,啊最近,我娶了老婆,所以不得空常來。”


    四郎奇道:“你竟然娶了老婆?”


    莊簡扯下了他的外衣,忙忙解了自己袍子,他心裏恨不得早早撲到床上胡天黑地一番,口中信口開河起來:“啊,是娶了兩個夜叉做老婆了!”


    外間,劉育碧和羅敖生眾人一愣,眾人都知他是從未娶妻,哪來得兩個老婆?


    莊簡月兌下衣服,突然一股子怒火湧上心頭,憤憤然說了起來:“這,大老婆麽,日日夜夜都睜大眼睛瞪著我,派人監視我不準我找男人,時時刻刻尋隙生事打板子。小老婆嗎,整日裏陰陽怪氣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詩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馬翻臉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嘴巴素來刻薄毒辣,又兼日日夜夜被那二人壓製折磨,這報怨牢騷都積在心眼裏數日了。此刻溫柔鄉裏身心愉悅自然少了警戒失了口德,信口胡謅了起來。他罵得解氣表情也跟上了。適時的再滴出幾滴眼淚,真如控訴一般聲淚俱下。


    外間,太子劉育碧和羅敖生心中一跳立馬轉彎兒,


    誰監視他不準他找男人?


    誰要他日日送詩送吃哄著?


    他沒提名姓,自然沒人會主動對事認人兒。


    兩人都不敢再想下去卻憋不住勁相互看了一眼。


    瞧見對方麵上紅黑燒燎的,兩人心中霍然大悟,原來是他。


    嗚呼哀哉!


    兩個人就覺得全身的血都瞬息間燒成疾風怒火噴到了眼睫毛外麵了。


    這天下第一的潑貨賴痞莫過於周維莊了!


    兩人心中暗暗咬牙,周維莊周維莊啊,你既然這等報怨想必是要換個活法了,我定會叫你飽償夙願的。


    四郎聽他說的淒苦,安慰他說:“周二,你有錢了還怕他作甚,回頭我幫你好好教你不聽話的老婆,教她們知道怎樣服侍男人!”


    莊簡一下子撲到他的身上,笑道:“你先教教我,你怎樣服侍男人吧!”


    兩人立時在內間撒潑打鬧起來了,手腳並用滿口的心肝兒的一派婬詞浪語便響了起來。


    征西將軍張滄伶越聽越不像話。他抬手跟右丞打了手勢,右丞抬腳踹開了擋著內廳門口的小屏風。眾人趁勢一擁而入衝進房裏,頓時房中兩人嚇得失聲大叫。


    這房間內果然亂的猶如妖精打架一般淩亂。


    當間有一人正是周維莊。他敞開著衣襟坐在床上正在扯住另一個男人衣衫,那叫四郎的男人月兌的更光隻剩下褲子,頭發淩亂衣衫不整,兩人月兌了衣服正打算行那苟合之事。屋子裏滿地丟棄的都是衣物,衫袍,靴子。


    一副春色將近,情熱不須掩藏,風月無邊的熱情蕩漾景象。


    這一大群人不由分說的硬闖進來。


    嚇得莊簡,坐在床上猛然然的全身一激靈。


    怕啥來啥,怎麽好似他周維莊認識的熟人都出現在了麵前。


    他呆呆的看著眾人,張大了口半晌都合不住。突然他看到了滿屋的重心。硬生生的倒吸了口冷氣。他看見了太子劉育碧,再瞧瞧太子身後的羅敖生。嘴巴張口有合閉住幾下。他奮力搖搖頭一副渾然不敢相信的模樣。


    他素日裏一向是言詞粥粥誇誇萬言,水來土擋兵來將擋沒有過不去的坎,沒理還能繞三分。此刻一瞬間卻覺得腦袋裏詞句刷的飛去無蹤空空如也,一個個理由在空中盤旋著,就是不能解釋這現實現景,這致命的一招。


    ——他為甚麽在男人床上。


    他眼珠來回轉著,嘴巴張著又閉上,反複張開閉上,欲圖說話卻是無話可說無詞可辨。真乃是被結結實實、實實在在的捉奸在床。


    捉奸在床這詞真是好生貼切絕妙啊!


    莊簡兩眼一翻,便又欲將暈倒過去了。


    四郎卻是個小潑皮,跳下床來叉腰大罵:“你們怎麽不敲門就進來?想做白日闖嗎?我可和衙門的王三哥是老相識,通通把你們抓……”


    莊簡伸手扯他胳膊想讓他閉嘴。張滄伶揮手上來了兩人,將四郎一把抓住反捆著嘴裏堵上。


    右丞笑道:“對不住了周大人。我等奉了皇上手諭特來章台街搜檢私逛妓院的不法官員。周太傅,你不會是跟這故友,因為是天熱才月兌光了衣服,暫借了妓院房間,在這促膝談心、純蓋被聊天吧?”


    莊簡心道你把我想說的都說完了,還叫我說什麽啊?他第一次被人吃憋,隻得閉緊嘴巴麵帶苦笑不得說話。


    劉育碧瞪著他,恨不得恨氣不得氣,直覺得全身身子都軟了,氣也都散了。他如果眼中能放飛刀,莊簡全身都已經被刀戳過去千孔萬洞了。


    羅敖生麵上不透痕跡,他認真的打量莊簡臉上露出了笑容。莊簡還是第一次瞧見他笑,真是冷冷刹刹涼氣四溢。他笑起來五官端正盡失,盡現出妖嬈嫵媚之色來。


    莊簡恍悟,怪不得大理寺卿從來不笑,他笑起來太過陰柔失了刑官體統。看了他此刻難得一笑,莊簡又如全身上下的血都被放盡了,隻剩下空殼子在那裏搖晃著。


    他們剛才都幾時來得?都聽到些什麽?


    蔡王孫眼中噙淚卻猜透了他的心思:“來了好久了,都聽到了。”


    莊簡心中感激:“小王爺,你哭什麽呢?”


    蔡王孫道:“我高興,不成麽?”


    莊簡歎口氣:“成,成,怎麽不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為我傷心呢。”


    蔡小王爺一愣。他被太子罵了一路怎麽都止不住。這莊簡一句話立刻止住悲聲再也不哭了。


    ***


    此次,大理寺搜查不法官員,除了周維莊外,又抓住一名外地進京的參將,和外地放官的兩名刺史從事。共計四人。大理寺差官早在外麵庭院裏拉開陣勢,當即訊問判罰。


    大太監宣完聖旨後,羅敖生陰刹刹的道:“每人杖責兩百,再送上朝廷裁決處罰。”


    周維莊等人還未慘叫呼救,就被嘴巴裏才塞入麻核,被拖下去。


    若照羅敖生本身意願便想判他個腐刑,周維莊不是日日偷情好男色麽?幹脆給他個宮刑算了省心省力。但是,周維莊為一品禁國公又為太子太傅,看樣子不能隻因這嫖娼小罪就閹了他啊。腰斬,流放,刺配都不合適。隻有這笞刑、杖別最貼切。


    大理寺卿為廷尉高官,“廷”字係直平之義,治獄貴直而平。於是羅卿按捺住心中徇私枉法的念頭輕判了這笞刑杖別之罰。


    立時,大理寺獄官便將用竹板或荊條做的棍棒掄圓了,重重打向受罰的四人。


    庭院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那三人被莊簡連累著一同拉到院中行大刑,隻聽得院子裏竹板打皮肉的聲音此起彼伏,差人抑揚頓挫的念杖聲,院子裏塵土飛揚,烏煙瘴氣。


    院中行刑,太子怒目看著。此刻還氣得他腦子裏嗡嗡直叫渾身亂顫。腦子裏渾渾噩噩的隻有一個念頭,這周維莊指著明路不走,偏偏的去找些爛貓濫狗做一處滾,真是狗性不改做不得人了。


    大理寺的板子可不同於其它地方。右丞偷眼看了羅敖生,他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搭過來在左手之前,乃為真打。於是,特意吩咐了除卻不能打死之外,便往斷手短足裏狠狠的打。這一次莊簡可真的吃到了苦頭。那沉沉的竹杖打落下來,隻把五髒六腑都打得震起來又掉下去,摔成八掰了。


    大理寺的獄官最善用板子做眉目。尋常的板子,輕則僅傷皮毛跟瘙癢差不多,重責專打軟肋累及內傷。打上十幾板子,腿上的血肉都會一片片的飛起來濺的滿處都是。等到打至十幾下,重的傷便露出骨頭。再拿板子平打,都能聽到骨頭殼殼的響。有的還將腿都打斷了,飛出好幾尺遠。


    這場正規的大理寺笞刑杖別隻打得莊簡苦不堪言,生死兩難。


    二十板子沒下來,莊簡便昏死過去。下人過來回稟周太傅暈過去了。羅敖生道:“弄醒過來,再打。”下麵的差役擁冷熱水交換潑著等他醒了,繼續記著杖數重打。周維莊哭又哭不出,叫又叫不出,暈過去被水潑針紮的弄醒過來。被黑布蒙了頭臉,連他連用眼神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生生受那酷刑,真是生不如死。一瞬間心裏隻恨自己為甚麽要月兌生是人,做貓做狗都比他走運。


    這砰砰的一杖杖的打著,都直打入著劉育碧的眼中胸中去了。杖子一下下的落著,都落在了劉育碧的身上心上去了。


    太子的氣一分分的消了。


    氣既然消了,心裏痛就自然上來了。


    他的心仿佛跟著一起一落的杖子上下撲騰,隻痛的他臉色煞白。劉育碧心中惱怒,明明周維莊這不成器的東西對不住他,他為甚麽會痛著這樣?


    太子站在廊下望著行刑。周維莊趴在地上剛開始還撲騰兩下,到後來就一動不動了。太子劉育碧的汗水在額上沁了出來終於滾落脖頸,臉色都變了。


    他即站著,羅敖生也不能坐。大理寺卿伸手慢慢理著自己衣衫。臉上不經意看著太子的灰白神色,臉上表情更冷。


    待打了三十餘杖,被打得人還未死呢,就有人就熬不住了。


    太子忍了又忍忍無可忍。他終於回頭看看羅敖生。他心內始終憋著怒氣臉皮又不夠厚,張口欲言卻又止住了。大理寺羅敖生將臉孔轉開不去接太子的眼光。


    太子又去看看蔡王孫。蔡小王爺看著行刑,眼角餘光卻掃著太子,他看見太子眼光過來,立刻一溜煙的鑽進人群不見了。


    太子無法隻得再忍。隻等到打了六十餘杖,眼看得周維莊都暈死過去兩回了。劉育碧心道再打下去周維莊便死了。他瞧了一眼羅敖生的臉色,老著臉皮心裏憋著氣臉上擠出笑容:“羅卿……”


    羅敖生張口就截住了他的話:“自古君無戲言,下官們必要奉旨行事。太子未來一國之君,說出話來震江山定乾坤的,可需得三思而行。”


    太子臉上羞愧心中惱怒,他本想著趨使著羅敖生收拾周維莊。卻自己沉不住氣反被他拿捏住短處,這人誰的帳都不買硬生生的不給他臉麵,好生可惡。不過周維莊不是天天掐媚他送詩送吃麽?他怎麽也不容情?倒逼著他給臣子說軟話,真氣殺人也。下次這周維莊膽敢跑去獻媚,他就先打斷他的雙腿!


    羅敖生心中也恨,他好端端的在寺衙聽案。這天上飛橫罪,白費了大理寺的刑官禦差被太子差遣著去抓周維莊這婬蟲。他他抓他關他何幹?教他白白聽了他滿嘴汙言穢語甚麽大小,生受這羞恥開刷難堪。這次不把他斷了手足,決計不善罷甘休。


    他兩人都忌憚著對方厲害不敢輕易出刀,卻把一股怒火都撒向周維莊。


    大理寺右丞站的近些,看著聽著眼前這事態,暗暗心驚。這個樣子怎麽令他想起了一個不恰當的老事兒。


    怎麽這架勢像極了兩婦人搶子,官命兩人手拉稚子之手用力搶奪。子大哭,其真母鬆手。眼下兩人都僵持著捏住了對方短處不肯放手煞是有趣好看,兩人俱強卻拉死了周維莊。


    這兩人,


    一個是外強內軟,心痛都帶到麵上。


    另一個外柔內鋼,怨氣都藏在心裏。


    好生有意思。


    這詭異的周維莊倒真是能耐非凡,豔福無邊。


    被他羨慕的無邊豔福的周公太傅周維莊,終於全身一陣抽縮,口吐血末,再次昏迷過去了。與此同時,同時行刑的三人有兩官也昏死過去。差人回稟犯官體虛,再打下去便是死了,不如今日暫停一晚明日接續著再打。


    太子臉上皮肉一陣哆嗦。


    羅敖生道:“將犯官都帶回大理寺暫壓,明日行完仗刑,再回稟皇上。”


    太子撕破了臉皮:“由我直接暫壓著周維莊吧。”


    羅敖生心頭大怒:“王子犯法與庶民罪。不可破例。”


    太子伸臂擋住他,強詞奪理:“我要親自帶著周維莊進宮麵聖謝罪。”


    羅敖生暗地握拳,口中卻回:“周太傅些許小錯不為大過,明日皇上氣消了再麵君也不遲。”


    太子強行堅要:“周維莊大罪,立時便要進宮請罪!”


    羅卿冷冷一笑:“臣有上諭,殿下請讓。”


    太子臉上擠出笑容:“我這就進宮再請聖諭,不為難羅卿!”


    兩人相互瞪著各不退讓,當場交鋒伸手奪人,都要立時帶走周維莊。


    旁邊諸官眾人都看得眼花繚亂,一陣頭暈目眩。


    小王爺感慨地心想終於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痛楚隱傷了。


    大理寺卿羅敖生壓了壓心頭怒火,轉口說道:“既然如此,那麽就依太子,由殿下做主處置周維莊。想必太子也不會袒護犯官。”


    綠水青山,山不轉水轉。


    今日之帳暫且記了,後回清算。


    太子見他讓步,被他輕輕諷刺一句也不計較,見好就收點頭稱是。


    令人抬了周維莊放入車輦,帶人回返東宮。


    他走到門口,突有人指著四郎問道:“這人怎麽處置?”


    太子轉身看到四郎,勃然大怒道:“交給宗正寺,閹了做太監去!”


    四郎嚇得癱軟在地了。


    太子氣衝衝而去。旁邊衙役抓頭猶豫,正巧看到了大理寺卿:“羅大人,這人真的交給宗正寺麽?”


    羅敖生上下看了一眼四郎,那四郎眉目俗豔皮膚倒是白淨。


    他一股子怒火到此時才盡數表露了出來:“難道我大理寺的刀子比不上宗正寺快麽!帶回府衙去!”


    ***


    煙絡樓宇,日沉遠照著黃昏鍾鼓。燭映簾櫳,恰好是清秋風露。


    窗外銀月泄地,暑末殘夜隱隱有了秋涼的寒氣。


    皇城之內隔著大興宮的東部為東宮,是專供太子居住和辦理政務的地方。太子命人將杖責至重傷的周維莊安置在了東宮寢殿的床上。


    莊簡遍體鱗傷。他的身上袍子被打得撕裂成一條條的沾滿血汙的布條,一縷縷的掛著碎裂的血肉,身上各處青腫著紫、黑、紅各色都全,慘不忍睹。臉上嘴巴半張半闔吐出血沫,連眨眼睛的氣力都沒了,口中氣便覺出的多進得少,眼看著形容慘淡如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了。


    劉育碧忙命禦醫給他看治傷勢。


    他站在床邊看著他,本來心中還有一兩分的怒氣來著,看到人已經被打得這副狀絕人寰的慘烈之態,心中頓時怒氣也無了。


    他口鼻中聞到一陣陣的濃烈的血腥氣味。突然心念微動,怎麽此情此景好生眼熟,竟似在哪裏見過的一般。他幼年時候經多見廣,原比同年紀的人閱曆心機都深,也常曆生死之事,原本想著這生死之事見識太多都看得淡了。誰知,此刻看見周維莊躺上床上奄奄待斃,混不似平日裏活潑精靈的模樣。他臉色陡然蒼白了失去了顏色,心中一股驚懼湧上心頭。


    都已經見識過了生離死別,生死劫難。


    這情感的脆弱還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衰老凋謝嗎?


    反倒越活越倒躇,越活越軟弱,軟弱得不能承受一絲的離別。


    或許是,心中有了惦記?


    人若浮雲生死天命。


    即使是衰敗而死,這世上也不會有半點變化吧。


    明日日頭東升、白雲渺渺、落葉飄飄,人們耕田織梭勞作生息,也沒有人會永久掛念著曾經一人死去。


    但是,為甚麽他連想想這人不在,心都會絞痛的窒息?


    原來,他已經習慣他在。


    所以不忍失去。


    莊簡躺在太子的床榻之上,臉麵貼著錦被,全身都火燙頭腦一陣陣地暈眩。他緊閉雙眼,暈暈騰騰不能醒來。他的麵孔紮在繡花涼枕裏,但覺得沉香撲鼻心神愉悅,身子火燙劇痛麻木,這巨痛並著愉悅之情輪番襲上心頭,又是舒坦又是痛楚又是愜意又是沮喪,渾然都合在一處,真是五味據全,都不知心裏是何感慨了。


    換做他日,他定要在這美貌男子的床上興致勃勃地躺上一回回味悠遠。


    但是此刻他被打得快死,小命不保,終於少了那番閑情逸致多了些惶恐憂思。


    他覺得周身一陣寒冷侵襲上身,已近十年沒有感覺過的徹骨寒冷一絲絲的襲上心頭。


    痛得不是身,累得是心。


    十年間,他不住奔跑,已太累了。


    禦醫將莊簡包好了傷灌下了湯藥。


    他回稟太子,周維莊這次挨打受傷極重需要靜養。眼下雖不至於重傷而死,如果經常這番損耗體質傷了根本,不能調控養生,恐怕不能長久。


    劉育碧百感交集。暗自思忖他真是禍星?他身邊母後,幼弟均因他已生死兩別,難道這個周維莊也要終將離去嗎?


    人生之中唯有生離死別最為悲滄。


    死別的人已經死別,生離的人還要再生離嗎?


    他低頭靜靜地看著周維莊,伸出一隻手,輕輕觸了一下他的頭發口中歎息:“周維莊,你是不是恨我?”


    莊簡閉目趴在床上,口中咕嚕兩聲嘴角裏血沫就吐了出來。


    劉育碧拿了錦帕幫他擦了,微微一笑道:“或許,你想去住大理寺也說不定。”


    莊簡嚇得睜開了眼睛,又緊緊閉住。


    劉育碧看著他的樣子,心生柔情又恨又憐。他忍不住伸手微微捏起他的一縷頭發,看著那帶著血絲的黑發不由得癡了:“我從小就見多了壞人,由此心腸堅硬。你多半會在心中罵我。也怪不得你。我做人無愧於心,倘若對殺我之人論‘兼愛’,那麽自己就會遭遇厄運。我為本身性命所計自然就無所顧忌。”


    莊簡覺得他的手掌在他頭頂上輕輕摩挲,心中忐忑。偏偏身子動彈不得無可躲避。隻得讓他模了,聽他說話。


    太子眼望著窗前明月心神激蕩。良宵美景之下,他掏心窩的話也就隨之娓娓流淌了出來:“這圓月真是千古不變,此時月圓他時也亦圓。


    我小時候有次夜間遊園。瞧著天上明月跟著我行。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那時我年紀幼小,不知道天上明月隻有一輪。我欣然大叫天上月牙跟著我走哪。旁邊仆人笑著說明月不是跟著一人走,不論誰看了天上明月,都會覺得月亮跟著他行呢。我聽了不信就派人打他一頓。”劉育碧微微一笑:“那時任性,將人家金石良言當做了逆滸之語。


    後來長大了,自然知道了這世間之事非人能獨有。任憑你富貴權重聰明愚笨,天上明月也會隨意跟著浪夫遊子行走。但是假若成為萬人之上的至尊之君,君臨天下社稷蒼生,就可全憑一人掌握人世,那就會是另一片天,或飛或躍任人翱翔吧。


    ——那時候,即便是天上明月都為你獨圓傾腰吧。”


    劉育碧垂目而笑,聲音脈脈更自溫柔:“我幼年那時便立誓,定叫那天下明月光陰,日頭繁星都照耀著我,與我一人共行為我雙手推動。天下庶民都如幼童一般,為我臣服為我歡呼奔走。”


    劉育碧慢慢抬起指尖,指尖上莊簡的黑發滑不留手,緩緩流動。從他手掌心裏傾瀉下去。他順著黑發,眼光便落在了莊簡的頭頂臉旁。


    他頓了一下輕聲續道:“在我心中,有千千萬萬個心願,隻有一個願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為了它我願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寶之日,便是我夙願達成的良時。不知道那時是否有人與我同看明月照九州?”


    他輕聲說:“周維莊,天上明月照萬城,我卻希望隻照耀一人。”


    莊簡麵色潮紅,呼吸緊促不敢接話。他閉上眼睛假裝昏昏睡去。


    劉育碧見他睡去了,低聲講與自己聽:“周維莊,你前後救我兩次,我的心中都記掛著呢。今日我的本意是叫大理寺卿來嚇你一嚇。誰知他惱了竟打你這麽重。我心中,也很難過。”


    莊簡佯睡不能答話,又被他輕輕扶弄著頭發,心間煩悶不堪。


    他心裏盼望他趕快走開吧。


    劉育碧喃喃自語:“江山萬裏樓台百尺,何處是心鄉呢?周維莊。”


    莊簡心間微顫,這劉育碧對那“周維莊”可真是很好啊。


    他心中突然湧上了一絲不妥,一種莫名的膽怯。但是他用力的去想卻怎麽也想不太真。那個念頭在他心中潮汐般退去了,又翻起漣漪。再反複潮起潮落滔滔不昔。這種想法揮之不去,不經意又來。這思慮不知不覺得占據了他的整個心扉。


    他心裏隱隱想著,


    ——假若我不是莊簡,真的就便是那周維莊,那該有多好啊。


    花影疏映銀光,月斜窗紙,橫淺迷離。


    風涼舒柳低絮。


    此刻,窗外秋蟬初鳴與遠處荷塘蛙鳴相呼應。莊簡俯於錦榻沉沉睡去,有人輕撫著他的長發,手掌溫潤暗香襲人。


    朦朧中,莊簡的心緒一瞬間像是萬裏長堤失卻了個口子,情感若長河傾落大漠,滿懷的心事都撒了下來。


    他恍然然回到了幼年,每日裏跟莊未一同手拖手的奔跑嬉戲,父母依門而笑。


    思憶猶在、物是人非、沙留海落、明月空存。


    莊簡麵頰上,一滴滾燙的淚從他臉上滾下,落於錦榻。


    ——這世間之事,可能再返回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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