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簡跑到外麵正殿上。大殿空眶,當中隻有一人伏在地上。莊簡小心翼翼的走到嚴史身近前,他跪倒在地看著嚴史全身的傷,身邊的刑具,未說話眼眶卻潮濕了。


    他怕嚴史暴起傷人,輕咳了一聲。嚴史全身一顫,鐵鏈嘩啦一響。莊簡伸手按住了鐵鏈。他輕聲的道:“是我,莊簡。”


    這十年來,他都沒有親口說過自己是莊簡這話,說完這話身子都抖了。


    嚴史附在地上,氣息弱如遊絲,他微喘息著說話,莊簡附在他麵前才隱約聽到:“我知道。方才,聽你咳嗽,便聽的出來了。”


    莊簡顫聲道:“我救你出去,出去再說。”他伸手模他脖頸處與腰間雙足上枷鎖。微一牽扯,嚴史痛的哼了一聲,脖頸處森森白骨便露了出來。他為朝廷重犯,這枷拷鎖鏈顫的密密麻麻上了一道又一道。莊簡立刻回身回到偏殿羅敖生處。大理寺卿伏在榻上。


    莊簡膽站心驚的在他身上搜檢了一回,卻沒有發現任何鑰匙之物。


    他瞬息間心中如萬劍躥心,眼淚隻在眶中轉著。他真是蠢,大理寺卿怎麽會持有那種鎖匙?


    莊簡回到大殿之中跪在嚴史身邊,強笑道:“你不必動。我叫人進來令他開鎖救你。”


    嚴史聲音沙啞,他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再說話就有些生澀:“你要救我,我就,去死。”


    莊簡低頭看他半晌,臉上一顆顆熱熱的東西撒在了嚴史的臉上,順著他的臉頰往下麵滑去。嚴史低聲的說:“還記得。鹹陽時,打獵嗎?”


    莊簡怎麽不記得?他少年時認識了嚴史,兩人都愛一同去鹹陽郊外行獵。兩人為獵大羊和鹿,便捉了羊羔或幼鹿圈在樹上令人鞭打,母羊便會循聲而入,獵人便乘機獵殺。


    嚴史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形勢便是他日狩獵。


    此案十年不發一朝發了,那就是有人(太子)指證追查。現在大理寺卿雖不明案情,但是抓這人的方向卻是正確。抓住了嚴史便一方麵可以尋機尋同案之人莊簡。另一方麵可以詢查此案事因。


    莊簡的眼淚熱熱的沾著嚴史臉上的鮮血混合了一同滾落他的臉龐。


    嚴史口中說話帶著泊泊淌出了鮮血:“你走吧,不必殺我,也,不需救我。”


    救他,就絕對救不出的。


    殺他替他解月兌,就會牽扯莊簡自身。


    莊簡如何不知他說的何等正確!隻是眼睛中淚水一串串的落於嚴史臉上,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不動。他本性就是這樣柔腸心熱之人。


    嚴史提著心勁說:“我早,說過。你這婦人,之仁,會禍及自身。”


    “所以,你一直幫我。”


    嚴史說:“我殺人無數,罪有應得。與你無關,莊簡。”


    莊簡聽著外麵禁軍刀槍微微相撞的金鐵之聲,知道今時今日如大江東去,中流砥柱都亦不能阻擋挽留。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抽出短刀,顫聲道:“嚴史,我對不住你了。”


    嚴史伏於地上,眼盲不能看見心中明鏡一般的卻明白了他想要幹甚麽?一瞬間心中湧上一份柔情好生感激。在大理寺裏沒有人能熬住酷刑,他不要莊簡殺他,實則實為莊簡安危著想。莊簡想要殺他是想要不受煎熬零罪替他解月兌。莊簡若是殺了他,就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險境地。


    他兩人幾乎是少年交好,一同渡過了青春歲月。


    都很了解對方的秉性心性。


    嚴史一句話也不說了,半晌輕聲說,“那晚,玉林身上的熏香好香啊,莊簡。”


    莊簡一愣,他來不及細細思量。


    殿外麵,已經有了走動的騷動。這距方才羅敖生帶周維莊入偏殿已經大半個時辰了,殿內悄無聲息。若不是羅敖生治衙極嚴,恐怕人們早就進來看個究竟了。


    莊簡狠下心來。他用衣服遮了嚴史的麵孔,將匕首抵住他的喉嚨。莊簡輕聲說:“嚴史,再轉世時,就不必結識我了。”


    嚴史一動不動,說:“有幸才結識了你。還想再相識。”


    莊簡眼中蒙上了一層霧氣,模糊得他看不清楚了這人。他硬起心腸,附在嚴史背後將匕首放在前方往後刺,整個刺入了嚴史的咽喉。直到沒入了刀柄處,然後他快捷的提出來。嚴史頓時全身一挺,咽喉處大量的鮮血噴到了前麵地上,嚴史立時斃命。


    莊簡低頭將刀擦拭幹淨,貼身放好。他攏了攏發髻正好冠帽,然後頭也不回走到了殿門處,一步跨出了殿門。


    大理寺右丞忙迎了上來:“周大人,你要回去了嗎?”


    莊簡道:“羅大人好似很疲倦,跟我說著話竟然睡了。他很累,你們再等一個時辰再叫醒他,讓他休息一下吧。”


    大理寺少卿張林見他神色自若,也不疑有他。他一方麵令人送周維莊到轅門處。一方麵派了人進去看看羅卿,回稟說羅卿真是睡了。於是令眾人都在殿外稍微休息,等著天明繼續。


    莊簡上了馬,連連催促。


    清晨之涼風吹拂了他的鬢發,向後麵揚起。他仰頭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黎明之際天邊已經出現了一道初生的紅日。光芒萬道,朝霞映天。


    莊簡策馬來到了西城門,門口的守軍校尉正巧打開了城門,他揚鞭就出了長安城。


    長風中。莊簡回頭望見蒼茫之中巍峨城樓在晨曦中緩緩閃現,他積儲了半天的熱淚終於撒在了涼秋凜凜風聲中了。


    可能再回首嗎?


    不能再回頭了。


    莊簡快馬加鞭,騎在馬上在疾速中秋風中放聲大哭起來。


    一切的歲月渡過都不可能再回頭了……


    活在世上,


    真是太痛苦了……


    ***


    莊簡這一去真如行馬過萬山一般的風疾電徹。


    天剛剛亮的時候,他已縱馬奔出長安城百裏之外的驛站外去了。日頭泛著微光,舒柳低垂風中搖蔓。極目望去,驛站長亭外脆綠芳草連天,灰白蒼穹茫茫,秋露寒氣也越發的迫人了。


    極荒野地,秋情悲景唯有大哭才能舒懷。他不需獨處一偶孤然垂淚。


    長歌當哭,這世上萬物都不能擋住他的痛楚。


    莊簡肅立在荒野盡頭,矚目遠方,心都癡了。


    去者已去,來日方長。


    莊簡抬頭看向前方,路的盡頭為兩條路。一條官道,一條小路。他暗自尋思不多時便會有人追擊而來,眾人定會認為他劫殺案犯之人自作聰明,舍小路求大道逃走。他便就向小路而行。


    拿定主意他就順著小路而行去了。


    一路上莊簡策馬而行,心想得離長安越遠越好。他在林深草密中前行著,不時的回首看向長安,高高的城樓越行越小最終隻剩下了一點灰影。


    莊簡轉頭再行,他這一步步的邁了出去猶如踩到了刀尖針毯上。他走到高處又忍不住回頭再望,灑淚又行。


    做人怎生做的癡懵、愚昧?這一步步出得牢籠為甚麽他的步步蹣跚?為甚麽他步步灑淚?這一下下踩過的明明是逃生路,怎麽踩碎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淚都混入了腳下黃土。


    哭泣什麽呢?


    像一個無家可歸的遊子。


    像一個失巢藏身的孤雁。


    道旁有一家三口的旅人趕路,男子背著行囊婦人抱著稚童,互相扶持著嬉笑而過。


    莊簡一瞬間垂首不敢去看:


    ——明月照九州,何處是心鄉呢?周維莊。


    莊簡熱熱的淚一下子灑落塵埃。


    ——你會永遠在我身邊,是不是?周維莊。


    真是太蠢了。


    莊簡用手抹抹臉。他不是周維莊也不是女人他是莊簡。


    即不能以身相許也不能一笑泯恩仇……還傷心什麽?可能是兔死狐悲秋過扇藏,由嚴史之死想到了自個兒窮途末路。因此怕死所以哭個不停……


    這入長安城的大半年比他前頭十年都要哭泣得多……


    滿身都是弱處,被人一擊既中。


    人心軟弱就會距死不遠。這太可憐了。


    莊簡強自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不去胡思亂想了。


    他已經過了小路盡頭,那前麵有個不大的村落和驛站。來往的人都在村落裏稍是歇息停留。莊簡跳下馬背躲開了驛站,把馬兒放在草坡上休息。


    這裏林深草長,綠樹掩映著像是圍獵牧場。


    他牽著馬避開人群走去。前方呼啦啦的來了一群打獵的遊人。牽狗駕鷹人歡馬叫的阻住了小路。莊簡隻好站在路旁等著,他臉孔沾滿了灰垢眼睛紅腫又不欲見人,所以越發把頭臉低了,一身沮喪模樣。


    那大群人帶著仆役從村落中的鄉野村婦旁邊經過,仆役個個止高氣昂不似常人。


    突然,莊簡肩膀一沉,卻有個什麽東西落在了他的肩上。莊簡大吃一驚,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耳朵旁邊隨即高聲叫著:“周維莊!你這個大婬賊!看見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


    莊簡啊的一聲慘叫一跤跌倒了,整個人錯不及防栽倒在了黃土路上。


    那東西竟是個活物,呼啦一聲飛起來了。落在他的馬背上口中猶自大叫著:“周維莊!……腿也軟了,身子也癱成泥了,整個一花癡!”


    莊簡定睛一看。它有一臂高,紅翎綠羽女敕黃的翅膀,不住仰脖大叫著。這,這,不是蔡王孫的大鸚哥嗎?


    他還未反應過來,被大鸚哥叫聲引過來了幾個人。當先一個人高冠錦袍指著他猶如看到了怪物,手指顫抖:“周維莊!你不是周維莊嗎?!”


    前一刻莊簡還一步一回頭,這一刻他簡直想插翅飛走。


    不會如此背運吧?剛出長安城就被一隻鳥抓住了他。


    大鸚哥又飛到了莊簡肩上,口中不住叫著:“周維莊!大婬賊!大婬賊!周維莊!”


    莊簡猶自不敢相信,有一個人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扯扯他的短衣襟,說道:“啊呦,周維莊,你怎麽穿得這麽破爛?”


    蔡王孫提著自己朱紅色錦袍,瞪著他:“周維莊,你怎麽知道我約了太子在行鹿園打獵,你該不是故意跑來這裏惡心我的吧?!”


    莊簡真的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心裏百感交集已不知是什麽滋味了。


    啼笑皆非?欲哭無淚?仰天大笑?亦或者哭哭笑笑?


    他不想玩了,叫停行不行?


    還是不死不休?死了才休?


    蔡小王爺多時不見,看樣子倒是比原先壯實了些。他用帕子包了自己的手,當胸抓住莊簡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路旁的一輛帶簾圓形車輦旁邊,那隻明察秋毫的大鸚哥也忙飛了過去,站在小王爺肩上,叫道:“擁平王,英俊瀟灑!”


    “太子堂哥,英明神武!”


    莊簡恍然大悟,這紅頭大鸚哥原來是蔡小王爺養的,他教會了大鸚哥這些掐媚的話,討太子的歡心。想必這蔡王孫這段時間,回到了擁平王府調理。他日日夜夜在大鸚哥麵前咒罵他,這大鸚哥也學會了大婬賊等等的話。


    匹夫奈何?


    畜生無罪啊。


    莊簡立刻哭哭啼啼的跪在車輦前頭,心中懺悔為甚麽對大鸚哥和蔡王孫這般不厚道,令他們恨他入骨。一隻紅毛畜生就壞了他的生路和性命。


    下次喂大鸚哥瓜子時,一定喂到噎死它才行。


    幾個人打起淡黃錦緞,劉育碧右手托腮端坐在車輦中,明眸皓齒眉目如畫,認認真真的看著莊簡。眼若秋水橫波,漆黑黑清亮亮的隻看到莊簡的心中去了。


    他無話,等著莊簡說話。


    莊簡的魂魄一瞬間飛走了,這個人不在時他忍不住哭泣。他在了他還得嚇到哭泣。


    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中了什麽邪?!吞了什麽毒?!


    太子劉育碧等著莊簡解釋。但是莊簡解釋不出來。


    他為什麽披頭散發穿得像乞丐,出現在長安城外三百裏外的荒郊野外。麵容憔悴衣衫襤褸,一路哭得好像沒娘的孩兒。


    這簡直沒法子活了。


    他也活不下去了。


    莊簡哭道:“殿下我不要活了,你讓我去死吧。”


    劉育碧蹙眉道:“誰不叫你活了?”


    莊簡腦子中的念頭轉得就像水磨磨盤一樣,呼呼啦啦轉的他自己都頭昏了。他哭道:“這滿朝的文武都在恥笑我是個婬賊!說我不成體統不配做帝師,還說我戀上男人下流卑鄙,我汙蔑了太子清譽敗壞了朝綱。我實在是沒臉活了!”


    太子看了蔡王孫一眼。


    蔡小王爺忙伸手抓住大鸚哥的嘴,用帕子捆起來不叫它說話。大鸚哥被勒住嘴巴很不舒服,撲閃著翅膀拍的蔡王孫身上羽毛橫飛。


    太子上下看他一眼說:“你就是為了這些閑言碎語,才……”


    他皺眉不語臉色難看至極。半晌才說:“傳令下去,誰要是再說周太傅一個色字,就當場杖斃。”


    蔡王孫一愣,急急把大鸚哥丟進布袋裏,揚手就扔到了路邊溝裏。


    這招禍的畜生太沒有眼色了。也沒眼力。


    莊簡哭嚎得更痛了。


    劉育碧緊皺著眉,伸手招呼他上車。


    莊簡哭著爬上了車髒兮兮的挨著劉育碧坐下。他心中悔恨交加,怎麽他命如此之艱,被這兩人又見鬼的撞見又帶回長安城。


    他死也跑不掉,


    跑掉了又抓回來,


    抓回來就得死,


    他死都要再跑……


    怎麽回事啊?


    他莊簡死都不服啊!


    莊簡恨恨的抓住了劉育碧的袖子,哭得更傷心了。


    劉育碧也不去打獵觀園了,命人立刻回複長安城。他看著落魄的周維莊,心中又是憐惜又是難過。他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莊簡邊哭邊想,怎麽辦呢?怎麽辦?


    回到了長安城,還有個人等著他呢……


    ***


    世上之事往往像是推磨盤,蒙蔽了眼睛辨不清方向。人們熙熙攘攘的奮力行走,卻不知是在一處團團打轉。已行了千步萬裏路,回頭原來還是舉步咫尺方寸間。


    莊簡踏青野遊了一回,須臾間回到了長安城。


    太子劉育碧令他回到了周府起居,卻是不讓他進宮了。或許是為了周維莊清譽著想,也或者免得閑言碎語被人捉了痛腳彈劾起他來,卻是不美。他心懷帝誌,眼下尚未登基君臨天下,他做事自然謹慎不為人垢。


    這天下都快全部囊於手中,豈容不下一隻鸚哥粥粥之口。


    劉育碧冷笑,他不是商紂周維莊也不似妲己,誤不了國。他不為周幽周維莊更不是褒姒,無以烽火戲諸侯。


    且等了一朝睥睨山河天下,氣吞萬裏如虎,方才能一償平生夙願。


    那時,看看這世上還有什麽敢不遂了他的心願?


    莊簡卻是態度驟變,磨磨蹭蹭得呆在東宮裏百般賴著不走。


    那張百變的臉孔陡然變成了一臉諂媚之態,盯著劉育碧使勁渾身解數粘著他寸步不離。劉育碧令人送他回周府,他竟然一步一回頭不肯走開。


    蔡小王爺看了疑惑,不曉得他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體?太子怎麽教的周維莊,用了何等的手腕活月兌月兌的把一個滿身反骨的痞子婬賊變成了情深似海的忠誠有情郎。


    這周維莊二次轉性也必有蹊蹺、古怪。


    他張口欲說,突然想起了大鸚哥的下場忙按住嘴巴。


    “色”之一字是萬萬不能說了,那說“”不知道成不成?


    周維莊圍著太子正在諂媚不休,突聽得外麵有侍衛回稟:“大理寺卿羅敖生求見。”


    莊簡全身栽歪了。他麵帶苦笑心裏拿定了主意。羅敖生來得好快!想必帶了大隊的差役來抓捕他的。眼下就跟他來個睜眼說謊死不承認。瞧瞧大理寺卿敢不敢把他從太子身邊抓走當場動刑!


    這事死無對證。


    瞧瞧這掌管律獄的廷尉,怎樣跟死掉的嚴史去取口供?


    他打定了潑皮無畏、無賴無罪的主意,臉上越發的不露神色若無其事。


    劉育碧心裏記掛著案子忙命人有請。


    莊簡雙手在袖子裏握成了拳,心裏提勁,這種生死關頭怎能怠慢?


    大理寺羅敖生卿又是一個言之為友,戰時為敵的辛辣角色。言笑時一嗔一笑的情調兒好生銷魂腐骨,對弈時心黑手毒刀刀見血又恰是鬼王屠夫。


    煉丹救主妄言被他打了一頓板子,二回用他抓奸在床被他又打了一回。


    他倒書調情找回了一局,輕薄強吻又找回了一局。


    莊簡扳著指頭算,兩勝兩敗正是平局。


    他心中暗歎,怎麽不能有醉臥美人膝,不惺風血雨的結局阿?


    這時,回稟的王子昌急步走了回來,一臉張皇:“回殿下,大理寺卿說他就不進來了。”


    太子愕然:“怎麽?”


    莊簡心中一跳。


    王子昌臉上驚惶失措,手指窗外不住顫抖。


    劉育碧和莊簡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望向大殿門外。正對著勤勉殿的八扇楠木門通通打開著,滿目明媚的陽光都通透得照進勤勉殿內。


    門外宮院中站滿了人。這勤勉殿外麵庭院中平坦坦的碎細米石上,太子看得清清晰晰,這群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右臣以及全部的屬官。數十個人分列兩旁,中間站著一人,那人黑色官袍,一派斯文秀士。


    正是羅敖生。


    羅敖生微微躬身,抬手撩起官袍,恭恭敬敬的一跪於地。


    他竟然一人就跪在了勤勉殿正門之前。


    庭院之中其他人都站開了,中間隻留下了羅敖生跪在當中,大理寺眾人的臉上都百感交集,心中都體會不到是什麽意味了。


    太子驚道:“羅卿這是為何?”


    王子昌膽戰心驚的說道:“羅卿自言今日前來向太子負荊請罪。所以長跪不起。”


    “羅上卿言道,‘昨夜不小心量刑過度,太子交托的案犯嚴史受重刑而死。所以特來向太子請罪。請太子重重責罰!’”


    劉育碧和莊簡同時月兌口而出:“什麽——”


    太子豁然站起,失聲說道:“嚴史受重刑而死,怎麽會這樣?“


    莊簡聽見了腦子裏嘩啦一聲都要炸了。他掙大眼睛抬起了頭臉,驚愕的瞪著庭院中的羅敖生呆住了。


    ——羅敖生竟然請罪,說嚴史重刑過度而死?!


    這怎麽可能?


    他心中立刻成一盆糨糊渾然著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經做了百般抵賴昧掉良心的準備,頃刻間天降霹靂,方向不定不能捉模。


    劉育碧聽了這話,卻陡然覺得腳下踩的實地都坍塌了,整個人一瞬間都陷到了地底下去了,唬得他臉色刷白,透不過這口氣來了。


    他猛然一下子站起,一手就拍到了桌子上,怒道:“羅敖生,你連用刑都掌握不了輕重,你做的什麽官?!”


    他怒極,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盞,嘭得一聲擲到了地上。


    這話說的極重,庭院中的眾人聽了都是麵容失色,臉色難看。


    羅敖生跪於勤勉殿前庭院之中,大庭廣眾之下垂目望地,臉上不透顏色。他身後帶了少卿張林和右丞眾人,都聽見了太子責難的話,臉上俱是又羞又愧,心窩子裏一股子怒火翻騰過來折騰過去,直把人都燒沸了。這些人都位於官宦之列,極知官場辨則,包括了應付上級和同僚之間,屈諉圓滑趨避之術。由此聽得怒斥強忍著這口濁氣咽下了,咽不下也得咽。但是諸如一些執事,差捕都卻是憤懣上臉了。有怒不可遏、性子桀傲的便抬臉的怒視著勤勉殿內的太子等人了。


    羅敖生平日裏做事既有法度也有擔當,嚴與律己恩威並施。眾人對他極為尊崇。此時人人見他受辱如同身受。


    他的心思無人能知,眾人猜度不出也不明白他意欲何為?但是那事實卻如鐵板釘釘無可抵賴。


    明明案犯脖頸中有利刃放血的痕跡,身前有噴濺的血跡。羅卿卻口稱是重刑不禁而死。這,這不是明明睜眼說瞎話麽?這禍事旁人往外麵推都不及,他卻抗下了這不實罪名,即礙了大理寺的清譽,也妨了羅卿本身的賢名。連帶著寺衙眾人被上司叱罵同僚恥笑臉麵無光,這口惡氣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幾個寺衙內的總捕頭差官,都怒目瞪著勤勉殿中劉育碧身後的周維莊。眾人心裏都極明了,這事絕對跟著小子夜半三更夜探大理寺月兌不了的幹係。


    有人心思慎密想的更遠。莫非是太子兩麵三刀,一麵裝模做樣的請羅卿查案,一麵派了讒臣奸細去殺死嫌犯。這東宮之主心若鴆毒,竟生了這般心思陷害大理寺。


    劉育碧此刻惱怒的全身發寒,妄火一陣陣的燒到了頂粱眉睫。哪裏知道他不知不覺的為莊簡所累又招惹了一幫仇敵。


    莊簡心裏都亂成一鍋粥了。他知道羅敖生施用與嚴史身上的都為痛刑,極為疼痛卻不是傷殘、致人性命的肉刑和腐刑,怎有可能用大刑逼死的道理。他都知道羅敖生以及其他眾官何嚐又不知道其中的隱秘?


    這是怎麽回事?


    就像是高手過招,他儲了全身的氣力跟對方搏擊,對手卻突然收回了攻擊的力道。他的力氣如泥牛入海全部落空。對方需晃了一槍,他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莊簡立時就蒙了,他已經掌握不了時局。


    莊簡心裏馬上忐忑不安起來。


    羅敖生竟然自己抗起來了這罪責,是他顧忌太子吃了暗虧算了?還是另有圖謀在後?莊簡向來就是點頭會意的伶俐人,揣人心事的高手,素日裏占盡先機搶盡便宜,少有他解不透的局,看不明的情勢。但這事實在是太詭異了。莊簡轉著腦子,頭腦中少有的一片空白起來。他看著宮廷院中跪立的羅敖生,心裏都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了。


    枯黃落葉鋪滿了紅牆青階大內東宮。羅敖生跪於其上,麵色沉靜淡泊不透風景。他的眼簾微闔觀心如水,眉飛如劍唇若春菱,靜靜的看著金黃枯葉一片片靜寂無聲的落在他的袖上手上。


    他盯著一隻殘葉,被微風輕動漾起了滿天的落葉殘花,鋪滿他的雙肩身上身前和地上。臉上不現一絲薄色。天地間隻有一人黑衣素顏纖手金葉,莊簡垂下了臉簾不能再看。


    莊簡心跳極快,百感交集。一種種的千般滋味哏得他胸口如欲阻塞,魚埂難咽。心中惱、怒、羞、愧、急、痛、驚紛紛湧上心來,明明羅敖生擔了這責任他可以逃過一劫。他心中竟是不情不願惱怒兼有,這連番的滋味如海潮般暗湧強波上下起伏,驚駭著他的心。


    ——拍擊的他惱羞成怒,又全然不知自個兒為何怒個不休?


    此情景就像是在金戈鐵馬的戰場上臨陣嘶殺,都是明刀明槍一般的生死博命,明月戈壁映照著鐵甲金戟,沙場上一派驚心動魄的殘酷壯烈的景象。強者自強,生死由命一刀就立見勝負分出生死,這種大砍大殺痛快淋漓,勝了豪邁敗亦狂放。


    但是現在卻彷佛換了種方式。單用言辭、智力進行著激烈對弈,言語、心計、圈套、設局也可占盡上風奪人性命,敗者亦然全軍潰敗命喪囹圇。況且丟失的不僅光是項上人頭,更是人之心意、自尊、情愫、身心等等全部都落於敵手……


    他出的什麽招?


    他怎麽看不清棋?


    他賭他贏不了他?


    他嘲笑他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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