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簡撣撣袍子,跟著四名家人走進中書令府。


    蕭中書令並未出門迎接,在花廳裏候著客人。這花廳三麵憑窗用竹簾卷起了,正處於中書令府的後花園的一側。此時秋風送爽滿園金菊盛開競相爭豔,萬千菊花花枝亂顫,在秋風中搖曳晃動。坐在廳內眺望三麵為菊,由此名為“望菊亭”。


    莊簡跟著來人進去,便看見蕭立坐於亭中,他身旁還坐著一個陌生人。


    蕭立忙上前見禮:“周大人,你可來了。”兩人落座之後相互寒暄說了一回的閑話。


    莊簡轉臉望去,他旁邊的那個中年人便直直的打量著他。兩人目光一對。那人忙躬身給他施禮。莊簡也忙還了一禮。


    那人忙站起來施禮自我介紹道:“下官王紋乃是蕭大人的同窗。周大人,恭喜你做上了太子太傅之職,我多在外省暴職未及道賀,請你多見諒。


    莊簡心不在焉,這種前來巴結的外省放官多了:“哪裏,不必多禮了。”


    那人四十餘歲年紀,相貌平常未語先笑:“周公子,貴人多忘事。你不認識我了麽?”


    莊簡心一跳提起了精神,他微微一凜立刻上下的打量著對方,那人眉目清晰但是他腦子中清爽爽的無有任何印象。莊簡雖沒有博學強記的能耐,但是他腦子活絡遇事明白,聯係的長遠。


    他調動了全部的精神氣心勁,腦子裏轉個不停。這人是誰?為甚麽稱他周公子?可見過周維莊?莊簡卻是認不大出來了。


    莊簡不敢亂說話,他話鋒一轉,含糊其詞的應承道:“這個,麵熟卻是記不太真了……”


    王紋微微笑了:“周公子貴人多忘事。現在更成了當朝大員一品重臣。自然不記得這種小事了。小周賢人是個重仁重義之人,龐氏經常對我還提到想著小周賢人的好處呢。”


    莊簡心中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轉瞟了蕭立一眼,蕭立臉生尷尬之色。莊簡心思敏捷心知有變,口中含糊應道:“啊這種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紋臉色驟變,他上下的打量莊簡胡疑的說:“周公子,你跟小時候可變了很多呢!”


    莊簡三言兩語搭過便知不好。他又瞧見了蕭立躲避他的神色,花廳門外麵人影來回晃動,已知今日落中了圈套。


    他口中推辭道:“蕭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事,需得立刻進宮回稟太子,今日……”


    他見勢不對路,奪路便逃。


    再不逃,小命不保。


    這時候,已經有人咳嗽了一聲。緊接著一行人搶先從內廳裏走了出來,其中一人大喝了出來:“大膽的狂徒,竟敢欺君罔上,你還不快快認罪!”


    這聲呼喝簡直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震的花廳裏麵嗡嗡作響。


    莊簡魂都炸的飛了。他愕然抬首,看見花廳門一轉,走進來了一個高冠寬袍身材魁梧的老人,這人身材寬大,正是右丞相秦森。莊簡曾在清源宮煉丹時,與這右相國有過一場交鋒幾句話的應答,所以記得真真切切。


    莊簡頓時全身都如凍住了的冰淩一般,又冷又硬。張大了嘴巴一句話耶說不出來了。


    右丞相秦森帶著眾多持刀侍衛一擁而進,手指著莊簡,口中一疊聲的嗬斥出來:“大膽的小子,你究竟是誰?竟敢冒充了禁國公周拂的公子周維莊,犯下了滔天的欺君大罪,趕快拿下!”


    多名侍衛一擁而上按肩膀攏雙臂,反剪著就把莊簡手腳抓住,欲圖捆綁起來。


    原來竟是這右丞相埋伏在蕭立中書令府上一舉把他抓獲!


    莊簡哪裏肯束手被擒,他立刻高聲叫喊起來:“這,這是怎麽回事?!秦丞相,你竟然要抓捕朝廷命官嗎?聖諭在哪裏?刑律在哪裏?秦丞相,我是世襲禁國公太子太傅,你一句話就能殺了我嗎?!”


    秦丞相怒目瞪著他,心道傳說中周維莊如箭豬一般滿身是刺。果不其然這廝渾身都是刺,滿嘴是理!


    旁邊那個王紋忙跪地施禮,手指莊簡舉證說道:“秦相國,這人的確不像是周維莊啊。這個相貌差太多了。周維莊周公子相貌俊雅斯文秀氣,卻是瓜子臉消瘦嬌小,跟這個人完全是兩個樣啊……”


    莊簡勃然大怒,心中驚懼口中卻是一步不讓:“你不得胡說八道,你在諷刺我越長越醜麽?你好大的膽子!”


    王紋吃了一驚,跪倒在地:“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乃是周維莊公子的乳母本夫,自小被周府禮遇,這官職這仕途都是仰仗了周拂大人的提攜。荊妻龐氏當年陪伴了公子到十歲,後因公子長大不需要乳母所以出了周府,後因思念公子病逝。周維莊公子聽說後大病了一場,對我說此生此世必奉乳母為娘親,他體惜龐氏尊稱我為王叔。這人卻不認識我!聽聞龐氏名稱竟說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分明是假的!”


    莊簡幾欲暈倒,這周維莊真是太也婆媽,這種家常瑣事他怎能事無巨細絲毫明晰。他臉上顏色未變聲音更高:“事隔多年,我記不太真了。這也算假?那麽人幼時吃過多少米鹽穿過多少衣履,你都必須仔細記住以備查詢嗎?一派胡言!愈加之罪何患無詞!”


    王紋慌亂了忙叩頭:“丞相明鑒,四五年前,周拂和周二公子兩人路過梁州曾到下官府上小住。那時周維莊公子已二十五周歲近乎成人了。他外表清瘦嬌小,若如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弱沉默寡言,常常是久問也不答一句話的。後來我聽說他做官成了太子太傅,為太子教書,就好生驚訝,周維莊不善言辭沉默寡言怎能為太子授業恩師?今日一見,這人相貌不像,而且這麽鍵鑠,跳月兌……”他看著莊簡不服捆綁,伸手伸腳跟眾侍衛掙紮。


    王紋喃喃道:“這,這也差太多了,活月兌月兌得跟兩個人似的。”


    莊簡肚裏慘叫,原來彎彎繞到這裏了。這周維莊有病也不乖巧些到處遊曆山水,難怪死的早。他就幾個人抓住口中猶自不服:“你這人說話忒可笑!難道我被不能重病痊愈,身體康健麽?這病的調理怎會越養越倒躇了?!你詛我去死麽?”


    他伶牙俐齒條條理理紋絲不讓。


    秦丞相冷笑道:“好一個嚼舌強辯的巧嘴!蕭中書令你來說。我看你還有什麽狡辯之詞?!”


    蕭立戰戰兢兢的說:“周二,我看你就承認了吧,藕荷夫人受不得驚嚇已經全都招了。她並不認識你的……”他臉上羞慚,回頭看了一眼滿園菊香和身後的家人。


    莊簡心中暗罵,蕭立人太過實成,定是為了身家性命的緣故吐露了實情。這下子被抄了後路連窩端了起來。這秦相定是發現了周佛死的蹊蹺於是暗裏追查,發現了蛛絲馬跡,他竟然抄退路找來了周維莊的舊識,一舉鏟了莊簡的老底!


    莊簡心知今日已到了懸崖邊緣,一步不慎便要損命折身了。


    他心中暗歎,大風大浪都經過了無數,難道真為了蟻巢小事,就要萬裏長堤全部潰散嗎?他驚的手腳綿軟,但是心裏卻異常的鋼硬了起來。一股子血勇之氣用上了心頭。昔日,家門臨危之際,他也是這般提心提勁做下了通天的大事。多年之後,難道還比不上從前年幼不經事的時候嗎?


    怎能如此啊?!


    他拿定了主意講理不成,那我就不跟你們講理。


    對正人君子行君子之行,那我就對小人行小人之道。


    他沉下了心也不在掙紮了,竟然不驚不詐的笑了起來。


    這一笑,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鬆散了下來。把那一眾人等看得愣住了。


    蕭立心中害怕,這周二別是受了驚嚇,傻了不成?


    秦森怒道:“周二,你笑什麽?”


    莊簡攤了攤手也不再掙紮了,旁邊幾人侍從反倒不敢再去抓他了。莊簡無奈的說道:“我說什麽?無論我說什麽你們也不信任我。你們設下了這麽多圈圈套套應要我掉下去,這假冒的人證物證都人贓俱在,還要我說什麽?你既然定要說我是假冒的,我也無法。再說下去定要說我刁滑狡辯,然後大刑伺候我受刑不過自然招了,自然都隨了你的心願,翻來覆去覆去翻來,都順著你定下的圈套去行走。我無話可說,難道還不能笑嗎?”


    他這一番話說的厲害,精妙淡寫的一番話出去,不但死推了罪責還把汙水都潑到了別人身上。有了被設計入甕的借口而且還是受刑不過屈打成招。他翻來覆去也隻說了一句話,就算是白紙黑字證人成群證死了他,他都是被群人設計,他眼都不眨決不承認對方還落下了嚴刑逼供的惡名。


    這無賴他是耍定了。


    他賭上一把。


    莊簡心裏拿定了主意,想說的話在肚子裏順過千遍萬遍,此下來心裏坦坦蕩蕩嬉笑顏開:“秦丞相可需得回稟太子殿下和皇上皇後,討得聖諭下來,將我嚴刑處死。”


    他抖了抖身上地大理寺卿的紫黑色官袍,裝模作樣的笑道:“可是切記莫將我送到大理寺去。羅大卿見了我犯下這假冒禁國公的重罪說不定將我活生生的打死哪!”


    秦森順著他的眼光瞧著瞧他身上,他身上穿了鏽了九隻雉鳥團龍圖案的廷尉官袍,與三鳳化雲圖案的紫金繡帶。右丞相大吃一驚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這,這不是方才早朝上大理寺卿羅敖生身上所穿的朝卿官服嗎?什麽時候竟然穿到了這個膽大妄為的小人身上?


    方才還聽了人回稟是大理寺的車駕親自送了周維莊來府邸。


    這,這兩人究竟是什麽關係?


    莊簡垂頭暗笑,這麽多時日來他挨打受氣,終於一刻間有所回報。


    他低頭悲切的道:“我即便是長了一萬張口也說不清辨不明,滿黃河的水都洗不清我得冤屈了。我對不住羅上卿,被人汙蔑了滿身冤屈卻是無臉見人了,你一刀殺了我吧!”


    他賭死了這秦森絕不敢當堂一刀殺了他!


    雖然眼前形勢是周二露出了馬腳,大大不妥,但是遠未到山窮水盡的一日。


    太子跟秦森有隙,祭出太子大旗他就會死的更快捷。但是羅敖生一方大吏站了旁觀立場,秦森忌憚著他厲害與他為敵也得掂掂份量。這三人中的形勢莊簡拿捏的準,立馬把羅敖生拉出來當做了擋箭之王盾。


    丙然秦右丞相的心思立馬活動了起來。


    漢時男風極熾,上至國君下至小民好此道者多矣。眾人都習以為常。秦森上下打量莊簡,皺眉不語。這周二明明是個粗俗惡痞的流寇,羅敖生一代廷尉彬彬士人,想必是跟他這無賴潑皮有了私情,才會跟他打打鬧鬧又抓又罵又贈衣又護送,拿出本事掩人耳目作了一場好戲!說不定潑皮周二冒充了禁國公,羅敖生早就知曉,但他知道不語明顯有私。這事捅將出來誰勝誰敗猶未可知,卻是結定了羅敖生這仇敵。


    秦森心頭大怒,用了半天氣力抓住了周維莊的短處,反倒成了燙手的山芋。現在就地一刀殺了他,太子正尋他不是哪裏可依?定是翻臉鬧上台麵。送到大理寺治罪,羅敖生戀奸情熱徇私枉法放過了他,又白白得罪了一位勁敵。


    若說讓他明知他不是還放過了周二,這口濁氣怎麽咽的下去?!


    秦森瞪住了莊簡,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來,眾人被他笑得一愣。


    右丞相“砰的”一把抓住了莊簡的手腕大笑了起來。莊簡也同時大笑了起來。


    右丞相大笑著說:“周維莊,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也不難為你。這生、死兩條路你自己選擇!”


    莊簡仰臉笑道:“這生、死兩條路都要靠丞相來賞賜了!”他心中暗罵,你若要漫天要價我隻能就地還錢了。


    秦森笑道:“我也相信周大人就是那原主的周維莊,沒有冒充!”他咬牙切齒的樣子好像逼著自己承認日頭西升一般。


    莊簡的麵孔也扭曲了,好似逼著自己吃綠頭蠅子一般反胃難受:“當然沒有冒充。我就是周維莊,周維莊既是我!”


    “那我就相信周太傅一次。”


    “多謝丞相大人慧眼海量。”


    秦丞相微微一笑:“聽說太子待你不薄?”


    莊簡暗罵老狐狸,麵上不住搖頭:“這其中酸楚,不足為外人道也。”


    “難道太子對周太傅還有什麽不尊不敬的地方嗎?”秦森話裏有話。


    “豈知不尊重,簡直殘暴虐待,虐殺死小臣了。”莊簡隻得跟了他的口風一路順下去。


    “太子年幼不知禮數,太傅辛苦了。”


    “我忍了又忍,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秦森心中暢快,臉上一絲不透:“如此這般,周太傅意欲何為?”


    莊簡心中怒罵,臉上露出詭異:“就單等著丞相示下了!”


    這兩人相互瞪著都閉嘴不語,等著對方捅破那層窗欞紙,透出一絲光線出來。秋風吹進花廳,滿堂眾人都退散,隻有兩人侍立在其中。一陣狂風吹過,千針萬線的菊花花瓣撲嗍嗍的風刮而落鋪滿了滿園的庭院和桌椅。


    秦森點頭一字字說道:“太子劉玉桀驁不遜,殘暴暴孽。登上王位為寡王暴君。老臣為了太年下百姓蒼生特向周太傅進言。不除此逆王天下無安,愧對大漢曆代臣民。”


    右丞相上下的看著莊簡:“古有義士荊軻為民除暴秦,成俠士第一。今有周太傅大義滅親,可比前朝大俠!”


    莊簡心裏狂跳,一口窩心窩的血都要噴到秦森的頭臉上了。他若是大俠,這曠古鑠今的第一大奸臣莫過於秦右丞相了。這逆滸謀反的字眼親口張來了謀逆篡位的口了,要他去行刺太子。這秦相國的心勁狠勁都好生夠用了。


    連太子劉玉他都敢殺,說他不想纂位不想謀反,傻子都不相信!


    但是他莊簡現在就是傻子。他不但信了,還得信得更真切。


    他霎時間麵如土色縮了縮脖子,麵露難色。他對劉育碧恐懼不假,說到底劉育碧也是太子,雖然眼下不在跟前,但是平日裏素來的婬威太盛,威風煞氣猶在,想想去殺他?莊簡心中一陣膽站心寒。


    但右丞相殺頭的話既然已經衝出了口,落地錚錚有聲,哪容他拾起來再咽回去?他老奸巨猾,立刻加力勸說說:“周大人倘若挺身而出除此逆王,老臣擔保皇上定然不會怪罪更有嘉獎!老夫豁出命去也要聯名眾臣保舉周太傅為王為相。那時周大人你就是流芳千古的天下第一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還是大奸宦?


    莊簡一顆擔驚受怕的心思便在這仁義和性命之間用力掙紮來回叵測,良久不語。


    右丞相冷冷笑道:“若是周維莊你貪生怕死,老夫也就成全了你,一刀在此了斷了你的麻煩事。死的幹幹脆脆清清爽爽既不更好?!”


    秦森使勁了渾身解數,威脅利誘勸說許諾,滿口噴出了唾沫星子濺得星星妁妁,漫天的陽光下也蕩滿了亂墜之金花。


    他看莊簡垂頭想了半晌,身上紫黑色繡羅衫襯得他臉色慘白像個半色之鬼了。紫袍無風自顫顯然怕的極了。


    半晌,莊簡好像拿定了主意,他微微咬牙點頭道:“所謂無毒不丈夫。既然如此就聽秦丞相的吩咐!”


    秦森大喜,讚道:“周太傅真是千古之中最深明大義之賢人。”


    莊簡轉顏恭維他道:“秦相國才是為了江山社稷深謀遠慮的大聖人。”


    “老臣對於周太傅好生佩服!”


    “下官對於秦相國更是萬分敬仰!”


    兩人相互看著對方,沉默了一下,複又同時哈哈哈仰天大笑起來。


    一個尋思“好個小賴痞!”另一個心罵“爾真當老賊!”心中都已經把對方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底朝天,恨不得一刀對穿插他個三刀六洞。


    兩人城下之盟結成,共同討伐太子劉育碧。他們雖然都明知對方很不可靠,但是一個為除敵一個為保命,此刻狼狽為奸,結成了一眾謀逆造反的亂臣賊黨,立馬膽色俱壯。


    秦森圖窮匕首現,凶神附身舍棄了偽善麵孔。他花了大力氣揭破了周二之假冒周維莊,就是為了逼迫莊簡關鍵時刻倒戈一擊,暗害他的素敵太子劉育碧。


    他命人取來了香案,與莊簡共拜皇天盟誓履約。兩人心願一致,不願對方無賴留下筆墨證死自己,於是不約而同的僅憑口說,省卻了朱筆提書玉石上來締結製約聯盟的一步棋。


    “若是你敢背棄約定……”秦右丞相猶自還不放心。


    莊簡腿腳都軟了,強撐著鎮定微微一笑:“丞相證人俱在更且皇天在上,周維莊怎敢三心二意。我還等著事成跟丞相邀功請賞呢。”他心道,你若不殺我滅口我就不姓莊了。


    右丞相心想著若留了這潑貨活在世上鼓噪不休,我連死都不安心了。


    他兩人各懷了鬼胎,各自出牌。各懷異心強作互相信任。都覺得又驚又惡、又懼又嘔。怎麽這世上竟然要逼著自己跟這個最無信義、最無恥之徒結盟?估計還未等著共同著對敵人出刀,就已經中了己方的黑槍了罷。


    說不定滅了太子後,還能看一場黑吃黑,賊殺賊的大戲!


    兩人哈哈一笑,相互拱手告別。


    莊簡大踏步的離開蕭府,秦森瞪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背挺著筆直出了花園拱門,方才冷冷的收回目光。


    莊簡出了蕭府許久,還能覺得背後冷爍爍的目光盯在他的背心。他全身的冷汗這才刷得流淌了下來,沾濕了身上的紫黑色繡羅袍。


    冷汗冷得他透心涼了。


    秋風蕩起漫天黃葉,清淩淩的吹了過來。莊簡抬頭便看見了滿目的青天枯樹黃葉飛雁,一瞬間恍如隔世。


    ——這草雞變鳳凰的戲法是越來越不好耍了,這宮闈情仇戲也是越來越不好演了。他莊簡的命怎麽這般難活啊!


    ***


    長安街市上行人眾多,莊簡伸袖子掩住了破損青腫的頭臉上傷痕,不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著距秦森越遠越好。他剛轉出長街,就看見長街、路口上巡視著很多衙役及侍衛們。有人看了見了他忙一擁而上,幾隻手接連抓住他,口中連稱:“周大人,找到了周太傅了!快快去回稟太子殿下!”


    莊簡大吃一驚。眾人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了他簇擁著他往東宮方向行去。


    王子昌也前來迎接。原來他方才自金殿殿門處緊跟著周維莊走到門外時,一轉眼就不見了周太傅,遍尋不見。他忙去回稟了太子劉育碧。


    劉育碧卻聽人回稟了周維莊被大理寺卿的車駕帶走了,立刻命人去大理寺要人。


    大理寺右丞先回到了大理寺衙,緊接著看見太子東宮的一品帶刀侍衛帶了大群禦林軍蜂擁到寺衙門處上門討人。來人傳了太子口諭,若是有人抓走了周維莊動用了私刑不還給太子,太子就唯羅敖生是問。


    寺右丞大怒。一口唾沫啐到地上罵道,那死婬賊膽敢再踏上大理寺衙門檻來,就打他個骨斷筋折踹出門去!吃也不得吃,用也不得用!醜八怪無賴渣,還真以為他是個香餑餑不成嗎?大理寺卿難道會私藏他不成?


    東宮那位做事好滑稽無理,自己的臣子丟了竟然無緣故的往寺衙來要人!難道太子太傅是大理寺的屬官不成?劉育碧貴為太子做事就敢無理無據仗勢欺人麽?!這大漢的曆律規章都為臣下百姓設置的嗎?下官們都替太子難過丟人!放心吧,但凡周維莊在大理寺周圍十裏內聞風現了鬼影,羅敖生卿定會替太子好好捉住了他,打斷了雙腿送回到東宮教他這輩子都走不出太子手掌心!


    這番話回稟來隻把劉育碧氣得三魂出了七竅手足冰涼。這話罵得犀利潑悍。明指太子劉玉治家無能沒本事攏不住人,下麵臣子走私扒灰的走私,另棲高枝的另棲,還厚顏無恥的責怪他人。自己連臣子都看管不住,竟還有臉去上別人家裏踢場子討人。


    ——太不要臉丟死人了!


    好厲害的大理寺。


    一錘子砸的劉育碧合著血往下咽。


    他挨了一頓搶白也回過神來,想到這羅敖生剛因嚴史之死失責瀆職,越來的做事謹慎,估計也不敢明搶了他的人去。於是令人在周府或者長安城門處街頭巷尾搜尋,難道是周維莊被打了一怒之下又跑掉了?


    丙然兩個時辰後,大理寺卿派人送信周維莊去蕭中書令府上,飲酒看花去了。而這時侍衛也找到了周維莊,急忙的送他來東宮了。


    太子劉育碧又氣又怒,令人傳他進來。


    莊簡心中很不是滋味了。真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今日之白晝好長好長,這驚險遭遇一茬接著一茬,他都快忙不過來了。


    莊簡全身酸痛,跪在地上給劉育碧見禮。太子坐在桌旁,一眼就看見了他頭臉上的傷痕。劉育碧大吃一驚,命他走得近些:“周維莊,哪個不要命的奴才這般打你?!”


    莊簡翻翻眼睛說:“臣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破了,並無人打我。”


    劉育碧勃然大怒,這廝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這才叫熱麵孔貼到了冷牆。自己為他白忙了半晌受了一肚窩囊氣,這死周維莊竟然絲毫不領情。


    他伸手招呼他過來,莊簡竟然磨蹭著不過來,還轉身想走。劉育碧大怒伸手拍了桌子。


    莊簡眼睛眨眨,看他震怒臉色苦楚便要哭了起來。


    劉育碧不知怎麽,最近看見他哭哭啼啼心裏便極難受。原本多少人死在他麵前他目都不瞬,眼下卻是不能親眼看見這人受一丁點的委屈了。他的鋼硬心腸不知什麽時候竟棉軟到針戳既痛,痛得他身骨都直不起來了臉色也繃不住了。


    他暫且壓了壓怒火放緩了口氣,也睜眼說著謊哄了他說:“既然是跌倒的那也就罷了。我看看你跌得要不要緊,叫禦醫過來瞧瞧。”


    莊簡爬起來一轉身向外走去,道:“不要緊,我自己回去抹藥既好!”


    劉育碧霍地抬手將一盞茶摔到了地上,厲聲喝道:“站住!”


    莊簡打了一個顫,站在了原地。


    太子已豁然站了起來,疾步走到他的麵前,上下一打量他,伸手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跟前,厲聲喝道:“這朝服是怎麽回事?這是誰的衣服?!你怎麽能穿朝卿的禮服?!你要造反嗎?!”


    莊簡肚裏叫苦也。他竟忘了更換衣服了。這劉育碧眼光真毒辣躲都躲不過。


    太子一把扯下他的外衣,又注目看了兩眼,勃然大怒道:“這是廷尉的九雉團龍朝服,你怎麽會穿著它?!羅敖生對你做了什麽?!”


    莊簡被他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痛的他啊呦一聲,也露出了裏麵破破爛爛的自己的袍子。他立時坐地哽咽了起來,想著不是羅敖生對我做了什麽,是我對他做了什麽吧。隻是這話卻不能說,他無計可施隻好哭哭啼啼的述說了跟大理寺卿借衣之事。


    太子劉育碧氣得把衣服兜頭擲在莊簡頭上,怒不可遏:“混帳東西!好個大理寺卿!你再敢去見他,我就殺了他!”


    莊簡哭著手忙腳亂的把廷尉官袍收好,打成個小包裹放在身後放好。這衣服今日可救了他一命,好好收著說不定下次還能用的著呢。


    劉育碧看了肺都氣炸了,怒火騰騰得都燒到了頂門去了。他恨莊簡不爭氣但是私心還是向著周維莊的,明知是他不對去撩撥人家也護短不忍心苛責他。卻把一腔子怒火都發到羅敖生的身上了,反倒怪罪羅敖生不好,假惺惺的用了手段引誘得周維莊魂不守舍,竟敢明擺著同他搶人!


    他原本聰穎通變,久曆生死比常人更自看通透人情世事。但卻在這“情”字一途失了方寸,被“情”字糊住了眼睛,硬生生的如怨男妒婦一般計較失了大方。


    他心中惱怒一腳踹到了莊簡身上,大怒說道:“羅敖生竟然這樣欺君忤逆不尊皇家,我遲早殺了他。再不準你去巴結討好羅敖生!你再敢與他有來往,連你一起治罪了!”


    莊簡突然眼睛眨了眨,抬起臉道:“羅卿借了衣服給我這是為了太子的體麵,殿下為甚麽治他的罪殺他?!”


    這一句話說的好。


    劉育碧愣住了。這話說得實在,如一把無形的手鉗製住他的咽喉,令他當堂語塞失聲。


    他張口結舌。


    ——這說的對啊!他是妒火中燒不喜周維莊與羅敖生交往過密,但是這份私心私情隻能心中思量怎能言傳開來?!


    這話可是萬萬不能登上台麵的隱秘之話!


    莊簡抽噎著垂著頭哭道:“臣感激羅卿的借衣之恩,太子為甚麽還怨恨羅卿呢。如果為了臣的小事太子與大卿有隙,我萬死不謝其罪,怎麽還有臉去見皇上呢。”


    他心中正自苦楚,這右丞相都單刀直入,逼宮逼到他頭上去謀害主子了。而他殺又不敢殺,不殺也不成,逃也逃不掉,又被他人捏了把柄,這不仁不義通通又壓在他的身上了。不得說不得做不得逃不得躲,直接把他逼到懸崖盡頭了,推著他往下跳。


    他無處抱怨、無處躲藏、滿月複怨氣,心肺都要爆了。


    此刻天降借口。他一把就抓住了太子失態失口之處,頓時翻臉不認人了。他滿嘴的仁義道德,台麵場麵話都一刀一槍明晃晃的刺了過去。


    莊簡大哭道:“羅卿乃是為了顧及同殿稱臣的情分、大臣顏麵才借衣給臣。他更是看重太子的麵子才對臣寬待,太子欣慰還來不及呢。你怎能還誤會羅卿,口口聲聲要殺了羅卿呢!”


    他梗著脖子幹脆耍了潑去,哭嚎道:“而且臣的私事與太子無關,太子若是覺得我不配做太傅,我這就去跟皇上請辭回鹹陽。微臣無用再也不敢耽擱太子的學問和長進了。”


    他心黑口辣,恨不得眼下一拍兩散正好解了這眼下之困,於是這漫天的汙水都倒潑了回去:“臣忠心耿耿,每日裏鞠躬盡萃的為太子辦事。太子殿下依然對臣不滿又打又罵,還要管束微臣私下裏與誰交好,說要治我得罪!這不是活殺殺逼死忠臣嗎?”


    “更別說什麽‘巴結討好’的?!我乃是從小就讀聖人書的夫子門生,隻尊天地君親師。太子你硬是汙蔑我跟什麽人‘好’的,讓人知道還不知怎樣埋汰作踐微臣呢。我和羅上卿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子殿下你腦子裏竟然把我想成了無恥的婬賊,我實在是不能忍受這樣的汙蔑!”


    他命都快沒了,誰耐煩再跟這小子敷衍委曲求全啊。他也性子潑痞無知無畏,無法無天慣了。此刻占著理更是扯著嗓子哭叫了出來:“況且臣要跟誰來往不需太子操心,太子也不能幹涉下臣們私下與誰結交。太子請你自重。我明天就去跟皇上皇後請辭,周維莊無用不做官了。”


    他哭嚎著從地上一骨碌的爬了起來,轉身就走。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衣服未拿,忙又走了回來彎腰撿起廷尉官袍,抱在懷裏哭哭啼啼的走了。


    這一場子撒潑喊叫,天地失色,風雲突變。


    隻把太子劉育碧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打顫。他呆呆的看著周維莊哭著走了。那張俊臉都憋得青青白白,半晌才覺得窩在胸口心窩處的那口熱氣隻如尖刀一般剜著,絞著他的心。活殺殺的噎殺得他說不出話喘不過氣來了。


    這好厲害的咄咄殺人之口啊。


    他半晌才望著旁邊的蔡小王爺,勉強著問:“小蔡,太傅,這是怎麽了?”


    蔡王孫迷糊的望著周維莊的背影聽得傻了。他喃喃得道:“好像是,你揭破了他身上穿的羅敖生的衣服,太傅惱羞成怒了,說太子你沒資格管他的閑事。”他此刻口齒清晰腦子清楚,遠勝平日裏千倍萬倍。


    太子抖了半晌方才緩過這口氣來。他瞪著擁平王,顫聲道:“他,說得,可在理?”


    擁平王看著他:“周太傅說的在理。羅卿借衣是顧及了朝官體麵。而他的私事,的確不關係朝堂公務。”


    劉育碧臉漲的通紅,全身都微微顫抖了,張口張了幾次卻是說不出話來了。


    蔡小王爺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太子萬聖之君也好生可惜可憐。


    ——這天下還有人能把儲君太子憋屈的閉口無言,肝腸寸斷啊。


    劉育碧眼光燎出了串串窒息死人的火花。他直直瞪著莊簡的背影,真是要把他的背心都灼出兩叢火焰來了。


    這,周……維……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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