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長的身影漸近,經過如此長的鋪墊,饒是見遍天下美人的殷采衣也不禁期待了起來。


    主動走到即墨身邊,正與五步之遙抬起頭來的少女打了個照麵。


    “你——”


    “殷主事,”少女淺淺舒展了嘴角,顏色淺淡一如手中杏花,“幸會。”


    “……幸、幸會。”


    殷采衣第一次對著女子結巴。


    “咦,相從,你這個不是帶去給章婆婆插瓶的嗎?”即墨探頭過去,“怎麽又帶回來了?”


    相從淺笑,“她隻要了一枝。”


    記得她的籃子裏是有兩枝杏花,那麽這枝是——


    忽然有些心虛,生平第一次糟蹋女孩子的心意,沒想到就被逮個正著,天上不會真有神明之類的東西吧?


    如此看來,人家顯然也不是因為心儀他才送他東西的啊,多半隻當他是認識的路人,見著了隨手惠贈而已。


    鬆了口氣,可以不用去定做麵具了。自己的知名度沒高到以為的地步呢,唔——想想又實在是有點鬱悶的事。


    “好啦,”即墨扯扯他衣角,“發什麽呆,認真認識一下吧,這個就是我家相從哦。”


    相從輕淺一笑,“殷主事還在意杏花嗎?我先去放一下。”


    “咳,不用不用。”有點尷尬地阻止,原來小泵娘不是看不出來啊。不過這麽說——


    他懷疑地微挑眉,“你是故意的?”


    “小小玩笑,不介意吧。”笑,沉靜如水。


    實在是女子中少見的氣質,不過連笑起來都如此安靜,難怪他沒留下什麽印象。思緒又抽空拐了個彎:街上大概是忽然見到他,驚訝之下才會顯得無措吧,才不是什麽羞澀之類。


    很快恢複了正常心態,殷采衣的本能也跟著回來了,“怎麽會,姑娘贈花,是我的榮幸才是。”隻是自尊受到一點點小挫傷,生平第一次自作多情呢。


    “喚我相從即可,小小丫頭,當不起殷主事如此禮遇。”


    “也好,不過隻是為今後相處方便而答應,所謂當得起當不起,”殷采衣微一拱手,意態閑雅無比,“該是我請姑娘日後多加照顧才好。”


    相從側身略避開,微笑,“殷主事是存心折我嗎?”


    “好了,你們別客客氣氣的沒完沒了。”即墨不耐插進來。相從的耐性也太好了些,喜歡的人就在麵前,不趕緊撲上去,倒還有心緒在這裏閑話家常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麽淡然得全是平常表現的舉止,不是她自己坦白,真半點也看不出有垂涎人家的樣子呢。


    相從看向她,即墨與她默契極好,她一個眼神遞過來立即明白,道:“我剛才和殷主事說過三哥的意思,他都清楚了。”


    相從頷首,轉回目光道:“那我就不多說了。殷主事一路風塵趕來,現在杏花的事已了,也不用太急著回坊,在這裏暫住一宿我們明日起程可好?”


    殷采衣自無異議。他這一路可謂是飽受心理生理的雙重折磨,做夢都夢見杏花妖來找他算賬,真沒什麽力氣動彈了。心思暗轉,隻是聽這少女一席話,條理簡潔清楚,作為單純的下人未免太不卑不亢了些,不會也與三爺有什麽關係吧?


    女孩子的名節不好隨便揣摩,暫且持保留意見好了。他這樣想著,點頭答好。


    相從揚手示意,“殷主事,請隨我來。”


    “那我呢?”被遺忘的少女哀怨地拖住她的衣袖。


    “你去瞧瞧三哥有沒有什麽事。”


    如常的語氣,即墨的臉色卻更形哀怨。想打發她也不必這麽明顯吧,三哥什麽時候要過她伺候了?她不越幫越忙就是對得起他了。


    嗚,自己果然要被拋棄了。


    不甘地伸手去奪相從手裏的杏花,不防眼前一花,回過神來時那花已到了殷采衣手中。


    “喂,你做什麽?”


    殷采衣出手前不過是心中一動,沒料到她也會出手,一笑之下也並沒謙讓的意思,“和即墨兒做一樣的事而已。”


    即墨恨恨地鼓起腮幫瞪他,真是討厭的家夥,跟她搶人就算了,連枝花也要和她搶。


    相從眉目不動,安然斂眉轉身先行。


    殷采衣一邊跟上,一邊忍住回頭的。不是錯覺吧,總覺得後腦涼颼颼的,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樣詛咒呢。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幾時得罪過小泵娘了,明明是見了誰都可愛地笑著的,獨獨見了他就變成了皮笑肉不笑,被討厭得極是莫名。


    拂心齋占地極廣,過了幾處遊廊,殷采衣漸漸辨出方位來,問道:“是去亦悅院?”專供來客休憩的院落,他以前住餅兩次。


    相從的腳步微一停頓,“嗯,先去找件換洗的衣衫。春寒料峭,濕衣穿著可不大妥。”


    殷采衣下意識一低頭,反應過來。他連夜趕路,身上又是汗水又是夜霧,早濕了重衣。不過他天生風姿過人,雖如此也並不怎麽狼狽。


    心裏一時感慨,即墨兒和他對麵坐了半天半點也沒發覺,這丫頭一照麵已留心到,不動聲色卻設想周到地特地找衣服給他替換,兩廂遭遇一對比,竟是難得地有些感動起來。


    跋上兩步,他明了了去處,也就不用她領前帶路,“即墨兒和我說送我樣寶貝,我隻當她玩笑,沒想到竟是真的呢。”


    “寶貝?”相從略怔,無奈笑道:“即墨又胡說,殷主事見笑了。”


    “換個稱呼吧。”


    “呃?”


    “這名號叫得又累又別扭,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相從眼中閃過抹詫色,“上下有別,相從不敢擅越。”


    連被嚇到也是這麽安靜的表現呢。殷采衣有一些些模不著底。他生平所識女子無數,除卻俠妓之流,靦腆內斂者大是不乏其人。


    但這相從,似乎並不能簡單地歸入哪一類去。生疏看著很容易忽視過去的人,但隻要多一點點相處,就越多覺得一點,不是簡單的穩重一類的詞就可以形容得盡的,那種安靜就好像常年未曾開啟的書庫裏,藏在最深一格的那本書卷,塵封的靜。


    “其實我們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啊,年會時我見過你的,你也記得我。”模不透歸模不透,並不妨礙殷采衣繼續為他的目的奮鬥。


    相從一邊走,靜靜道:“我每年年會都會在的,記得殷主事不出奇,難為殷主事記得我。”


    碧執的丫頭,老是“殷主事殷主事”地叫不累嗎?


    “是嗎?不過拂心齋下人多得是,不必特地調了三爺的人過去幫忙吧?”這麽一想是不太對,隻是他以往從未留意過,不過恍惚記得她的名字,連臉都對不上,自然也從未往這方麵想過什麽。


    “我隻是要見一個人。”相從繼續靜靜地道,“一年之中,我隻那時一定能看見他。”


    這這這——思緒停擺,一個女子,如此牽掛另一個人,應該大概,那個——不會再有別的理由吧?


    心裏剛建立起她安靜內斂的形象,不想下一刻,她就膽大到把這種事情在明顯還不熟悉的人麵前說出來,還用的是平淡得像白水一樣的口氣,這丫頭到底是什麽性子啊?


    生平第一次,殷采衣悲哀地承認,他被女人繞暈頭了,而事實上這個女人其實並沒有做什麽。


    打擊太大,腳尖沒注意地踩進一個小淺坑裏,不由踉蹌了一下。本來以他的下盤和功力,並不至因此就犯下跌倒的幼稚錯誤,導致後麵狀況出現的原因有兩個。


    一是他本身的走神而反應不及;二則是身邊的相從下意識地伸手攙扶,隻是她這一伸手,急迫之間反倒轉移了殷采衣的重心,頎長的身形控製不住向她那邊倒過去。


    殷采衣情急側臉,原是要提醒她放手,不料——


    “相從,對不起啊——”殷采衣歉意地開口。


    沒有反應。


    不是真生氣了吧?


    “我不是有意的,那種情況下,這個——”殷采衣小心地想著措詞,“你知道的吧,比較不是人力所能控製的。”


    相從驚醒過來,放下手,見著他表情笑出來,“是,我知道的,剛才是想別的事,不是為這個。亦悅院就在前麵,我們過去吧。”


    她說完果然轉身繼續前行,殷采衣模模心口,覺得不怎麽舒暢。


    不生氣,不乘機賴上他,連個指責的眼神都沒有,這丫頭——怎麽竟然比他還瀟灑的?還是這種事在她眼裏本來就算不上什麽?自己剛才的擔心真是有點蠢。


    悶悶地跟上去,不一刻進了亦悅院,隨她踏進廂房。


    相從開了櫥櫃,頓一頓,道:“殷主事,你自己選吧。一大早趕來,還沒用早膳吧?”


    殷采衣眼中光點閃爍,“相從——我想我可以明白,為什麽即墨兒這次會瞧我那麽不順眼了。”


    “嗯?”


    “以後你在我身邊呆久了,有人來要回你,就算是三爺我也可以十分肯定。”殷采衣閃閃亮亮地看著她,“我不會有什麽好臉色給他的。”這樣貼心得沒話說的丫頭,可遇不可求啊。


    隻是用心而已。


    相從笑了一下,真正想說的話仍舊選擇藏在心底,“我先去了,殷主事在這裏就好,等會會有人送早膳過來。”


    “好,麻煩你了。”殷采衣打了個哈欠,從看見床的那一刻起,一夜沒睡的困倦就全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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