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警告嗎?


    殷采衣沉了眸色。


    連掩飾都不想,也完全不考慮避嫌,這麽直接跟他撂話。在此之前,至少在他回來那天,度砂並沒有跟他坦白兩人相識的意思。


    沒講究過什麽上下的規矩,彼此的共事更像是朋友,但以度砂一貫的性情,從不曾擅越至此。是什麽樣的舊識,能讓他如此不遺餘力地庇護到底?


    笨蛋小子,不知道這警告來得太遲了嗎?他縱然還有很多的不確定,不明白的疑團更是一大堆,心情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點滴變化。她待他有多好,他不是瞎子感覺不到,待一個人這麽好,要用多少心血他明白得很。


    真心還是假意,於原來的他並無所謂,現在也仍然不覺得有什麽要緊。就算是假的,一個人肯這麽耗費心計隻為他,他有什麽好挑剔的?


    隻不過,不經意發現,還是有一些東西不同了。


    殷采衣盯著自己的指尖發呆,他開始有一點點期待——這個人和別人區分了開來,以她獨有的方式,極其緩慢地侵入,一路同行一路契合一路提防,欣賞又警惕。這樣對他絕對危險卻又不具任何攻擊性的對手,他小心翼翼地親近,集中精神去試探,完全分不開心,也完全轉不開眼。


    不會再有人能這麽吸引住他全部心神,她清冷的光華甚至蓋過記憶中那個小小的身影。


    所以,他不想不會離開,一定要說的話,他隻想把警告的那小子踹得離她遠一點——並且已經在做,度砂畢竟還是太光明磊落,可愛得竟當麵跟他撂狠話,不知道隻會暴露自己兼便宜對手嗎?


    他微微地純良地笑,真是傻孩子。


    風相從——是友還是敵,我真的不能不期待,層層迷霧後,你的位置。


    而,才發現不久的是,相對於起初的無所謂,他的私心開始摻雜進去,並不是太過渴切,但心底某個小小的角落,確實期望——會是前者。


    又過去三天。


    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次的事端殷采衣終於不能悠哉坐視了,因為根源出在將離坊裏。


    那片他一直覺得看得頭痛的海棠花林,一夜之間繁華落盡,富貴全失,隻餘一地灰敗。


    襯著光禿禿連女敕葉都掉光的樹枝,分外怵目驚心。


    數人看著地上連綿著厚厚一層的枯敗花瓣,芳華顏色一夜褪盡,均是毛骨悚然,怔在當場。


    這情形委實太過詭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忍寒,他蹲下去,吐出一個字:“毒。”


    症狀再明顯不過,度砂跟著蹲下來,臉色難看之極,“好得很,我們都成死人了,堂堂將離坊成了別人的後花園,來去自如。”


    沈忍寒臉色凝重著,起身去觸模樹身,劈開了一個枝椏,裏麵的顏色已成了灰黑色。


    他吸了一口氣,“毒素侵入枝幹,應該是全無救了。”


    “這麽一大片——”度砂閉了一下眼,“這損失我們會賠死的。”他分管的是賬目匯算,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最現實的問題。


    沒了花葉的遮擋,陽光直接照射下來,非但感覺不到一絲溫暖,處在其中倒像是一個不見底的墳場,沒有一點生機。


    一直沒說話的殷采衣打了一個哈欠,平平常常地道:“度砂,即刻修書回總齋,說明這邊狀況,我以身家擔保,半月之內找出凶手,逾期自去請罪。”


    此事斷然瞞不過去,出在他治下,怎麽說也是個懈怠職守之過,推諉分辯都是多餘,揪出黑手才是他唯一能做的。


    度砂自是明白,點一點頭,即刻去辦。


    沈忍寒想起來,招手喚人:“通知暗衛,全部回坊,三批製守住花圃,日夜不得離人。”


    殷采衣搖頭,道:“沒這個必要。花圃太大,我們的人手太過短缺,敵暗我明,這麽大的靶子放在這裏,防不住的。不用浪費人手,留他們繼續盯著各富家。”


    彼此失彼,陣前亂腳是大忌。


    沈忍寒恍悟,頷首不語。他想了一刻,道:“對花木下手,倒很像同行相忌的例子,揚州城裏其他成氣候的花坊隻有城北的萬春園,有沒有可能是他們?”


    “同行相忌?”殷采衣微微一笑,側首,“相從,你是局外人,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一下如何?”


    相從一如既往的安靜,不過沈忍寒這次沒被嚇著,因為相從正好站在他旁邊。他隻是有些奇怪,何以要問到一個丫頭身上?


    少女沉著的嗓音響起來:“可能性應該不大。這一片海棠林雖大,對將離坊的花圃來說卻不過隻是一角,就算全毒死了,對花坊本身的生意幾乎不會有什麽影響,下手的人若是同行,不太可能用這麽吃力不討好的手段。所以——”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掉。”殷采衣接下去,“然後?”


    相從垂著頭,似乎在看滿地灰敗的花瓣,“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沈忍寒凝目,“這意思是——”


    “多簡單又行之有效的借花殺人,還挑了這麽敏感的時期,當真是恨我不死呢。”殷采衣歎氣。


    不是為花坊,自然就是為人。他前陣子手下又剛死過一盆異卉,兩罪並罰,怎麽想,都還是有點頭疼呢。


    沈忍寒月兌口而出:“針對坊主而來?那豈不是內鬼的可能性最大?”他力圖目不斜視,到底眼角餘光還是瞄向了相從。殷采衣似乎沒注意到,徑自揮揮手,“也不過是猜想罷了,你去忙你的吧。在這裏站成石頭也沒用。對方手腳太幹淨,一點線索都沒有,現階段,我們隻能不變應萬變,繼續等著了。”


    “啊?”沈忍寒呆了呆,“對方再下手怎麽辦?”


    殷采衣已帶著相從往外走,聞言腳步一頓,回首,眉梢挑出漫不經心的涼意,“本坊主——隻怕他們不來。”


    淡淡的氣息綴在身後。


    殷采衣並不回頭,淡淡笑問:“你意如何?”


    “兩事便是一事。”


    相從說得簡潔,殷采衣倒沒有理解障礙,點頭讚同:“我也不信,這世上會有那麽多巧合。拂心齋幾年不出事,一出就是兩樁,時間又如此接近,想不想到一起都難。”


    相從似乎遲疑了一下,聲音有點不肯定:“也許是三樁。”


    “嗯?”下意識轉身,果然——那雙眼睛在看著地麵。


    殷采衣眯起了眼。這丫頭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有點躲他的樣子,雖然一樣跟著他,和他說話,對他淺笑,負責他三餐,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異常的樣子。除了——眼神再不跟他有任何接觸。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意到這麽細微的地方,相從的情緒反應本來就不明顯,開始的時候,他還費了一番工夫去留意,當然目的並不單純。


    而大約是形成了習慣,那時的功夫沒白費,所以這麽微小的不一樣,他也幾乎立刻就察覺出來。並且,十分之在意這不一樣。


    然後,發現更多的不一樣。比如說,越來越沉默。


    這一點其實更隱蔽,他和她說話不管說什麽都是有問必答的,但是一旦他不說,她便從來不會主動和他說話。好像那日在議事廳上,他不點名問她,她縮在牆角,幾乎就完全把自己的氣息變成了虛無。


    罷才在花林裏,他完全肯定了這點不是自己的多想。


    好像——就是知曉貢品被劫了之後吧?也就是,他在海棠林看到那個情景之後。不必再多想,和度某人定然月兌不了關係。但是相從一貫沉著,以她之智不會輕受挑撥,度砂說了什麽,才讓她有此改變?


    心思變轉,他麵上聲色不動,問道:“三樁?”


    相從搖搖頭,“我不大肯定,等確實了再說吧。早起疑慮,反而混淆視線。”


    “相從啊——”他拖長了聲音喚她,卻不再有下文。


    “什麽?”疑惑地終於抬頭,一根手指早早等在那裏,恰挑在她下頜,不給她躲閃的機會。


    “我變醜了?為什麽不再看我?”他單刀直入,“度砂那廝跟你挑撥了什麽?”


    他享受持平膠著的提防試探的過程,卻不樂見變成僵局,忍耐到今天,她越躲越遠,這糊塗,他終於裝膩了。


    此時兩人站在路邊,不知有意無意,彼此距離極近,殷采衣眼睛不眨地盯著她,本是存心要她避無可避。


    相從一呆,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被橫空一句問破所有防備,眸底泛出的濃重的悲哀之色——雖隻有一瞬間,卻是清清楚楚,那道道傷重重劃在他心上。


    痛。


    全是傷——那一瞬間,那些不及掩飾的,一直被很好地掩埋在寧靜的表麵之下,零零碎碎無處不在的傷痕刺盲他的眼。


    你真是舍得!


    忽然就想起了度砂的一句話,殷采衣心中空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真的,過分了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設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槐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槐綠並收藏設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