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牙帳之中,藥羅葛仁美的臉色陰沉,仿佛雷霆前的烏雲般,籠罩在整個牙帳中,連火焰都畏懼他似的,朝著遠離他的方向搖曳。


    眾將紛紛垂首。


    此時若開口,有如在荒原上高舉雙手,引著烏雲中的霹靂來找自己。


    “為何打不下酒泉城?”


    藥羅葛仁美的聲音沉悶。


    “迷力訶,你部可是避戰了?還是沒好好勒弓弦?”


    “回汗王!”迷力訶提高了聲音以掩飾恐懼,“我部出了力,並未怯戰!射死了至少五人,射傷了十人有餘!隻是那披甲奴不力,每次都被城中漢人搶了先!給推了下去!怪不得我部勇士!”


    隨著迷力訶開口,眾將紛紛意識到。


    怪不得迷力訶能當寵臣。


    這甩鍋的本事實在太厲害。


    於是,眾將紛紛附和,跟著迷力訶一道,把這口黑鍋全部甩給了披甲奴。


    “汗王,皆是披甲奴不力!”


    “定是他們不出力!”


    “當殺其家眷,警示三軍!”


    藥羅葛仁美的手,輕輕壓在覆滿虎皮的扶手上,無聲地來回摩挲著,同時打量著這些將領,似乎對於首日的受挫,有不同的看法。


    或者說,藥羅葛仁美的心中,其實早就有了定論。


    勝敗乃是兵家常事。


    更何況攻城。


    雖說藥羅葛仁美放出豪言,說是要一日破城,可到了戰場上,終究是形勢瞬息萬變。


    甚至,這一輪試探之後,藥羅葛仁美已經可以確認,城中的守軍數量不多,但意誌極為堅強,想要強攻拿下城池,必須得付出相當的代價。


    譬如今日一天下來,已經死了近百名披甲奴。


    還有約莫四十回鶻人受傷。


    於是,藥羅葛仁美目光掃過眾人,開口道:“漢人據城而守,占盡地利。且不論今日才第一天,那酒泉城牆堅厚,就算是個土殼子,若是幾十條人命就能打下,漢人早就被我等打出河西,不必如此費力了。”


    “汗王所言極是!”


    迷力訶立刻轉了腔調,高聲唱和,跟著藥羅葛仁美的調子。


    藥羅葛仁美嗤笑一聲。


    他知道迷力訶在拍馬屁。


    隻不過,當迷力訶開始拍馬屁,其他的回鶻貴族將領,也紛紛開始鼓吹了起來,仿佛漣漪散開。


    直到吹捧聲停下,藥羅葛仁美才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些輕鬆。


    “攻城拔寨,本來就是拿命去換石頭的買賣。那披甲奴死得多,那是他們命賤。”


    “至於殺他們家眷,那大可不必。披甲奴之妻兒,皆在張掖城中,此乃軟肋,若是輕易斷了,才是天高任鳥飛。暫且留著,讓披甲奴繼續賣命便是。”


    眾將如釋重負,點頭如搗蒜。


    這下總算好了。


    沒有人會被清算。


    藥羅葛仁美卻不管他們。


    他從桌邊拿起一壺葡萄釀,輕輕搖晃幾下鎏金杯,昂首猛灌幾大口,隨後將鎏金杯重重砸下。


    “本汗王看那城頭上冒頭反擊的人,可是少得很呐。除了那為首的一隊,旁的不過是在挨打,連個屁都不敢放。”


    “汗王英明!”迷力訶又拍起了馬屁,“那幫漢狗定是畏懼我族勇士。”


    “愚鈍。”


    藥羅葛仁美說:“壓製是一回事,沒人那是另一回事。漢人這五百守軍,既要守四門,還要防著被鉤索......你們沒發現,今日衝得這般急,怎麽不見他們換防?”


    眾將一愣,細細回想。


    好像的確如此。


    在城頭出現的漢人守軍,始終就是那麽一小撮,哪怕反擊異常凶猛,但人數畢竟是少。


    少,就意味著容易出問題。


    想通了這些之後,藥羅葛仁美做出了決策。


    他的身子向後,靠在了厚重的高禦座上,毛氈傳來一股溫熱感,令藥羅葛仁美覺得,酒泉雖然難啃,可畢竟也隻是一塊肉。


    再難啃的肉,也是肉。


    肉不會跳起來打人。


    “傳令下去!”


    “不用等明兒日出,告知外頭的孩兒,換短箭,點火把,日夜不合眼,輪番上去朝著城裏喊,朝著城頭上射。記著,不可讓城裏的漢人歇息,就這般耗著他們。”


    “隻要耗上兩宿,那些隻會種地的漢人,自己就得先趴下。”


    是的,藥羅葛仁美很清楚。


    他要開始熬鷹了。


    ......


    深夜的酒泉城,並未因夜色而沉寂。


    外頭的回鶻人沒消停。


    不知疲倦的呼哨聲,還有時不時劃過的火箭,落在城牆後的棚頂上,雖然點不著大火,卻也得有人時刻提著水桶去撲,像是一群討人厭的蒼蠅,嗡嗡的叫個不停。


    城內的署衙,更是火把通明。


    上千號精壯漢子,擠在不大的校場上,身上穿著雜亂的褐色短褐,有的甚至連褲子都沒。


    劉恭站在最高的石階上。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下麵的這群人,看著老實,但大多低著頭,神色裏除了畏縮,就是茫然,完全不像是來打仗的,倒像是來聽判的。


    “人都齊了嗎?”劉恭偏過頭,問了一句。


    王崇忠手裏提著名冊,看了一眼之後,微微點頭道:“除去各坊裏巡夜的,悉數喊來了。”


    劉恭點了點頭。


    他邁出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噔一聲響。


    這一響,底下那些亂晃的腦袋,頓時抬了起來。所有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了劉恭身上,等待著他的發落。


    好在劉恭沒什麽文縐縐的話。


    他直白地說:“本官曉得,你們心裏害怕,所以不說什麽報國的鬼話。”


    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著。


    既然不是報國,那又為何來?


    “今兒白天的動靜,你們也都聽見了,回鶻人在往城裏打,看哪兒沒人,就往哪打。隻要打進來了,你們在坊裏的婆姨,懷裏的娃,沒一個能見著明早的太陽。”


    這話一出,底下一陣騷動。


    幾個年長的漢子嘴唇哆嗦著,把手裏的木棒攥得更緊了。


    看著他們的反應,劉恭很滿意。


    軍心可用。


    他伸手,將旁邊的王崇忠拽到了前麵,指了指他手上,幾頁紙張寫的密密麻麻,全都是這下邊眾人的名字。


    “本官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去那城頭,跟那幫畜生比射箭。”


    “本官要的,是讓你們去城頭,扛著盾牌,去嚇唬那群長蹄子的畜生!五十個人一組,頂一處城垛。隻要鉤抓上來,就拿著刀去砍,隻要繩子斷了,他們就算是飛,也飛不進這酒泉城裏!”


    劉恭將這件事說的很輕巧。


    原先還有些緊張的人群,聽到劉恭這麽說,頓時就鬆了口氣。


    若是讓他們去肉搏,去拚命,他們肯定做不到。


    可砍繩子他們還是會的。


    至於躲在盾牌後麵。


    這種事情也是家常便飯。


    生在河西之地,誰沒遇到過流矢?大家都是輕車熟路,都知道該怎麽保護自己。


    很快,人群在王崇忠的指揮下,陸陸續續排好隊,開始分發盾牌,並且挑出老兵,負責指揮他們,將他們帶到各段城牆邊。


    劉恭則跟著另一名軍士,走著小巷離開了院子。


    “你們抓著俘虜了?”劉恭的語氣有些疑惑,“這個點,怎麽會抓到俘虜的,莫不是來投降的?”


    “不是投降的,別駕。”


    軍士搖了搖頭。


    隨後,他的眼裏也露出一股匪夷所思,似乎他也沒想明白。


    “總之,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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