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她來到單行爾的家。他的家跟她想像的全然不同,就……很一般,典型的老公寓,沒特別設計過,但擺設簡單,看得出品味,深藍色的絨布沙發坐起來很舒服。他一個人住,沒養貓狗,倒是收藏了不少美樂蒂的公仔模型。


    這可愛的興趣讓她一進門便噗哧笑了出來,真好,她又多知道他一些事了。


    單行爾不喝酒,冰箱裏唯一的碳酸飲料就是可樂,於覓喝著,把自己混過幫派的始末講了出來,包含了另一件始終梗在心上,無法釋懷的事——


    混黑道,講白了就是弱肉強食,表麵上稱兄道弟,實際上都在等時機換人做老大,藍海當年就是過於重情,才會受她牽累。


    那一年,藍海被一個小弟陷害,而她則成了那個要脅他的籌碼。記憶中,那是一片血光,海哥為此手臂挨了一刀,深及見骨,而她被刺傷小肮,失血昏迷。之後警察趕到,海哥為了這事入警局,坐了牢,可她卻在海哥的保護下變成了無辜受牽連的路人甲。


    她沒有勇氣承認,她跟他們,其實是一夥的。


    她是如此卑劣,接受別人的好意,卻無以報答。於覓厭憎這樣的自己,再一次無處可歸的她最終還是回到育幼院,自此發憤圖強,半工半讀考上夜間部,學習外語。十八歲時,她考上大學,同時給自己刺青,荊棘的深處是一朵盛放的玫瑰,她要自己不忘那一段曾有過的荊棘過往,同時告訴自己,痛苦總會過去,花開的日子,將會到來。


    隻是現在……


    她有些忐忑,想起過往那些曾說喜歡她的男人聽完之後的反應,不禁黯下了眸。她看向單行爾,不知道他會有什麽表情,結果卻吃了一驚。“你、你怎麽了?”


    他的反應出乎意料,隻見他濕了眼眶,鼻子還紅通通的,那要哭不哭的模樣實在有點可憐……或是可愛?怎麽辦,她忽然好想抱住他喔!


    “有這麽難過?”她這個當事人怎麽沒啥感覺?


    單行爾抽起一張麵紙擤了擤。可惡,這時候應該是他展現男子氣概,表現雄風將脆弱的她緊緊納入懷中,說你這個小東西,居然為這種無力改變的事煩惱,真是該打。無奈現實是他從小就很怕看那種“龍龍與忠狗”、“尋母三千裏”之類的片,每次都讓他看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此刻也不例外。


    “嘶~~”擤鼻涕聲震天價響,於覓捂耳,這下什麽感人氣氛全沒了。


    單行爾腮頰一熱,分明不該這樣啊!“咳!我告訴你,我咧,隻是比較心細敏感,通常這種男人都會很體貼、溫柔,還有——”


    “龜毛?”


    “對,龜毛——”應完才覺不對,單行爾立即跳腳否認。“我才沒有!”


    “是喔?”於覓挑了挑眉,好故意。“可我聽擷羽說你超難搞的。”


    媽的那女人!我要縮減《wless》的廣告量!


    單行爾內心忿忿,表麵上仍極力正色。“我想這是一個誤會,我隻是非常重視我的工作,難免比較注意各方反應。你也知道品牌形象的建立在台灣有多重要——”


    “喔,所以你才會罵我去親別人?”


    現在是要秋後算帳就是了?單行爾嘴角抽搐再抽搐,忽然想起自己當時內心的os,如今悔不當初,真心覺得末日不遠。“其實我那時候就已經愛上你,內心希望你親的是我的……”


    再掰啊!“哼~~原來大名鼎鼎的cr品牌公關經理單行爾單先生,竟然會有讓女人親的……嗜好?”


    單行爾再也扯不下去,垂下肩膀。“好,我承認,我當時是有點情緒激動……罵了你,我道歉,但我還是有我必須做的。”


    這是他的專業,他受聘於人,不可能妥協,這一點,於覓也一樣。“好啊,隻是你們做出來的東西難看,我還是會罵喔。”


    %#$&*%……單行爾心裏飆髒話。


    “好!你罵!但……可不可以稍微罵小力一點?”不然他看到,還是會很頭痛。


    他討價還價、放低身段的功夫一流,於覓這時真是見識到了。“可以啊,除非你願意讓我在部落格昭告因為我跟你在一起,所以為了情人間的和平,我得控製我對cr的……嗯……建言。”


    單行爾睜了睜眼,再睜了睜眼,這才意識到她說了什麽——


    “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這……”


    她答應了?!


    於覓為他不掩驚喜的表情笑了,忽地正襟危坐,朝他一鞠躬。“隻要你不嫌棄我的話。”


    氣氛終於褪去了剛才的沈窒,他盡避強忍著沒落淚,卻為她紅了眼眶。她悸動著,曾以為是荊棘的過往在他的淚光潤澤下,似乎變得不再那麽疼痛。其實到現在她還是有點猶豫,看得出他肯定生長於一個美好的家庭,所以才能這般真心看待她的痛,他整個人散發的光芒過於耀眼,她好怕她會因此否定自己。


    “其實我是說真的,你好得讓我不敢跟你在一起。”


    單行爾搔了搔臉。“我說,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呃?”


    難得見於覓這般怔愕,單行爾清了清喉嚨,有種麥克風終於輪到他手裏的感動。“其實混過幫派也沒什麽嘛,你現在是善良公民了不是嗎?至於自己的出身又不是你能選擇的,我混這行見過太多家庭不完滿的例子,百貨業都嘛是一群有今天沒明天的家夥,何況真要說的話,最該譴責你的海哥現在不是跟你很好?”好得他酸氣直冒,五髒六腑都要被腐蝕了啊!


    “是啦,一般聽到某某某混過黑道確實都會嚇到,想離遠一點,不過呢,我這人生來胸襟寬闊,優點是見多識廣,你遇到我真是三生有幸,作夢都該笑,看老天爺多麽想補償你,你快快謝恩就對了——咦?啊?”


    猛然撲來的軟玉溫香截去了單行爾剩下的一千八百字廢話,於覓抱緊他,手臂緊緊環繞住他脖頸,像隻小貓似地死命窩入他懷裏磨蹭。爽!太爽了!他就是在等這一刻!等伊人為他感動不已投入他如山如海般寬廣的胸膛。想哭,就到我懷裏哭吧,寶貝~~


    “你很吵。”果然,這下安靜多了。


    簡單三個字,打碎了單行爾所有旖旎想像。搞半天這女人是為了讓他住口才突然抱住他的?!


    不過藉此吃到不賴的豆腐,他認了。“好,我吵,我很吵,我超吵的,拜托你快點抱住我……”最好再給他人工呼吸,直接堵住他的嘴!


    於覓嗬嗬笑,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的想法?可她沒打算動,就這麽緊緊擁著他,感受他的光照拂在她身上,給她溫暖,她舒服得眼眶發熱,感覺卻有些刺痛。想當初刺下這圖案,她疼卻不吭一聲,半滴淚都沒流,現在隻是被這麽溫柔地接納,她便渾身發疼,疼得在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隻因到這一刻,她才驀然省悟,原來過往那些痛,都是有意義的。


    那樣的痛造就了她,使她變成了這個能讓他愛的人,而現在,她的痛是因為掙月兌了那片荊棘,他的包容接納成為她最好的傷藥,療愈過程傳來些許刺痛,她為此哭泣,卻知道從今以後,她的淚水將有人承接。


    單行爾這次沒再吵,任她緊擁著,感覺肩膀傳來一股扯心般的濕熱。可惡,他也想哭了,偏偏現在是表現他男子氣魄的時候,不能哭,絕對不能哭!


    於覓意識到他的震動,抬頭,眼裏仍含著水光,卻再度被他緊繃到不行的表情嚇到。“你怎麽了?!”


    “我……沒……事……”


    他眼眶紅、鼻子酸、喉嚨痛,淚水在眼裏狂打轉。於覓看著他這副模樣,抽衛生紙給他。“想哭就哭,忍什麽?”


    “我是男人!我不哭!”


    於覓失笑,擦去兩人的淚,隨即親吻他,帶著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甜蜜憐愛。“你知道嗎?你超man的,就算愛吃甜食、不敢喝酒、小心眼、幼稚愛哭又計較,我還是覺得你超man的。”


    shit!為什麽他聽來都不是優點?“愛吃甜食、不敢喝酒我承認,但我哪裏小心眼、幼稚又愛計較?”至於哭,現在是不認都不行了。


    “喔,所以心胸寬大加成熟又不計較的單行爾單先生,你打算跟我爭論我的一時失言?”


    單行爾這下真是啞巴吃黃連,這於覓夠狠,坑給他挖得多美,害他隻能不停嗬嗬笑。“ok、ok,一時失言是吧?宰相肚裏能撐船,我不計較,當然不計較。”


    他咬牙切齒,於覓哈哈直笑。其實啊,她剛講的是句句真心,這男人愛吃甜食不敢喝酒、小心眼、幼稚愛哭且計較,但那又如何?一個男人展現氣度的方式難道隻能那麽表麵虛偽?


    他忠實麵對感情,即便被她一次次打擊還是沒放棄,這讓她超崇拜。他哭,是感動是心疼,並非因為失誌頹喪,情感表現真摯,像個孩子,卻溫熱了她的心,他寬厚的胸膛給她依靠,感覺在他懷裏得到歸屬,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已月兌離單身。


    “對了,我有個疑問。”


    於覓抬眸。“嗯?”


    單行爾抓了抓臉,迎著她被水氣洗潤過的澄眸,幹淨純粹得使他覺得自己要問的問題實在有點齷齪,不過天地良心,他真的隻是單純好奇——


    “你說你那個刺青……還有一朵花?”


    “嘿啊。”


    “咳,那是刺在哪?”


    於覓睜了睜眼,剛瞧他眼神那般認真,結果問的卻是這麽不甚重要的問題,她噗哧一笑,這才察覺他俊顏冒出一股赧意。


    “在一個……很深很深的位置。”她粉唇貼上他耳廓,極輕極柔地低喃,吐出來的氣息燥熱了他。


    這下單行爾渾身不受控製地發熱起來。她言語真夠曖昧,害他腦中想像奔騰千裏,那花是什麽顏色、什麽模樣?她手腳袒露的膚色白皙如畫布,撫模起來應該不輸給柔潤的花瓣。他咽了咽口水,喉結上下顫動,靠,超、超想看的……


    綺想無界線,直到這一瞬,單行爾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裏是他家,四下無人,嘿嘿嘿嘿……不對!當初邀她來,是希望有個不受打擾的地方,他正氣凜然,發誓沒有任何下流念頭……至少那時候沒有。


    他臉色一下紅一下白一下青,加之身體灼燙,於覓是明眼人,一看就大略曉得他腦子裏轉著什麽,男人嘛!


    不過想像無罪,她隨他想,僅隻一笑。“放心,以後……你就會知道在哪裏了。”


    ★★★


    一個月後。


    星期三,於覓照例到海哥的酒吧來幫忙。


    盡避多了一個人,可這一個月來,她的生活模式沒變,唯獨手機響起的次數變多了。淩晨四點,酒吧打烊,她一邊拖地板,一邊用肩膀夾著電話。“你還沒睡?剛醒?不用了,我會住在海哥這裏……嗯,今天有點晚,沒什麽好擔心的……好了,我掛了。”


    電話彼端傳來不甘就此結束的哇啦哇啦叫聲,於覓一臉無奈,又多說了幾句,可直到斷訊,灰眸底盡是柔情,藍海在一旁看著,心下倒也有了底。“有男友了?”


    於覓一愣,粉頰不自主冒出熱氣。“是啊,就那天三杯倒的單先生。”


    她嘴上調侃,一邊動作,可心跳還是因這不習慣的“男友”二字走拍了。


    於覓眉目含笑,臉上喜悅掩不住,藍海看著,內心既欣慰又有些許擔憂。“你跟他說了?”


    於覓點了點頭。


    餅去她也不乏追求者,可當她有了一點感覺,開門見山都是:“我混過幫派,你不介意?”因此嚇走無數男人。她的說法是:“這是我的過去,我不想否定它,或者戴著麵具隱藏它一輩子。”


    他這個妹子生性好強,一旦認定的縱使有十輛馬車也拉不回來,就連當年他出獄,盡避決心從良,但身邊仍有不少麻煩,為此不願與她聯絡。結果這傻女孩,硬是從以前的夥伴那裏得知他下落,天天纏他,說要給他報恩贖罪,到最後他也服了她的拗勁,畢竟兩人身邊都已沒了親人,就這麽互相照顧也不錯。


    如今她多了個人牽她的手,藍海抹了抹鼻子,唉,這就是嫁女兒的感傷嗎?“那就好。”


    於覓一笑,笑容中多了甜蜜,想起那晚,老實說,她沒想過竟會這麽容易便被接納。


    大概是過往的結果都不太好,導致她壓根兒不敢期待,對此,單行爾說:“那是你沒遇到對的人!”


    “喔,所以你才是我的mr.right嘍?”


    “哈哈,對啊,我超右的……”


    是超“幼”的吧?


    “我猜他媽生他的時候,大概少生了一根筋給他。”她嗬嗬笑。究竟是怎樣的爸媽會生出他這樣的個性?老實說,她真的很好奇。


    “對了,崑哥說他們要辦一個刺青展,我想去看,海哥你有沒有興趣?”


    崑哥是當初為她刺青的人,店鋪在以前海哥的勢力範圍,也曾對她諸多照顧,後來海哥出獄,兩人也是在崑哥的店裏重逢,所以於覓很自然地問他。


    隻見藍海一聽,表情古怪。“你不先問過那個姓單的?”


    “為什麽?”她不解,過去崑哥那兒有什麽安排她都是問海哥,怎麽現在倒要先問另一個人了?


    藍海也不知道要怎麽跟她解釋。“總之,你先問他有沒有興趣,可以的話就兩個人一起去看吧!”


    於覓莫名其妙,不過海哥說的話,她基本上都會聽從。“好吧。”


    而這樣跟她說的,除了海哥,還有冉擷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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