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車門一合上,陶水沁便不要命的狂踩油門。拍台版“終極殺陣”都沒這麽猛,她滿腦子隻想著一雪恥辱擒捕型男到案,要是這個月績效再度掛零,陸其剛那個臭小子肯定又要……


    “依你這種程度絕對追不上。”後座的男人優雅的冷諷。


    “你、你說什麽?”


    “從你上車到現在已經快要半個鍾頭了,他永遠在一個紅綠燈之外的距離。闖紅燈就心虛踩煞車、不敢蛇行繞道、轉彎時甩尾反而更浪費時間……你的開車技術有待加強。”


    陶水沁抿唇瞟了一眼後照鏡,卻隻瞥見霓虹燈的流光飛映過她的眉眼,讓她看不真切。“廢話,我又不是喪心病狂的飆車族,要是撞飛一條狗、一個人或是撞翻一輛車,我不被上頭砍了才怪。”


    隱在後座黑暗處的男人似乎正在微笑,“對付一個走投無路的鼠輩,如果你手段不夠狠,他很可能在臨危一刻反過來咬你一口。”


    彷佛是驗證他的論點,相距一百公尺外被逼急轉入一處施工地段的銀色奔馳猝不及防來個三百六十度掉頭,刺目的車燈讓陶水沁拚命眯起濃睫,顯然悍馬的主人對這類場麵見多識廣。


    他是商人?台灣商人愛錢更愛命,如果真是商人,應該早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鬼叫,但是,她一路瘋狂飆車,他從頭到尾沒哼過半聲,無視一枚外人在場,穩穩當當地和他的客人談論正事,還一派老練地對她下指導棋。


    這個古怪又異常鎮定的男人,竟給她一股肅然起敬的熟悉感……


    “你確定要選在這種時候發呆?”


    低吟的醇音震醒了今夜屢次出糗的霹靂嬌娃,她立即回神,前方的銀色奔馳油門踩得極重,德國出廠的高馬力引擎吼嘯連連,簡直像誤闖了特技表演的現場秀。


    “完了……這輛悍馬要多少?”


    “你說呢?”


    “假使我不幸殉職了,你應該能聲請國賠,到時候你再去調查局總部找一位姓陸的探員索賠,最好弄得他的住處被查封,存款拿來抵賠……”反正死都要拖陸其剛下水她才甘願。


    “你玩夠了吧?”男人冷淡地插話。


    “我才沒有在玩!”她忽然覺得溫度驟降,因為對方嗓音陡沉,象是耐性耗盡,無心再陪她繼續觀賞這場鬧劇。


    “在我眼裏你就是在玩,你這種程度根本是小女生辦家家酒,再好的工具都浪費在你手上,早在二十分鍾之前你就能追上他,我的車不可能跑輸那輛廢鐵。”


    “我是顧及你們當事人的生命安全還有……”


    “借口。”他惡劣地嘲弄。


    陶水沁火大的扭過頭,“你說話一定要這麽跩,這麽欠扁,這麽惹人厭……”


    她轉身偏首的同時,他傾過上身,映著窗外霓虹燈流光的臉龐,半是清晰半是朦朧地浮現。


    滔滔不絕的咒罵中斷在目光交觸的頃刻,她的雙眼跌進一雙琥珀色的瞳眸中,象是拋進一汪蔚藍的深洋,整顆心宛若跌入一處空茫的黑洞,不斷墜落。


    燈光的映照下,那雙幹淨無垢,寶石般的瞳眸,一如這些年來時常纏繞她腦海的荒誕春夢,勒緊了她每條神經,脈搏上衝,心速失控,象是吸入大量迷幻藥,導致水眸迷惘凝霧。


    這個男人好像……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又好像沒有……


    男人譏誚地反問:“看清楚了嗎?需不需要我再靠近一點?”


    “你……你是誰?”陶水沁偏著頭,眸光凝霧,細細端詳黑暗中的水晶瞳珠和似曾相識的美麗輪廓,覺得喘不過氣來,彷佛那年的溺水陰影再次重現。


    “與其擔心無關緊要的問題,不如把眼睛擺正,拿出你的真本事對付那個鼠輩。”他的話恍若雷鳴,敲醒了卡在虛夢與真實交界旁徨不定的陶水沁。


    刺耳的引擎咆哮著,打算放手一搏逃出生天的銀色奔馳瘋了似的衝來。


    “倒車!”


    陶水沁咬唇拉下排檔,將油門踩到底,龐然的悍馬迅速後退,輪胎擦地的尖銳聲音刮得耳膜脹痛,疙瘩直冒,她失去了主張,隻能節節敗退。


    奔馳立刻反撲,悍馬剛強巨大的外型頓成劣勢,情況逆轉直下。


    “不行,後麵是水溝,再這樣下去我們會……”


    “你真想抓到這隻窮途末路的畜生?”


    “當然,這是我的職責。”否則她何必擄人飛車?又不是嫌自己被記的小餅不夠多。


    “停車。”


    “什麽?”晶眸愣瞟後照鏡,一分神,她雙手稍微鬆開了方向盤,輪胎險些打滑,衝出車道。


    琥珀色的眸子透過鏡麵,幽深的凝視著她,“停車。”


    彷佛受蠱惑般,雪女敕的果足換過踏板,在她的大腦回送訊息之前率先踩下煞車。車子尚未停下,一道清瘦的黑影已矯健地躍下車,在她恍惚不解自己幹嘛這麽聽話的時候,打開車門以大軍壓境之姿擠進駕駛座。


    “你想幹什麽?!對麵的小王八蛋都要仿效起自殺炸彈客恐怖攻擊撞死我們,你居然還有心情把車搶回去,你是想幹脆直接一路開下陰間,省得還要你老婆燒紙糊的……”


    因慌亂無措而語無倫次的霹靂嬌娃不肯讓座,情勢急迫,西裝革履的偉岸昂軀驀然俯身一探,張嘴怒吼的陶水沁便像一隻待寵的貓兒蜷縮成團,車主堂皇的坐進了寬敞的駕駛座,將傻眼的她安置於腿上。


    她的裙擺因屈膝跪坐,整片卷到纖腰處,裂開的蕾絲覆貼蜜肌,安全褲掩不去俏臀的渾圓誘人,延伸而下,細膩滑致如女乃油般的芙白玉肌緊壓著西裝褲……


    好丟臉的姿勢!


    這、這簡直跟準備車震的yin/蕩男女沒什麽兩樣!


    早已過了青春期,當然知道男女之間的關係是如何運作,陶水沁不敢亂動,僵持著日式跪姿,驚悸地搭住男人的肩頭。


    “你……你到底想做什麽?就算你不肯配合我的辦案行動,就算你對我強占你的愛車很不滿,就算你真的很像某個我認識的……”


    “讓我來教教你,什麽叫作獵捕,什麽叫作追逐。”


    “你鬼扯……”


    “抱緊。”帶著淡淡笑紋的薄唇命令道。


    不讓她有半刻鬆懈和猶豫,遭受衝撞的悍馬換了駕駛,架式丕變,沒有生命的鋼鐵重新被賦予全新動能,開始衝鋒陷陣。


    以軍事考量所設計的輪胎防爆係統,霎時四輪轉動,玻璃窗、引擎蓋、車頂和車底全部囊括在防彈係統中,無一遺漏。


    囂張不過片刻的奔馳角色對換,頓成囊中獵物,要比馬力性能,隻夠充充麵子的奔馳怎可能抵得過幾可比擬成民用坦克的悍馬。


    “你瘋了嗎?在這種路段時速破百?!”窗外的物景幾乎糊成光影,陶水沁徹底傻眼。她誰的車不借,偏借到金字塔頂端精神異常級敗類的!


    她扭頭飛瞄儀表板,血壓直線上升,顧不得姿態太過情色,藕臂一圈,挺腰偎入他的胸膛,咬唇鬧別扭。


    “你想把自己摔成一攤肉泥請自便,但不要把我這個國家棟梁、警界菁英也一塊攪進你這攤爛泥裏!”


    淡淡薄荷香是來自他鬢間、頷間的刮胡水氣味,與她浸融著淋漓薄汗的蜜香交融,催發出綺靡的迷情。


    “不過小兒科就怕成這副德行,還能妄想逃到哪裏?”


    發頂上方這席戲語讓陶水沁傻了,她惶惶然的仰眸,發覺他淩厲地直視前方,恍若暗夜中準備撲殺獵物的一頭美獸。


    原來他是針對奔馳不怕死的駕駛……怎麽聽起來……象是對準她心內塵封的舊日回憶喊話?


    我想帶你去那裏。


    僅僅是回想都令人血脈僨張的旖旎夢境,時而盤旋奪占她全副心神。交纏的熱度、唇舌相濡的甘甜,每在一個恍惚失神之際猝然來襲,栩栩如真,將她卷入極熱的漩渦中,幾欲焚身。


    可是,夢中的容顏她始終看不真切。


    一如現在。


    化身嗜血猛獸的悍馬成功逼退奔馳,甚至反噬突擊,一個過度回轉,奔馳側翻墜入圍起拒馬鐵絲網的坑洞,車頭橫卡在洞口,指示燈迷離的閃爍著,當當作響。


    “你這個神經病……不折不扣的神經病!”她是要活銬嫌犯,若是帶具缺手斷腳的冰冷屍首回去,她不被降職下放派出所當起混吃等死的管區才怪!


    隱約可見他唇角彎起優美漂亮的弧度,沙啞地輕語:“這,才叫作追逐,你看清楚了。”


    “你差點就害死……”


    “這種高度摔不死人。”他堵掉她替嫌犯爭取的基本人權,說得理所當然。


    未完的話尾梗在她的咽喉,不吐不快。“是啦,那種雜碎死了算是對社會一大貢獻,可是我這個國家棟梁,社會菁英……你笑什麽?”


    “你這模樣,真像一隻為討主人歡心張牙舞爪的波斯貓。”


    “波、波斯貓?!”陶水沁緋紅著雙頰,倏然偏首從後照鏡觀看兩人的模樣。


    臉蛋讓彩妝暈染得濃豔瑰麗,三番兩次飆車導致腎上腺素激升的亢奮未退,讓她雙掌的十指在他頸子上留下紅紅的指痕。


    她的唇瓣在每次高速轉彎衝鋒之際不時擦吻過他,因此他的鬢側、肩頸交接處、米白襯衫的領子上依稀可見一朵朵嫣紅的唇印,彷佛花瓣綻放。


    “天啊──”陶水沁高分貝的鬼叫,窘得無地自容。“完了!完了!要是被陸其剛那小子知道我現在這副鬼樣子,鐵定會一槍斃了我!”


    “他是你的誰?你為什麽這麽在乎他?”


    “什麽為什麽?因為他是我的……”


    “你的什麽?”琥珀色的深眸危險眯緊,獸瞳般冷冽不帶溫度。這些年來掛心的焦慮果然成真,除了“伊末爾”三個字以外,他痛恨每一個從她嘴裏吐出的男人名字。


    “我的死黨啦──讓我下車!快一點──”


    猛扳門把,偏偏中控鎖頑固未解,陶水沁太過用力,險些自他腿上跌落。


    他健臂一攔,將她抱回他堅若硬磐的胸膛。


    沒有預兆,他抵著她的額心,將防備全盤潰敗的她鉗困在旖旎氛圍中,無從月兌逃。


    “放開!”


    “這一次,你再也推不開我,我也不會乖乖地停留在原地讓你說走就走。錯誤是你犯下的,不是我;遊戲規則一旦倒過來就停不來,更無法設下停損點,你當心了。”


    額靠額,眼對眼,他一番令人費解的喃喃絮語拆解了記憶的鎖,開啟塵封日久的難解悸動,她茫茫然迷失其中。


    “你是……不可能、不可能……那家夥連站都站不起來,怎麽可能……”


    這是夢?是夢吧?夢中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遺落在青春期的少年殘影和麵前男人的形貌相嵌合,令人詫異。


    “伊末爾……你是伊末爾?不可能……”她迷惘的呢喃。


    在記憶的缺口,隱藏著她對那名少年模糊的遐思,隱隱約約的知道那已經是逼近喜歡的界線,可是隨著時間流逝,她已漸漸選擇遺忘。


    當年伊末爾直率的那聲告白時常流動在她恍惚的耳畔,但她明白,那隻是他一時的錯誤判斷,是他一時迷糊……不可否認,這些臆測令她感到悵然若失。


    那段日子,她不斷催眠自己,會喜歡伊末爾就像喜歡上一個美麗的藝術品,僅僅是無目的的喜歡,純粹鑒賞式的喜歡,這種膚淺程度的喜歡絕非發自真心。


    假使這個男人不是伊末爾,何以他能一再觸動她藏匿在記憶底層對伊末爾的曖昧情愫?假如他不是伊末爾,她為何沒來由的心悸不止?


    假使他真的是伊末爾……


    不,不可能,伊末爾總是虛弱得象是不堪一擊,而這個男人強硬又霸道,渾身蓄滿冷靜懾人的性感危險,一再影響她的意識……


    “伊末爾是你的誰?他對你而言有什麽特殊意義?”男人不承認亦不否認,側過俊臉,湊近薄唇,誘她輕啟檀口,獻上至今仍無人探索的柔軟甜蜜。


    這句話,震醒了又在逃避潛意識真實心意的陶水沁。“他隻是……是一個舊識,一個朋友……”


    不,不對,他不是伊末爾,伊末爾不可能有這種強硬的態度,不可能這般健康勇猛……眼前隻是一名陌生人,她為什麽要緊張得語無倫次?他憑什麽質問關於她與伊末爾的關係?


    唇齒相纏前一瞬間,陶水沁衝破遐思,霍然定神,奮力推開似曾相識的體魄。


    “讓我下車,我要下車,我要下車!”亂七八糟,大大不對,她居然差點就和她半路劫攔的汽車車主接吻,這跟一部低級的愛情片有什麽差別?!


    下一秒,鋼鎖似的鐵臂擒回活像正在一張獸口前力拚求生的陶水沁。


    夜色稠黑如濃墨,深沉得令人暈眩,她竟是無力抵抗,找不著頭緒的腦袋瓜霎時嚴重當機,無法思考。


    “你怕了?隻有這種程度也想逃?”他俯身,唇抵上她仰高的咽喉,短髭摩挲蜜桃般白皙的雪膚,冰涼的大掌沿著勻秀的果背模索,似在一匹雪白綾緞上輕撫。


    “你是哪裏來的大變態?!變態、狂、瞎了眼的,我是調查局探員,你居然敢對我性騷擾,我警告你最好立刻讓我下車,否則……”


    陶水沁反射性的弓起背脊,一波又一波身體深處不曾有過的情潮浸漫全身,顯現在一寸寸逐漸霞紅的白瓷粉膚上。


    “死變態,拿開你的手……”


    “你說過會賠償我全部的損失,身為受害者,我應該有選擇索取方式的權利。”他迂回曖昧的暗示,這種近乎淩遲的調戲耍玩才是他要的賠償。


    陶水沁悚然意識過來,冷汗直冒,近乎崩潰失控地撥開他冰涼的觸碰。


    “我可以告你性騷擾,我可以直接銬你回去,我甚至可以……”


    “你可以冷靜認分地接受我的索賠。”他傾身,封吻她未竟的軟弱抵抗。


    彷佛是那場總在午夜夢回時的春夢真實的上演。


    在這個詭異又迷離的濕吻中,陶水沁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幻覺在作祟,抑或是夢與現實已錯亂顛倒。


    他的這個吻,令她感覺熟悉卻又陌生。


    這個謎一般的男人……究竟是誰?為何他的形象一再與她封存在記憶深處的伊末爾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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