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個男人,想起之前她握著手機、看著他的來電卻不接,隻是默默的等他掛斷,最後鈴聲停了,接著又出現語音訊息的提示,每每讓她掙紮著要不要聽,最後還是軟弱的屈服在渴望之下。


    即使一邊心酸又快樂的聽著,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今天是最後一次,明天一定要直接刪掉”,但隔天卻總是陷入同樣的兩難。


    如果這種循環隻是他的一時心血來潮,過個幾天就打退堂鼓的話,那她忍一下也就過去了;但是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打來,開始讓她養成習慣,時間快到時就開始坐立不安,等到電話響起,看見螢幕上顯示著他的號碼時,她就一邊安心、一邊掙紮,雖然很想和他說說話,但又怕自己的努力會就此功虧一簣。


    等到鈴聲終於響完,心裏的拔河比賽告一段落,沒多久卻又響起第二回合的語音訊息,讓她再度陷入痛苦的掙紮。


    結果到了後來,她竟也養成習慣——不去接他的電話,但會聽他的留言。


    就這樣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直到她為了下星期兄長的婚禮而準備回國的昨天。


    之前在國外有時差,他的電話雖然是在中午撥出,對她而言卻是在睡前響起,讓她在幸福又痛苦的聽完他那些流水帳留言後,不知是因安心或疲勞而一夜好眠;而她現在回到台灣,看看時間也快到了,淩初月心裏又開始騷動,有些期待但又怕待會兒電話響起,她卻遲遲不接的舉動會讓身旁的人起疑。


    將手機放回口袋,淩初月正想四處張望有沒家裏司機的身影,突然一個人影從旁冒出,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則拉著她的行李,也不等她回神,就拖著她往一旁隱蔽的角落快步走去。


    淩初月嚇了一大跳,以為遇上歹徒公然擄人,正想大叫,卻在見到那個高大又熟悉的背影時愣了一下,已經湧上喉頭的尖叫就這麽卡住,取而代之的則是驚訝與猜疑。


    轉進一條無人通道,那男人停下腳步,雙手一鬆,她的行李箱由於重心不穩而啪的一聲倒下的同時,她也被緊緊擁進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裏。


    那個她看過無數次的身影,那股熟悉的清淡古龍水味、那隻指節修長的溫暖手掌、那具她曾可望而不可及的胸膛……


    “……方雲朗?”淩初月試探的喚道,有八分確定,卻還有一分猶疑、一分不敢置信。


    他怎會在這裏?怎會知道她要回來……


    淩初月想起哥哥無人接聽的電話,瞬間串起了兩件事間的關聯,不禁苦笑,受到驚嚇的心也稍微定下,隨之湧上的卻是半甜半苦的複雜滋味。


    真沒想到他連哥哥都能搞定,看來是她小看他的毅力了!


    隻不過方雲朗這幾個月的日常生活報告,再加上今天的突擊接機到底有何用意?他還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嗎?


    而且他也抱得太久了吧?他、他以為他們是什麽可以摟摟抱抱的關係嗎?!


    聽見被壓在身前的她發出模糊的呢喃,身軀也開始不安分的掙紮起來,方雲朗略略鬆了雙臂,但依舊將她摟在懷中不願放開。“這是綁架,不想受傷的話就不要亂動,不然歹徒要獸性大發了!”半真半假的在她耳邊威脅著。


    他這番話讓淩初月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終於忍不住痛下重腳,用力踩他一記,趁他吃痛後順勢推開,“方雲朗!你幹什麽?”


    “我才想問你在幹什麽?”他甩了甩還有點發麻的腳趾,沒好氣的回道:“想把你丈夫踩成殘廢,去領保險金和殘障津貼嗎?還不如留著我的好手好腳讓你在家舒服、出門風光……”


    方雲朗的無賴言語讓她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原本還想繼續跟他鬥嘴,但想到他自稱是她“丈夫”,臉色又凜了起來,“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你現在還提那個做什麽?”


    發現自己不小心將心裏的計畫說出口,方雲朗愣了愣,隨即又一臉理直氣壯的回道:“那我再向你求一次婚……”


    他到底在耍什麽任性?被方雲朗的怪異舉止惹得心神不寧,淩初月不等他說完就直接開口打斷,不耐煩道:“你當我還是小孩子,你講了我就隻能哭,不能反對嗎?”


    真是的!般不懂他在做什麽,害她剛才還一直想著這次回來不知會不會見到他,心裏雖緊張卻又有點期待;沒想到真遇上了,卻又被他惹得又氣又煩,真不曉得要不要見他比較好。


    她不假辭色的斥責讓方雲朗有點受傷,但轉念一想,確實是他太過急躁,最重要的心意竟然忘記表現出來,也難怪她會生氣。


    但是要方雲朗直接說出“喜歡”依然有點猶豫,他抿唇想了一會兒,略帶點試探口氣的問:“其實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有個問題很想問你。”


    他認真的神情讓淩初月也緊張起來,擱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輕輕握起,像是準備抵禦他不知將會從何而來的“攻擊”。


    “對於感情,雖然我之前一直認為合則聚、不合則散,在一起就是為了快樂,也沒想過要長久,所以總是以最快速、最方便的方法去尋找對象;一旦新鮮感過了,或是對方投入感情讓情況變得複雜,就沒再維持下去的心思,可見我這個人在感情上其實是很膚淺的一個人……”


    原來他還知道自己膚淺,方雲朗,你長大了!聽著他的自我檢討,她也在心裏默默的吐他槽。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這麽做是因為不相信感情,直到有一天有個人對我說,那是因為我對自己沒信心,怕身邊那個女孩也會因為愛情這種不知何時會消失的脆弱情感而離開,所以硬是將心裏那股認為她最重要、最特別的感覺當成友情,隻為了將她長久留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不會因為我對愛情的不信任而受到傷害……”


    原本還有點煩躁的淩初月在聽到他這段話後,臉上的神情也起了變化,轉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像是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似的。


    雖然她的怪異神情讓方雲朗心裏有點受到創傷,但他還是很認真的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之前聽到你有喜歡的人,我很驚訝,心裏一直覺得怪怪的,但不明白那是什麽,隻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是嫉妒,隻是自己不明白。”


    “你走了之後我一直很難受,雖然心裏希望你能幸福,但是想到你要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就忍不住在意,益發嫉妒起你說的那個對象,可又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這樣……”


    看著臉上一片呆滯的淩初月,方雲朗的臉上亦滿是困惑與疑問,“我從沒有過這些情緒,誰來誰走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唯獨對你特別在意,我有時甚至會想,自己以前一直要你幫我處理跟女人分手的事,或許是因為我喜歡看你坐在我身邊,聽你說你是我的未婚妻……小月,這些事我沒辦法去問別人,所以隻能由你來幫我解答!我覺得自己會有這些想法可能是因為我喜歡你,你說是不是?”


    這、這……呃……問她?


    淩初月雙頰不知何時已被染上潮紅,看著一臉認真期盼望著自己的方雲朗,心裏好亂。


    她從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方雲朗對著她說他可能喜歡她,還無辜又直接的對她敘述他的嫉妒、想念、在意……


    淩初月不明白他是受到誰的刺激,也很難隱藏自己心裏的激動,隻能低下頭,徒勞的遮掩打從心底泛出的開心與羞澀。


    “我、我想……大概、也許、可能、說不定……”她咬著唇,愈講愈小聲,“應該是吧……”


    說完後她遲遲不敢抬頭,好一會兒才偷偷瞄了方雲朗一眼,隻見他那張原本就風流勾人的俊秀臉龐泛著輕鬆笑意,像是心上的石頭終於放了下來,顯得神清氣爽,原本身上還帶著的一絲煩悶氣息也隨之消融不見,讓他原本就出色的外貌顯得更加燦爛奪目,幾乎要將她刺瞎。


    “你說是就是。”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方雲朗開心了,朝她咧開一個完美的笑容,但沒多久又垮下,活像夏天的午後頓時由燦爛晴空變成烏雲密布。“那你呢?你為什麽會外帶一個野男人回來?那家夥又是哪裏來的?”


    方雲朗這麽一問,她才啊了一聲,懊惱的發現自己竟然忘了那個同行的人,“可惡!我都忘了!”


    他傻眼的看著這個剛才還因他的剖白心跡而臉紅微笑的女人,竟在提到另一個男人時,忙不迭撈起倒在地上的行李轉身快步走開,彷佛他剛才那些感人肺腑的長篇大論就像是路邊的三流推銷,聽聽就算了!


    他甚至還沒問清楚她是不是還喜歡他呢!


    方雲朗氣悶的跟在淩初月後頭,繃著一張臭臉看著她跟那個站在洗手間附近耐心等候的男人說著什麽,還不時的碰碰肩、拍拍頭,看來既熟稔、又親昵,讓他心裏不由得冒出滿是妒意的火,怎麽忍耐也無法撲滅。


    像是要故意打斷他們的談話,方雲朗大步跨上前,臉上的微笑有些防備,“小月,這位是?”


    其他兩人的視線同時移到他身上,那個陌生男子很快的瞟了這兩人一眼,對於他們站在一起後氣氛就變得有些異樣的情形顯得很有興趣。


    他咧出貌似開朗無害的笑容,朝方雲朗伸出手,“嗨!我叫唐烈東,你叫我tony也可以,但我比較喜歡我的中文名字。”


    對於唐烈東的熱情,方雲朗沒太大反應,隻是象征性的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又看了一臉僵硬的淩初月一眼,心裏以為她在擔心他對唐烈東不客氣而微微刺痛。


    “你哥讓我來接你們的,走吧!”他忍著心中的煩悶,狀似平常的說道,隨即自顧自往外走去。


    他若無其事的反應讓淩初月心裏重重一跳,直覺的發現不對勁,但方雲朗表麵上又顯得平靜無事,隻有那雙看似溫柔平和卻隱約合著怒氣的眼神透露出他的不悅。


    “方雲朗……”淩初月心裏一急,不禁開口喚他,卻依然隻換來一眼忍耐的詢問,讓她頓時語塞,隻好搖搖頭當作沒事。


    她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從剛才的熱情變回現在的冷淡,是因為唐烈東,還是因為她?


    想起方才她因一時慌了手腳,擔心人生地不熟的唐烈東會到處亂跑,所以沒好好結束和方雲朗的談話,看在他眼裏肯定會以為她把別的男人看得比他重要而誤會吧!


    包別說他才剛說過喜歡她,而她卻沒有回應……


    這短暫的交流落入一旁滿臉興味,靜靜看著的男人眼中,他搔了搔下巴,肯定的對著淩初月低語,“他好像討厭我,是因為你的關係吧?”


    我也討厭你!“你想太多了。”假笑著回他一句,淩初月回頭看向方雲朗時,臉上又不自覺的掛上擔憂。


    也不知是故意或是惡意,明知自己不被喜歡,唐烈東依然故意伸手搭上方雲朗的肩,一邊走一邊熱情的和他閑聊著,完全不顧淩初月投射而來的殺人目光。


    結果這一整路上就聽唐烈東不停的對方雲朗搭訕,還搶了副駕駛座的位子,讓枯坐在後方的淩初月又急又氣,卻又無計可施,隻能怒瞪著唐烈東的後腦勺,希望能用念力將他的舌頭給麻痹,不要再一直對方雲朗說些有的沒的。


    送兩人回到淩家,方雲朗終於正眼看向那個不停躁動,一直試圖想要跟他說話卻總被唐烈東打斷的女人,正想說些什麽,卻又被那個一路上吵得讓他不停冒出殺意的男人給打斷話頭,講了一句讓他和淩初月同時臉色大變的話——


    “謝謝你今天送我們過來,雖然我這次是來參加淩初日的婚禮,不過那天也會同時宣布我和初月訂婚的消息,歡迎你來參加!”


    訂婚?!


    別說方雲朗的臉色在瞬間滿是陰霾,就連淩初月自己都嚇了一跳,忍不住失聲斥道:“唐烈東!你——”


    別妖言惑眾!


    孰料她的狠話還沒喊完,方雲朗便搶先開口阻止了淩初月的發飆,一臉嚴肅而認真的看著唐烈東,沉聲問道:“我不問你這個消息是真是假,我隻想知道,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你是真心喜歡小月嗎?你會對她好嗎?”


    他們就算沒有婚約,看起來也是關係匪淺,無論這男人是否真與她論及婚嫁,他都想知道唐烈東是否會好好待她?


    如果唐烈東會對她好,淩初月也選擇了他,那麽方雲朗決定繼續回去過他的空虛生活,什麽都不再管;但要是他不能對她好,那麽就算她已對自己無意,方雲朗就算用搶的也要將她搶過來!


    淩初月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隻是又氣又急的想出聲辯解,駁斥唐烈東這些話根本是空穴來風,要方雲朗別被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蛋給騙了!


    但是唐烈東看了她一眼,再度搶在她前頭開口,“這個嘛……其實我們也就是商業上的聯姻,說不上什麽感情,結婚後大概就是各玩各的吧!我不會去管她,她也別來管我,這也算是一種相安無事,你說對吧?”


    無視於方雲朗愈來愈黑的臉色,他繼續不怕死的大放厥詞,“至於會不會對她好,我本身是沒什麽虐待的興趣,隻要她乖乖的、夠聽話,我也沒有必要虧待她呀!”


    聽了唐烈東這些漫不經心、毫不在乎的輕佻言語,方雲朗眼中閃著怒火,冷笑一聲,“原來如此,我真是受教了。”


    隨即轉身看向一臉著急的淩初月,打開車門,溫和的手勁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將她推坐進副駕駛座,“上車!”


    “咦?”莫名其妙坐進前座,淩初月抬起頭,正好瞧見站在一旁的唐烈東唇角微揚,還朝自己眨了眨眼。


    看著他神秘的微笑,她似乎有點明白唐烈東在搞什麽鬼了,隻是淩初月心裏還在驚訝,方雲朗已氣衝衝的坐上駕駛座,一句話都沒說就發動車子往前疾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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