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語柔隻手撐著下巴,看著湖水中悠然自在的小魚兒。其實她並不想吃點心,別業裏的廚子不亞於一流的酒樓,手藝高明的變換著菜式,讓她能三餐可口已經是心滿意足,有沒有茶點根本無所謂。以前未出閣的時候,她爹隻有宴客的時候才會擺上茶點,她們曾家雖是富戶,但卻並不精於飲食。對比和現在的生活,她簡直是置身天堂。若在以前,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堂。被夫君捧在手心裏寵愛的感覺真好,可是她又怎麽會恃寵而驕,對下人作威作福呢。


    “夫人。茶點來了。您看還和心意嗎?”崔女,許恩兩個丫環手裏各捧著一個木質托盤,裏麵琳琅滿目的擺著各式各樣的點心。


    曾語柔撚了一塊千層酥,咬了一口,滿嘴的酥脆鹹香。她笑著說,“你們喜歡吃什麽?”


    崔女、許恩麵麵相覷,不知這位新夫人是什麽意思。


    “別愣著啊。我一個人哪裏吃得下。你們也挑自己喜歡的吃啊。”曾語柔連聲摧著她們與她一同享用美食。


    “夫人,奴婢不敢……”許恩結結巴巴地說。


    “莊主治下很嚴嗎?”曾語柔看她們怕的畏畏縮縮,就自然而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不不。莊主對我們很好。”崔女連忙否認。


    看著她們拘束的樣子,曾語柔更是於心不忍了。咽下嘴裏的食物,淡聲說道:“今日莊主不在,我也不需要人伺候,你們叫上別業中的姐妹們,把這些茶點一起吃了吧。”


    “夫人……這萬萬不可啊。”


    “是啊夫人。我們是您的丫環,當然要隨侍夫人左右,聽您的差遣,怎麽能自己去玩呢。”


    兩個丫環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一個勁地晃著腦袋。


    “去吧。難道要我趕你們不成?”曾語柔揮揮手,不再說什麽。


    “謝謝夫人賞賜。奴婢告退。”兩個丫環款步退出禦風亭。走了兩步,迎麵走來一個人。盈盈的屈膝福了一福,道:“柳公子萬福。”


    曾語柔循聲望去,曲折的木棧道上走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柳無風。她心下微訝,他不是隨夫君在廣寒樓與武林人士把酒言歡了嗎?怎麽此刻會出現在這裏。


    “嫂夫人真是體恤下人。”柳無風笑著拱手施禮。


    “讓無風公子見笑了。”曾語柔低眉一笑,屈膝回禮。


    “隻是嫂夫人對她們這麽好,她們也未必會領你的情。這是人的劣根性呢。”柳無風望著那兩個身影,兀自說道。


    “我也並不要她們領我的情啊。”她低聲說。


    “哦?此話怎講呢。”柳無風背著斜陽坐下,雖然他表麵上是被桌上的殘局吸引,但曾語柔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的眼中。“她們賣身到府裏為奴為婢,服侍主人是應當應分的,無論身世多麽淒涼,也總要麵對現實。所以,我並不同情她們。隻是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罷了,絕不曾想過用一盤吃食來收買她們。我對她們無所求,自然不會在意她們是不是領我的情。讓她們自己去玩鬧,也隻不過寬了我一個人的心。僅此而已。”曾語柔柔語款款不吭不卑,語罷時手把紅泥壺,為他斟了一杯茶,含笑道:“無風公子,請用茶。”


    柳無風被她這番話說的有些愣神。她遞過茶杯的時候,他仍然怔怔的看著她。昔日禦風亭相遇,他隻覺得她柔婉動人,卻沒有想到她竟是如此蕙質蘭心。暗道一聲:林兄真是好福氣。


    “無風公子。”曾語柔輕喚一聲。


    柳無風連忙接過她遞來的茶杯,囫圇的飲下,尷尬地說:“這局棋黑子已穩操勝券,白子若想反敗為勝恐怕要壯士斷腕,棋走偏鋒了。”


    “哦?”曾語柔好奇的湊上去,這局棋她反複研究許久,卻怎麽也找不出白子的生路。“久聞無風公子棋藝精湛,不知道可否點化一二。”


    “嫂夫人客氣了。不如嫂夫人執黑子,我執白子,將這盤殘局下完?”柳無風邀請道。


    “好啊。”曾語柔與他對麵坐下,執黑棋先行落子。


    這一局棋足足下了兩個時辰,直至日暮西山才見輸贏。


    看著柳無風落下最後一子,曾語柔已經心悅誠服。連聲說道:“無風公子的棋藝真是高明之至,令人好生佩服。”


    “嫂夫人過獎了。”柳無風笑道。


    “是無風你太過謙虛了。”曾語柔不自覺地在對他的稱呼裏削去了“公子”二字。


    柳無風一邊拾著棋子,一邊閑談似的問:“嫂夫人今天怎麽沒有去廣寒樓呢?難道是林兄不願意嫂夫人拋頭露麵?”


    “是我自己怕吵鬧,所以……”這麽一說,讓曾語柔有些不好意思,岔開話題反問:“無風,你怎麽沒有去廣寒樓呢?你既然是無風山莊的少主,應該有很多朋友要應酬應酬吧?難道你也是怕吵鬧麽?”


    “沒錯。沒錯。我是很怕吵鬧的。與其同那些人喝酒,不如與嫂夫人下棋來得有趣。”柳無風汗顏一笑。他怎麽會告訴她,他是為了躲避自己老爹,所以連廣寒樓的門檻都沒踩到就折返回來了。


    曾語柔輕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


    “嫂夫人喜歡下棋嗎?”他問。


    “嗯。覺得有趣。”


    “我還以為是因為林兄喜歡,所以嫂夫人也喜歡。”他打趣道。


    曾語柔淡笑不語。或許,被他說中了心事,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雖然她原本就覺得下棋十分有趣,可是也未嚐不是因為夫君喜歡,所以愛屋及烏的緣故。


    柳無風不知該笑該歎。不消細問,就知道眼前的女子對林兄用情很深。讓他看在眼裏,卻有些替她抱不平了。隻是人家夫妻的情分,他這個外人不好多言罷了。原本想要套她些內情的話,也都統統咽回肚裏。也許是一點惺惺相惜之意,讓他覺得多言追問是一種唐突佳人的魯莽行徑了。


    “在你眼中,宵……林莊主,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曾語柔垂首問道。


    柳無風沒想到她會這麽問,思忖了了片刻,說:“是一個視知己如陌路的人。”


    “視知己如陌路?”她兀自重複。這一句話看似簡單,聽起來卻是意味深長。而其中深意,又讓她似懂非懂。一個視知己如陌路的人,視仇敵又如何呢?她看著柳無風暗惱的神色,想必就算問他,他也未必說的清楚。人心難測啊。她唇上勾起一抹淡笑。


    柳無風暗罵自己愚蠢。明明是來套她話的,卻反被她套出了心思。但人就是這麽奇怪,有些掏心的真話,任是不投契的人怎麽威逼利誘,他就是倔強的不肯吐露半句。而如果是對了心的人,不消索討,他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和盤托出。他放下手裏的棋子,正色道:“我與林兄也算是相交莫逆。但對我來說,他至今仍然是一個謎。一個深不可測的謎。讓我這個做兄弟的想關心他都不能呢。”


    “一個謎?”曾語柔也擱下了手中的棋子,看他的眼睛,並不像是在說笑。


    “一個從不提及自己過去的人,一個沒有親人的人,一個連朋友都防範甚深的人。這樣的人,怎麽會不是一個謎呢?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猜,莫非林兄他幼年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遭遇?或者是失去了記憶?還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隱憂?或許因為我並不是個可以談心的人吧。所以對林兄撲朔迷離的過去,抱有一定程度的執著。”柳無風自嘲的說。


    曾語柔的心突突亂跳。垂眸斂目,銀牙暗咬。一時心思混亂,讓她不由輕輕皺起眉頭。成親以來,她從沒有認真想過,之前的往事對夫君究竟意味著什麽。也曾暗自揣測過,他不計前嫌的接納她,已經說明了一切。即便心頭隱隱的感覺到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作亂,她也佯裝不知,索性逃避了事。因為她不想也不願意懷疑,現在美如夢境的生活是一個七彩的泡沫。不,她有什麽理由懷疑呢。就是因為世人有仇必報的定律嗎?就憑這一點,她就要對他的憐愛產生懷疑嗎?畢竟仇恨之心是來自她的揣測,而他對她的寵愛卻是真真切切的。她怎麽可以懷疑他呢,他們是夫妻啊。


    柳無風暗歎一聲。看著曾語柔緊皺的眉頭,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被他說中了。她並不是不知情,那麽,這到底是一段什麽樣的心結呢?他又突然不想知道了。


    他繼續說道:“但是林兄為人是極好的。他的俠義讓江湖多了一股凜然的正氣,許多邪魔歪風得以扶正,都少不了林兄的功勞呢。不過他不會居功自傲罷了,不然也不會僅僅是一個寒天山莊的莊主,就算是一派掌門統領一方也未嚐不能遂願。”


    曾語柔勉強地一笑。原來她的夫君竟然比傳說中的還要厲害。她該歡喜,還是該擔憂呢?心事重重,卻無法細說。揚起纖纖玉指輕柔拂過額角,一陣頭疼讓她無法再想下去。


    “下了半日的棋,想必嫂夫人是累了,不如先行回去休息。”柳無風建議道。


    “那妾身先行告退,無風公子請自便。”曾語柔站起來,福了一福,語氣又恢複到先前的客氣有禮。


    柳無風撚起一枚棋子,在骨掌中隨心把玩。“嗆”的一聲,落在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黑點上,如同他平常下棋的開局一樣,這顆星的位置是他的起手一招。但他心中所想的這局棋上,卻沒有他的位置。觀棋不語真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他到底該做個君子,還是該做個小人呢?為難。真是令人為難啊。


    斜陽清風,白衣淡袖,他若有所思的沉吟良久之後,抑鬱的吐出兩個字——“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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