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宵在原地愣了片刻,亦步亦趨的緊跟其後,又是緊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求證似的湊至眼前。


    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與指相連的首飾,蓋住她白皙如玉的手背,她的手很涼,指尖略微發紅,顯然是剛才摘花時凍著了。他憐惜地握住,自他手掌中源源不斷傳遞著他的體溫,而她卻並不領情,反而掙擰著縮起拳頭。


    “你放手。”美人薄怒。


    林寒宵強硬的扣住她的手,霸道的力量製止她可笑的掙紮。這樣美的一雙手上,竟然散布著幾乎不被察覺的傷痕,淡淡的細痕就像白瓷上細碎的紋路。他將她的手掌翻了過來,在她的手心裏有一個像是香疤的傷痕。圓圓的凹凸不平,令人觸目驚心,卻足以說明一切。停止了對她手掌的探詢,他確信無疑這就是他要找的柔兒。可是她……


    “看夠了,就請放手。”那女子側目冷對,一雙狹長的鳳眼蓄滿了怒氣。


    “為什麽不認我。”他被她眼神中的冰冷刺痛了,無意中流露出的痛楚與癡怨讓那女子挫敗的擰起眉頭。


    她好聲好氣的勸道:“這位公子,你真的認錯人了。我叫桑落,不是你所說的‘柔兒’姑娘。”


    “我們姑娘都說你認錯了,你怎麽還不走,想占便宜到什麽時候。”那伶牙俐齒的小女童兩手掐腰擋在那女子的前麵,怒目而視。


    “你說你叫桑落?”他笑了笑。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被他收斂入眼底,宛如呢喃的聲音裏略帶自嘲。良久之後,艱澀的啟齒道:“抱歉。”


    那女子略一頷首,便移動身形翩然而去。身旁的小女童還埋怨道:“桑落姐姐,你對他太客氣了。”


    梅林之中,林寒宵體力不支的輕靠住一顆梅樹。一陣霏霏細雨飄落在梅林之中,凜冽的寒風卷著雨絲和梅瓣,優柔的在空中灑落一陣芬芳。他揚起手,輕輕蓋住雙眼,疲憊的不堪一擊。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她竟然不認得他了。難道是跌下山崖,失落了記憶。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旋著,生生在他的心湖中攪起陣陣波濤。他寧願她恨他,寧願她耿耿於懷不肯原諒他,哪怕僵持一生,窮其一生的報複他,也不願意她忘了他。


    “為什麽。”林寒宵緊握住雙拳,狠狠地擊打在梅樹上。翻江倒海的情緒,再也不能由理智所控製,隱忍或壓抑隻會讓他更無所適從。


    他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這樣的局麵。他固執的認為,她是他的對手,如同黑白二子在人生棋盤上屢屢交鋒,誰也不能輕言退出,除非這局棋再無子可下。可是她竟然忘了他……竟然忘了他……


    銀鉤賭坊,是個不分白天黑夜,通宵達旦都十分熱鬧的地方。這裏有一百零八間暗室,有無數想隱藏身份的人來尋找快樂,在這歌舞升平的世界裏卻有這麽多人想要醉生夢死,即令人覺得有趣又令人覺得失望。


    薛常笑坐在靜室中,斟了一杯酒。這間房間和客棧中的廂房有些相似,雅致的書畫點綴在室內,將簡單的桌椅擺設也映襯出幾分月兌俗的品味。


    “喀”的一聲響,牆角的書櫃緩緩滑像一側,一扇暗門被輕輕地打開了。這和銀鉤賭坊的許多房間一樣,藏有無數個供人藏身的機關。


    “你來了。”薛常笑端起酒杯,略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道聲:“好酒。”


    從書櫃的暗門裏走出來一個輕裘素裹的女子,她把手裏提著的兩壺酒放在桌上,款款落座在薛常笑的對側,啟唇道:“這是我新釀的梅花酒,送兩壺給薛當家嚐嚐。”


    “嗬嗬。卻之不恭了。”薛常笑無意推辭。他看著那女子,又無故的笑了笑。他本就是個無事也掛三分笑的人,而這回卻笑的有些苦澀。


    “這是今年的賬冊。這是今年酒肆的一半盈餘。薛當家不要見笑。”那女子輕言細語的十分溫柔,把兩樣用綢布裹著的東西攤開來擺在桌上。


    薛常笑看著她說:“你這是何必。”


    “也是我一點心意。”那女子低聲說道。銀鉤賭坊是何等地方,薛常笑又是何等人物,她這些銀兩實在不算什麽。


    “也罷。”薛常笑算是收下了。他隻是不想讓她覺得欠他的情而已。


    那女子垂眸一笑,稍稍安心。也不多敘,就起身告辭道:“我該回去了。薛當家保重。”


    “語柔姑娘。”薛常笑一時心急,喊出了她那個久不曾用的閨名。看她背影一僵,停住了腳步。


    她略定了定神,這才轉過身來,冷冷淡淡地說:“還是叫我桑落吧。”


    “你見過他了,是不是?”薛常笑含糊地問。三年前,他先林寒宵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那時候的他有些氣林寒宵,被他這樣對待的一個女子,他怎麽忍心再將她送入虎口。一念之差,他決定救活了她再說。沒想到這一拖就是大半年。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卻堅稱自己什麽也不記得了。他知道,她隻是想回避過去。三年過去了,讓他這個外人也有些心急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轉身欲走。


    薛常笑歎了一口氣。說:“因為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所以才不肯聽下去。”


    “我已經過了為了跟誰賭氣而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的年紀了,所以激將法對我沒有用。”她伸手撥了撥鬢角,閑淡的舉止優雅如昔,不為所動的神態裏透著一股子從容淡定。


    薛常笑溫溫的笑了。說:“所以才更要找一個歸宿。他已經知道錯了。為什麽不試著麵對他呢。”


    思及梅林那一幕,她仍是心有餘悸。歎了一聲,問:“是你放出的消息?”


    “你怪我多事吧?”薛常笑算是默認了。“如果你知道他這三年裏是怎麽樣的在找你,你也會於心不忍的。”


    多麽可笑又令人無奈的說法。可是對於一個對她有救命之恩的人來說,她是不會輕言刻薄的,淡聲道:“我不會怪你的。”


    薛常笑搖了搖頭,他不想用恩情來壓她。無奈地說:“你不該說忘就忘。起碼讓他知道你還活著。也讓他好過一些。就算他讓你受盡折磨,這三年什麽仇也報了。他真的很不好過。”


    憶及他消瘦的樣子,完全不複昔日的風采,讓她不知該歎還是該笑。時隔三年,她到真希望能失憶,或者幹脆就死在懸崖之下,無論怎樣都好過日日夜夜在回憶中痛徹心扉。冷道:“誰又能讓我好過一些呢?”


    “真的不能挽回了麽?”薛常笑出言試探。


    她無動於衷地說:“夜裏風大,我還要趕回鋪子,就不久留了。告辭。”語畢,她轉身欲走。


    “說來也可笑,聰明一世的林寒宵居然會相信你在皇宮裏。私闖禁庭可是死罪。”薛常笑加重了語氣,讓她措手不及的怔在那裏。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低低地說:“他不會那麽笨的。”


    “如果你再不出現,我真怕他會把自己逼瘋,或者幹脆死在找你的路上。就算是暗算,明知道不會有結果,他還是不管不顧地去了。真是讓人猜不透,你說他到底在想些什麽?”薛常笑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下去了。看著林寒宵形同自殘的方式,讓他這個做朋友的幾乎懷疑,當初他是不是又做錯了。如果他不是替語柔著想,就不會瞞下找到她的消息。而現在如果他不是為了保住林寒宵的命,也不會偷偷模模的放出消息給他。這樣翻來覆去的袒護一方,他真的夠了。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我是桑落,是夜吟酒肆的桑落。”她再也聽不下去了,轉身毫不遲疑的踏入秘道,結束這一場逼供似的談話。


    如今,她叫桑落,是夜吟酒肆的老板娘。三年前失足掉下山崖,是好心的過路人薛常笑救了她,除此之外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包括那名叫做曾語柔的女子的記憶,也已經被她遺棄在斷愁崖的頂端。


    如今,她叫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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