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哲宇站在講台上,他很少答應公開演講,尤其是麵對一群睜大眼睛看著你的臉孔比看書本更有興趣的女人。


    經過他為期數周,一周一次文學課的觀察,他敢斷定,這些女人當中,沒有一個是真對文學有強烈愛好的;她們之所以來到此地,純為附庸風雅。


    這次文學課他隻答應講到下周為止,麻煩也到此為止。今天他所預備的講題是美國現代文學,談到當代的美國小說主流,不能不提到一九七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尤其是他最著名的那本《何索》。這也是麥哲宇自己最喜歡的幾本書之一。


    可是他花了工夫的講稿,對這些貴婦人卻無異是對牛彈琴。他本可拂袖而去,但他並沒這樣做,他答應了金夫人,他就會守約。


    他仍舊平心靜氣的就索爾貝婁的幾項重要著作開始評析,由《擺蕩的人》談到《受害者》、《抓住這一天》、《兩天安德森》再到《何索》。


    當他以貝婁一直強調的“相信人存在便是愛,隻有通過愛,疏離社會後的個人才能得到拯救”為全課的結束時,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是個精采講演,麥哲宇自己知道,他不但盡職而且做得比預想中的還要好,隻不過聽眾不精采!她們不曉得固然講演者要準備,而聽眾也該有適當的準備。她們來聽一代大師講“現代文學”,這是多麽難得的機遇,但她們卻輕易錯過,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再與之接觸,甚至不知現代文學為何物!


    麥哲宇壓抑心中的厭惡,仍保持著那俊逸的風度,向這些貴婦們微微一頷首,走出課堂。他沒有留發問與討論的時間,因為不必要。麥哲宇快步的走向停車坪,下意識的往馬場那邊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人在那邊,不知為何,他心中一陣悵然若失。他自己也不曉得他預備要看到什麽,是什麽在吸引著他。


    麥哲宇下山經過方才與白衣女騎士相遇的地方時,他突然想起來,他在停車場想看到的是什麽。


    她是他所見過最特殊的女人。


    但他一點也不對自己那樣驚嚇了她有任何歉意。不管她是如何特殊,她也不該在公路上騎馬。


    他擦過她,是有意給她一個教訓。他對這些貴婦人實在欠缺好感,可是唯一令他抱歉,是他沒料到她竟生得那麽美。鮮衣怒馬,本是古式的形容辭,但他一點也不想以名駒麗人來形容她。


    她是活生生,充滿了生命力的女人,而不是呆板無趣、死氣沉沉的閨中怨婦。麥哲宇咬了咬唇,胸中同時湧起兩種渴望,一個是想立刻知道她的名字,一個是希望馬上能忘掉她。


    ☆☆☆


    白莉莉站在三樓房間半圓形的陽台上,用望遠鏡看著麥哲宇上他的車,看他的車絕塵而去。


    她沒有去上文學課,雖然她知道別人跟她一樣的不懂,但她缺少她們裝懂的本事,她更受不了呆呆在那兒枯坐冷板凳的滋味。她那雙媚眼有一絲狡黠,一絲神秘,還有些其他的複雜東西。


    麥哲宇!她的朱唇輕輕啟動著,像符咒一樣地念著這個名字。然後唇邊的笑意更深、更濃了。


    當車子整個消失在公路時,她放下了望遠鏡,之後,她又想起什麽的匆匆忙忙跑到頂樓的陽台,那兒可以看得更高更遠。但除了藍天白雲,野花綠草、海波細砂之外,她隻看到一些平常的景象,並不怎麽太特別,她繼續調整鏡頭。


    “白小姐——”背後有人叫她,聲音柔和,卻充滿了威嚴。


    “金夫人!”她回過頭去,沒有藏起手中的望遠鏡。


    “好精致的望遠鏡!”金夫人若無其事地走過來:“這兒風景不錯吧!可以借我看看嗎?”


    “當然!”她遞了過去。


    金夫人看了好一會兒才還給她,盡避她臉上的脂粉塗得比城牆還厚,但白莉莉已經看見她眼中那死灰般的顏色了。


    “有什麽不對嗎?”白莉莉極其狡猾的,但那雙媚眼天真一如孩童,連一絲陰影都沒有。


    “自從這棟房子建好後,我一直沒上頂樓來過,從沒想到這裏視野這麽好。”金夫人不動聲色的涵養是一等一的,她才是這群貴婦中真正的貴婦。


    也是“薇尚”真正的主人。


    她有種發乎性靈的力量,能使人相信她在這塊樂土上,有主宰一切的能力。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屬於她,這兒所有的人與心靈都要接受她的控製與擺布。


    “你想成為正式會員嗎?”金夫人突然轉過身非常親切和藹地。


    “如果有你的大力幫助,我相信事情一定會順利得多,你說是嗎?”她更狡猾了。


    “我會的!”金夫人泛起一個微笑,那殘存著昔日風華的笑容,說明了她年輕時候是個多麽美麗而迷人的女性,即使是在三十年後的今天,她仍有成熟婦人動人的風韻。


    “謝謝你!”白莉莉的眼中有著得逞後的竊笑,像玻璃一般的光亮。


    “走吧!懊開中飯了。”金夫人挽住了她的手。


    “我在房裏吃。下午得排戲,辭還沒記熟,我用吃飯的時間來記。”白莉莉拒絕了,她沒有那麽笨,夾在一大堆討厭她的貴婦中吃飯,她不得盲腸炎也要肚子痛的。


    “那我就不勉強了!”金夫人仍好風度的微笑,雖然強烈的太陽毫不容情的暴露出她臉上的缺點瑕疵,比如用脂粉不遺餘力掩蓋的細皺紋、眼袋、黑斑等等,但她的氣質依然十分雍容華貴。


    看見金夫人在貴婦們的簇擁下進入那個法國式的餐廳時,白莉莉又溜回房間拿她的望遠鏡,矯捷如猿猴地登上頂樓。


    金夫人剛才的臉色有異,和對她入會的態度大變,卻使她萬分起疑。她不知道金夫人怕什麽?難道是這具望遠鏡?真是可笑,看她那德性!她繼續四處了望,看樣子,方才她像發現什麽秘密的表演,真的成功地詐過金夫人了。


    白莉莉像頑童一樣甘冒酷熱與刺眼的反光,孜孜不倦的尋找著。不管她會找到什麽,她都喜歡這個遊戲。她天生是要在這方麵當贏家的。


    咦!奇怪?她終於在大海搜針中發現一絲端倪了。在薇尚的高坡下,有一角簷影,該不是看花了吧?她不放心的又集中精神,終於證明她沒有看錯,方才金夫人的視線就是在這裏停留得最久。


    那是幢房子,原先遮住它的拭篡很可能因為台風關係被刮倒折斷了,所以才露出一角缺口。


    在她初來薇尚時,金夫人曾命經理親自帶她參觀所有的設備,但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參觀活動中,絕不包括這幢房子。


    難道那房子中真隱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不成?她好奇心大起。但她不能在這裏待太久,她匆匆收起望遠鏡,又溜回自己的房間,有機會她一定要好好的去查個虛實。走進套房的小浴室,她扭開龍頭,開始放水,渾身被太陽曬得又粘又膩,她要好好的洗個澡。


    一邊月兌衣服,她一邊去房間扭開音響,跟著嘈雜的熱門音樂扭動起來。跳舞是她最喜歡的活動,她放肆的伸展著那蛇般的軀體,衣服一件件由她光潔的肌膚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她就踏著那些衣服,重新跳著走進浴室。


    這是她新練的一支舞,下部片子中她扮演一名迷人的歌舞女郎,為了符合銀幕上的身分,她非有點真本事才成,導演對她的曼妙舞姿大為欣賞,還不惜工本又替她改了劇本,加了很多戲。


    但導演要她穿著薄如蟬翼的舞衣起舞的要求,她還沒敢跟陶達然講。


    陶達然這個醋罐子,聽到後不一跳三尺高才怪呢!他什麽都好,雖然年紀大些,但也風趣體貼,就是要麵子好吃醋的壞脾氣真是要不得。


    想起了陶達然,她的唇角撇了撇,這個長相蠢如豬玀的笨男人,還真夠羅曼蒂克,相信她心裏隻有一個他呢!真是臭美到極點。


    哼!她冷笑一聲。算了!惡心歸惡心,他倒還是真心待她,不像從前她跟過的那個專拍新潮電影的導演,一臉的騷胡子,滿嘴的新名詞,一天到晚無頭蒼蠅般到處飛,隻要有什麽活動一定想法子插一腳,出出鋒頭作作秀,隻要名字能出現,哪怕隻是電視鏡頭一閃或隻在報上,他都一樣心滿意足。


    但說那小子是文化人嘛,卻一見女孩子就一腦袋的色欲,七哄八騙的也不知道給他糟蹋過多少個了,不清楚的人還真以為他的騷胡子、三寸丁身材和半禿的光頭對女孩子有多大的魅力呢!


    那時候她剛出道,沒機會多選擇,隻有跟著騷胡子,他也真當她是塊寶,使出吃女乃的力氣捧她,遊說那些有錢的笨蛋掏錢,好容易拍子部《天使進城》,沒想到這部劇情全無,隻有她晃過來又晃過去的大胸脯與雪白大腿的x級大濫片,也居然以黑馬的姿態爆出冷門,使騷胡子躋身為百萬名導,讓她成為月兌派大紅星。


    日後各風月片約接踵而至,騷胡子真是出足了風頭,隻可惜影評人一點不因大賣座而買帳,騷胡子看起來風光,可是輪至有電影學術的研究討論會,他一樣拿不到請帖,甚至不得其門而入。


    白莉莉跟他鬧翻,他另起用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作女主角,結果拍出來不僅國外市場賣不出來,連本地片商都無人問津。陶達然就在他們鬧翻時,經由一個有力人士介紹成功的,當天晚上就迫不及待的開了支票留在她的酒店裏過夜,以後雙宿雙飛自不在話下。


    苞著他,當然比騷胡子強得多,錦衣玉食好吃好穿,伺候得白莉莉周周到到的,帶著在許多場合出出進進,一點也不覺得她見不得人。這點白莉莉對他倒挺感激,但他的醋勁之大也真使人受不了。


    晶瑩的水霧自白蓮蓬頭中衝了出來,均勻的灑在她的胴體上,那冰涼快慰的感覺,使她情不自禁閉上了眼睛,享受這份午間的清涼。


    水順著她如玉般的脖頸流下,像一隻隻透明的小手撫著她的全身,一股一股的在每一吋肌膚上流動,使她溫熱的肌膚看起來更健康更有彈性。


    電話鈴突然在這時候響了,打破所有的寧靜。她跨出浴白,伸手拿起那附在壁上的立型話筒。是陶達然的,她發出一些必要的笑聲,這是他慣例的追蹤,他們曾約法三章,不管她到哪裏去,他都要知道電話.而且有打給她的權利。


    有錢人的麵子丟不起!


    她在心中暗哼一聲,表情蕩然的看著大鏡子,同時無意識的用手指塗掉鏡上迷的水霧,霧被擦幹淨了,一點點的露出她完美的身軀。


    陶達然仍滔滔不絕的說著,她毫不在意欣賞著自己,終於他心滿意足地掛上了電話,她聳聳肩,想起了另一個主意。


    她早就看中華麗泰珠寶公司的一個鑽戒,反正他晚上要來,她非纏著他買不可,他—向出手大方,這個小小的要求,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想到那枚鑽戒,她的心胸頓時開朗起來。


    ☆☆☆


    “麥先生——”一個年輕而窈窕的女子站在他麵前,他微一皺眉打量了她一眼,她穿著一套露肩大荷葉領的絲質裙裝,那微微的象牙色的肩頭有種挑戰的訊息,她臉上的笑容也是;但馬上的,他就確定,他們並不認識,至少在這以前,他沒見過她。


    他同時迅速地環眼望向大廳,是華燈初上時分,每個人都顯得很悠閑,但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他向她微一頷首,在公共場所被一名崇拜他的讀者攔住,並不是什麽稀罕事,他也沒有必要給人難堪,對不對?


    “我是你的忠實讀者——”


    丙然不錯,慣例的開場白,他心中歎氣,表麵仍保持著風度,迅速地說了句:“謝謝你喜歡我的書!”然後步向電梯。


    “我知道你要趕著去參加十樓的‘亞太作家會議’的晚餐會,但是請你等一等,替我簽個名!”那名窈窕女子遞過來一本新書,是他上個月剛出版的《天堂路迢》。這本書是談一個天才科學家被卷入現代經濟風暴的故事,內容不能說不精采,但還不至於到“人手一本,手不釋卷”的地步,他懷疑地看著她。


    那女子露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的狡黠眼光,往大廳的左角邊看了一眼。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個滿目琳琅的書店。


    年輕女郎跟著又遞過來一支筆,他迅速地在上麵簽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那名女子倒還沒有多餘的要求,讓他“安全”地通過了。他喘了一口氣,站在上升的電梯裏,好整以暇地等待這個豐富的晚餐會。但當他從電梯中出來時,另一扇電梯的門也啟開了,走出來的正是那名伶俐慧黠的女郎。


    她從容不迫地經過他麵前走進前廳的接待處,在那由鮮花、浮雕布置成的前廳裏,已經聚集了來自各國的作家們,正相互致意,以及在錦緞上簽到,由接待人員引導進入會場。


    這個晚宴同時也是會議的揭幕式,有許多作家剛由機場跋來,莊重的氣氛中感染到不少旅行的興奮。


    由於席次有限,此次參加“亞太作家會議”的作家群,均是各國文壇上最具影響力的重要人物,也由於在本國的影響力,他們的作品很自然的被翻譯成各國文字,二十世紀強大的資訊力量,無遠弗屆,使他們擁有更廣大的讀者群,也享有前輩作家不曾奢望過的國際聲譽,而一年一度輪流在亞太各國舉行的作家會議,更促成了“文學世界性”的趨勢。


    這名迷人的女郎是用什麽方法混進來的?他頗感好奇,更感興趣的,是她來這裏做什麽?


    他注視著女郎進入前廳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人暫時停止交談,像他一樣的注視她,也許他們跟麥哲宇一樣不曉得她是誰,可是守候在那兒的記者似乎知道,很有默契地舉起鎂光燈。


    出乎他預料的,大會的主人——陳懇納博士也熱烈地迎上來同她握手,然後為她介紹著旁邊的作家們,很快地,她就加入了他們,落落大方的態度像一粒水珠融入汪洋那樣自然的成為他們之間的一份子。


    也許,她天生就是這種人,能與陌生人“一見如故”,還是她對自己的美有完全的自信?


    麥哲宇不是個輕易動聲色的男人,但這個神秘女郎卻給他太多的驚異、疑問。


    她是誰?他心裏不斷問著。


    如果她是存心要惹他注意她,那麽她已經達到目的了!他想。一開始,她就采取了攻勢,使他產生先入為主的錯誤成見,然後用她個人的方式愚弄了他,他有些不高興,可是這方式確實有效。


    這時,一位白發斑駁而且十分矮小的老人自後頭輕輕握住他的胳膊,他回過頭,不禁叫出了聲:“大宮先生!”


    “沒料到我會來?”這個清臒瘦削的老人,臉上有著他所熟悉的表情,那溫和有禮的微笑,幾乎是大宮賢二的注冊商標。


    他真是意外極了,由於健康的原因,大宮已經連續兩年沒有來參加這個聚會。麥哲宇春天時路過日本,特地到京都去看大宮,但大宮的家人在電話裏告訴他,大宮去琉球的小島上養病,讓他悵然而返,沒想到大宮會趕來參加會議。


    “我們邊走邊談?”大宮又微微一笑。他的少年時代是在中國大陸度過的,所以成為日本有名的漢學專家,又由於青年時期遊學歐洲,治學精神與一般日本學者不同,能夠以客觀的態度分析、歸納,而不帶民族性狹隘的色彩,使他特別受到學術界文壇的敬重。


    “知道我為什麽來參加嗎?”大宮和悅的神態,像一名可親的長者。


    他搖搖頭。


    “近年來我的身體很不好,可以說是愈來愈壞,謝絕一切活動,但我看了你的《天堂路迢》時,我知道我非來一趟不叮……”大宮說著不禁咳嗽起來。


    他的健康情形真的很壞,麥哲宇聽著不免十分感動。


    這時又一陣掌聲使麥哲宇抬起了頭,他看見那名神秘女郎麵露微笑的站在台上,當陳懇納博士報出她的名字——鮑丹妮時,掌聲更熱烈了,她接過麥克風,恰如其份的說了幾句活。


    原來是她,麥哲宇這才大吃一驚,鮑丹妮是少數以英文寫作,同時打進英語係國家的傑出華僑作家,她的第一本書《秋月》,曾經像旋風似的橫掃美國文壇,同時雄霸全美暢銷書排行榜達十二周之久。


    她傳奇性的成功是個奇跡,被驚奇的書評家稱之為“黃色閃電”。


    簡單而隆重的儀式過後,便是道地的中國晚宴。鮑丹妮在作家群中,更顯出她熠熠的光輝,她的名氣與美麗是那樣的突出,她是今晚的皇後。


    而這個皇後在一個鍾頭之前,還徹底愚弄了他,麥哲宇有種奇怪的挫折感,如果他能夠,他的大男人主義將會拒絕再見到她。


    他不喜歡見到一個女子如此鋒芒畢露,即使她有相當的才華、智慧與勇氣,他更不苟同她這種喜歡愚弄男人的心態……


    但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知道為什麽他會輕易上當,那是由於這些天來,他都心思不寧,他還在想那個騎在黑神駒上的不知名貴婦,那名女子優雅的女性氣質與馬上英姿已深深攫獲了他。


    他飲盡杯中殘酒,正預備站起來時,陳懇納已帶著鮑丹妮走過來了,她眼中滿是那別人無法明白的淘氣笑意。


    “哲宇,我為你們介紹——”陳懇納博士熱心地。


    “我們見過了,就在剛才樓下的大廳,是不是?麥先生?”


    “是的!”他勉強點頭,在這一瞬,他已經可以完全斷定,她雖然天生有應付各種大場麵的魅力,她的才氣可以得到敬重,她的智慧足以保護自己,她的故作神秘更增光輝,但本質上,她是個輕浮的人,這點,他已看穿了她,從現在開始,她再怎麽偽裝都沒用。


    而且——他深深吸了口氣,他喜歡的女人,也不會是這種型。


    “丹妮非常喜歡你的作品。”出乎意料的,陳懇納居然把她單獨留下跟他談。


    “請坐!”他微笑欠身,維持了好風度。


    “謝謝你肯給我簽名!”她眼中促狹的笑意似乎消失了,變得很認真。


    “我們可以停止遊戲了嗎?”盡避她是個光芒萬丈的美女,但他已經開始不耐煩。


    “我並沒和你玩遊戲!”她的眼中換上種受傷的表情,“我是認真的,因為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幾位作家之一,即使你的名字、作品還不為亞太以外國家的讀者熟知,但我必須承認你是我所尊敬的少數作家之一。”


    又來了!他想,這個曾以一本書征服美國文壇十二周的女郎,以為她可以像巫婆騎著她的掃帚般橫掃全球,無往不勝,那她真是弄錯了。


    “謝謝!”他冷漠而機械的。


    “你的《天堂路迢》真的寫得很好!”她眼中受傷的表情更深了,急切的,她似乎想像平常般掌握一切,記憶中她從未失敗過,但她馬上敏銳地發現她這次不能夠,她觸礁了,隻因為她碰到的是麥哲宇——一個典型的中國現代男人。他驕傲、智慧,兼融最古老與現代的文化!


    “謝謝!”他連最後一點表情都吝嗇的收了回去,煩死了,他心裏說,又談《天堂路迢》,這個不是他的最後一部作晶,為什麽每個人都不肯放過他?


    “你如果不願跟我談,可以告訴我!”她果然憤怒的站了起來,這個皇後,她碰了個很大的釘子,但這全是她咎由自取,她是個作家,卻偏不曉得作家是個什麽德性。


    “對不起!我隻是對這題目太疲倦。”他低頭了,隻因為他是個男人,她發怒的時候真美!他想,像一頭小獅子,徹底掙月兌了所有虛矯,完全暴露出她的本性,而她的本性確實有耐人尋味的地方,他突然開始有一點點喜歡她了。隻因為她又虛偽,又真實,撲朔迷離,這一點,是作家們最喜歡追尋探究的特質。


    “不要說對不起,你自認為是純文學大師,根本看不起暢銷書的作者!”她怒氣衝衝地預備走了。


    “等一等!”他阻止了她:“我沒有輕視暢銷書,索爾貝婁的書也暢銷,你對自己缺乏信心。”


    吃驚與忿怒在她眼中交織成一片,然後她一聲不響地走開去。


    會場很熱鬧,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這個因為描寫亞洲大陸而一舉成功的女人,當她終於到亞洲後,她已經開始發現她心中的亞洲隻是一夢幻。麥哲宇有責任讓她明白,什麽才是真實,而有更堅強的信心重整自己。


    總有一天,她會在這些自我發現中,勇敢地掙月兌那些不必要的羈絆,和她自己做個朋友……


    宴會散後,許多作家們仍意猶未盡,但他婉謝了一切邀約,這個晚宴令他不適,他隻想早些回家。


    車廂裏有些悶,但他沒有打開冷氣,反而拉下車窗,讓自然的涼風吹進來,那使得他的酒意消散許多,方才的不適也漸漸消褪……


    一輛黃色的寶時捷在紅燈時靠著他的旁邊停了下來,他不經意的望了車裏駕駛一眼,夜色中,那名穿著磚紅油脂裝的少女有一頭絲緞般的長發,有雙美麗的,分得開開的大眼睛,老天!他一口冷氣憋在喉嚨裏,如果不是他親眼看到蕾蕾在陽明山公墓下葬,小小的棺槨被埋進黃土裏,他簡直要以為是她還魂回來了。


    當那名陌生少女把車開走時,他意識到自己還在喘氣。


    蕾蕾……他有多少年沒有親口叫出這個名字?


    親愛的蕾蕾!那是個誰也不知道的故事。一個傷心的往事。麥哲宇強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蕾蕾的幻影又悄悄浮了上來,在公路上在車窗上,在他眼睛裏在他心中……


    無辜的蕾蕾,可憐的蕾蕾……


    那全是他的錯,他至少應該設法阻止她的……


    ☆☆☆


    那年他才二十八歲,在業餘的嚐試裏寫了生平的第一本書;銷售方麵差強人意,反應毀譽參半,但書評家一致公認他是個最富潛力的年輕作家。


    這對於年輕人,尤其是個有野心的作家來說,是種鼓勵,也是項挑戰,他經過慎重考慮後,終於辭去了在廣告公司年薪百萬炙手可熱的職位,全心全力投身入創作的行列。


    他由業餘的身分成為專業作家時,才體會到要做一名真正的作家得付出巨大的代價。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步步逼近成功,雖然一開始寫作的路程是艱苦的,他也能忍別人所不能忍,也許是上天特別厚待他,使他有過人的才氣,他的第二本書問世後,他在文壇的地位由被懷疑而至被期待、被肯定。


    蕾蕾是與他簽約出版商的獨生女,也是他的忠實讀者,他們認識的那個晚上,就像今夜,沉悶、炙熱、滿天星鬥。


    他本來不準備參加那個為他新書出版而舉行的酒會,這種事總令他覺得很窘迫,當他寫完一本書,他認為已做完了每一件事,不該再拿些枝枝節節來煩他,可是出版商黃文晉不這麽想,黃文晉覺得他如果不肯出席,自然是不對自己的事負責。


    爭執無濟於事,限於合約,他還是答應了黃文晉並不算太過分的要求。黃文晉不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在他眼中,文化事業固然也需金錢才能維持,但它崇高的一麵不容任何侮辱,是個頗受同業敬重的出版家。


    他的相貌並不英俊,最顯著的是他那河馬般的大頭,但當他在酒會上把獨生女蕾蕾介紹給麥哲宇時,麥哲宇似乎以為他在開玩笑。


    蕾蕾跟父親不僅沒有絲毫相像之處,簡直有天淵之別。她輕盈窈窕,頗有靈氣,而且十分羞怯,麥哲宇友善的跟她說第一句話時,她直羞得兩頰飛紅,像受驚的小鹿,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似乎隨時浮著幽怨的淚光,需要靠人保護。


    麥哲宇立刻喜歡了她,她是那種誰都想把她當小妹妹嗬護的少女,可是她會錯了意,直到很久之後麥哲宇才知道自己犯了個什麽樣的大錯。


    他的不當心,他的每一個體貼小動作,都重重的傷害了這個少女。


    他帶蕾蕾去郊遊,去跳舞,去釣魚,去享受她這年紀該有的青春之樂,隻因為他覺得黃文晉一直把柔弱的蕾蕾關在家裏不與外界接觸,是保護過甚的作法,但他卻忽略了他每次帶蕾蕾出去時,黃文晉那欲言又止的態度,和蕾蕾異常的活潑。


    他像童子軍般日行一善,還以為自己很對……


    沒有人告訴他,更沒有人忍心剝奪蕾蕾唯一的快樂,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來,崇拜他到了極點的蕾蕾把一顆心整個的係在他身上。


    他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當他發覺蕾蕾心月中並不是把他當兄長時,他受了無比的震驚,他不敢再寵她,甚至試著疏遠她……


    但他這樣做卻使得可憐的蕾蕾整個崩潰。當她去世後,她的父親含著眼淚把她的日記拿給他看時,他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他像當初沒有人告訴他一樣,也沒人為這事指責過他,可是他的心死了,當蕾蕾的棺木下土時,他的某些部分也一齊被埋葬。


    她曾是個多麽美麗、羞怯又柔弱的小女孩,天真的用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他,他卻如同劊子手般親手殺了她。……


    在她的日記本中,塗滿的是少女的夢幻,純潔的遐想,但實際人生卻充滿艱難險惡,他是成人,他有責任提醒她,教導她。可是他沒有,他用“兄弟之愛”來欺騙了她,用廉價的同情愚弄了自己。


    蕾蕾!麥哲宇從靈魂深處叫出了這個名字,他們相遇的時間是個多麽大的錯誤!如果是再早幾年或再晚幾年,都不會發生這種事。


    蕾蕾去世後,他對自己痛恨到極點,他英俊、突出的相貌,一直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追逐於他身後的名媛淑女不計其數,但她們隻能使他厭煩,唯獨蕾蕾不同,她是那般純潔,純潔得不像人間所該有的……他不配得到她的愛!


    那段時間,他過得很糟糕,幾乎隻有“墮落”兩個字足堪形容,他活著已經沒什麽意義,他甚至以為他看開了人生,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他遇見了金夫人。


    金夫人在他眼中是個世故、精明而且勢利的女人,盡避她的手段不可取,可是她對生命有絕對不同的詮釋,她也是他所認識的最夠資格活下去的女人。


    他的第三本書——《故夢》寫得糟透了,那滿紙荒唐是成天酗酒的結果,怪不得別人;由於蕾蕾的關係,他已和那傷心的父親取消了合約,替他出這本書的出版商為了《故夢》大作廣告也無濟於事。


    在一次大爭執後,他駕車離去,盛怒下竟撞壞了金夫人停在路邊的車子,金夫人聞訊趕來時,他的頭撞在駕駛盤上,前額裂了好大一個口子,金夫人沒有忙著責備他,她有種曆練過無數大小事件的直覺,她曉得這個相貌不凡的年輕人一定有相當的來曆,他不得不在她的堅持下,由她的私人醫生替他縫傷口。


    他們的友誼就從那次開始。那時候金夫人還相當美,至少細心的保養使人看不出來她已經四十多了,她像慈母般照顧他,女性的體貼、細心,在他病中的心情起了很大的激蕩,滋生了微妙的感情。


    她每天到病房來看他、照料他,成了他早晨一睜開眼就開始等待的事,她也讓他嚐到女性特有的溫柔……


    但金夫人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她隻說:我對你而言是太老了。當他出院返家後,她介紹了個貴婦給他,那名貴婦暫時撫平了他的傷痕,他們共同度過了一段極其美好的時光,直到她不得不跟她的丈夫在一個月後回到維也納。


    他重新振奮後,第四本書又再度得到讀者的信任。


    從那回開始,他就隻跟比他年紀大的女性來往。她們不像一般年輕女孩,時光磨平了少女的活潑急躁,豐富的人生閱曆與對享受生命的渴求,使她們成為男人的好伴侶。


    ——而且永遠沒有麻煩。


    但是蕾蕾的陰影一直纏繞著他,他永遠也忘不了這個曾改變他整個人生的女孩。


    麥哲宇歎了口氣,這真是糟極了的一天,他得快些回家,讀點書聽音樂,或是幹脆晚上不睡覺……


    正當他在臥室的地毯上靜坐時,電話響了,他沒有搭理,但它實在響得夠久,夠刺耳,他在預備拔掉插頭前改變了主意。


    “謝天謝地你在家!”陳懇納焦急的口氣一開頭就這麽說。


    “大宮先生出事了!”陳懇納喘了一口氣:“我們剛才在飯店的咖啡座討論你的書,他突然倒了下去,可能是突發性心髒病,你能不能來醫院一趟?”


    “我馬上到!”他抓起了上衣,連電梯都來不及等,就衝下十一樓到地下室拿車。


    一路上,他在祈禱,希望大宮平安無恙,但當他趕到醫院,看見急診室外等候的陳懇納時,他知道任何的祈禱可能都太晚了。


    “他已經進入彌留狀態,剛醒過來一次,醫生說是回光返照,他自己可能也知道了,所以堅持要見你一麵。”陳懇納的聲音有些顫抖。


    急診室的燈亮了,他在護士的引導下走了進去。


    一切都是那麽的安靜,靜得像死了般的沉寂。他想回過頭衝出去,他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他不能夠。


    他站在病床前時,隻覺得淚水溢滿了眼眶。


    大宮躺在那兒,表情很寧和,除了氧氣麵罩和插在手腕上的針管,一點也不像個病人,倒像是嬰兒,正在沉睡中的嬰兒。


    “他一會兒可能還會再醒來。”護士說。


    他謝過了護士,那份哀痛之情,令他不能移動分毫。


    大宮本來不會客死異地的,但為了他,千裏迢迢的趕來,隻是跟他說一句:“我看過你的新作,你寫的真好……”他不是沒注意到大宮的健康狀況,但他沒有招呼他……他好內疚。


    大宮張開了眼睛,朦朧地看著他,也許那雙垂死的眼睛什麽都沒看見,但麥哲宇敢肯定,當他喚他時,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那麽輕,那麽淡,但那確實是一朵微笑。那是他的注冊商標。


    “大宮先生!”他全身悚動,大聲喊了出來。


    但大宮再也聽不見了,當醫生由那邊趕過來時,他已經去世了。沒有留下任何一句遺言。


    一雙柔軟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


    “是你?”他看了一眼又把臉埋回手心,這個時刻,他不在乎任何人看到他的哀慟。對一生知遇的追悼,使他無暇他顧。


    “我一直都在這兒!”鮑丹妮的聲音又輕又柔,飄進他耳中,“我們三個人剛才在咖啡座談論你的作品。”


    他不想搭理她,事實上她在這裏是多餘的。


    陳懇納回來時,他已經自巨大的震驚中稍稍恢複了,背脊挺得好直,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我要留在這兒等我的秘書,還有很多事情得處理,哲宇,替我送丹妮回酒店好嗎?”陳懇納有些抱歉的。


    “我可以自己搭計程車。”鮑丹妮很識相,她就是再笨也看得出來麥哲宇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


    “我送你!”麥哲宇已經站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他維持著一種男性的驕傲,他絕不會讓一個單身的女子在午夜獨自回去,兩個人走出醫院,外麵夜涼如水,星鬥滿天,麥哲宇情不自禁歎了口氣。


    “這裏有計程車,你也累了,我自己回去!”鮑丹妮說著就自顧自的走下石階。


    “我說過我送你!”麥哲宇拉住她的手臂。


    “我相信我有能力自己回去!”鮑丹妮也冷下了臉孔。


    他沒再多說一句話,隻是用手挽住她,去到停車坪,替她打開車門,然後發動了車子。“你的酒店?”


    “香格裏拉!”她沒好氣地。她恨他的霸道,一邊也恨自己為什麽一落到他手裏就這麽乖乖地聽話。


    醫院離香格裏拉不遠,麥哲宇在燈火輝煌的噴泉前停了車。“對不起,我不送你進去了!”


    “謝謝!”她頭也不回的拎起小手提包。大宮的去世在她心中也掀起了波濤,早先剛才他們還談得那麽愉快,他的驟逝,她怎能不震驚?但麥哲宇那不近人情的態度,簡直不容許她表達哀悼,使得她很惱火。


    “等一等!”他忽然從車中追了出來,那是她遺落在座位上的書——有他親筆簽名的《天堂路迢》。


    她接了過來,燈火下,他的臉色壞極了,一股衝動,她就說出了口:“麥哲宇,陪我在大廳坐坐好嗎?”


    麥哲宇吃了一驚,這個女人剛才還驕傲的拒絕於他的護送,現在竟然提出這種要求。


    “如果你不方便沒有關係!”她知道自己的要求過分,後悔之餘態度反而大方了起來。


    她是個奇怪的、東方與西方的混合體,其實她若是以美國女子的坦率態度,他反而好辦些……但現在他如果拒絕也未免太沒風度了,他非常不願意讓她認為他是個粗魯的男人。


    一種微妙的情緒使他點了頭。他們在布置成露天花園式的大廳中庭坐下。“很抱歉我要你留下來,”她終於試著以一種最誠懇的態度開口了:“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死亡。”


    “?”他微微抬起頭,這個中庭花園布置得很幽靜,但他無情無緒。對於的丹妮這個極其出眾的美女,也毫不關心。


    她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像要用說話掩飾什麽似的,可是當她不斷地提大宮的名字時,他一直處於茫然的心一陣陣止不住的刺痛。


    他唯一的知音剛在醫院中去世,她卻這樣隨便地討論著他,還帶著她輕浮虛誇的態度。大宮的死,對她的意義可能隻是一個可供談話資料的話題。他對她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憎惡。他站起身來。


    “請你不要走!”她仿佛在刹那間崩潰,再也無法偽裝了,突然伸出臂膀握住了他,絲毫沒注意到他的白眼相向,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的眼中溢出了淚水,她也不去擦試它,隻是任它們流出眼睛,一滴滴沿著頰,滴到桌麵上。


    別人看見一個淚流滿麵的女人,以懇求的態度握住一個男人的手,還不知道會有什麽反應?他譏嘲地想,但更多的,是對她極度情緒化的反應。他初見她的想法沒錯,她又虛偽又真實,那撲朔迷離的個性,雖然輕浮,卻自有迷人之處。


    “請你不要走!”她再說了一遍:“他就在我的麵前這樣死去,太可怕了……”她惶然的眼睛中有種令男人會為之排山倒海的感情,“你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我不能!”他生硬而機械地離開桌邊。她選錯了對象,他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男人。她有她的寂寞、恐懼,他也有他自己的,但他絕對不會哀求別人來拯救他。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她仍呆呆地坐在那兒,淚流滿麵,無依無助,絲毫不擔心自己在大庭廣眾出醜。


    老天!他歎了口氣,她一向都是這樣任性嗎?既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更不替別人設想,但如果他就這麽一走了之,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強迫自己改變心意重新走了回去,當他再度走到她身邊時,她抬起眼睛看他,那雙赤果果的眼睛令他可以直視她的心靈深處。他一陣震悸,突然明白她為什麽哭!死亡——不僅使她震驚,使她明白生命的脆弱、無常,更使她覺得全是她的錯。


    就像他認為蕾蕾的死是他的錯,即使並不那麽嚴重。但這的確是個打擊。


    這個新大陸的第三代移民,暢銷小說的女作家,她一天到晚在描述別人的愛與恨、生與死,卻在此時頓悟到總有一天死亡也會降臨在她身上,她的確太年輕了。那種哀憫使他動容,使他消除了所有的成見。


    “我也需要你!”他俯,輕輕在她耳邊說著,然後把她扶起來,無比溫柔的輕語著:“這個晚上讓我們共度。”


    她身上溫馨的香氣和肌膚的柔軟,令他一陣溫暖,一陣激動。她說的沒錯,他的確不應該一個人回家。無論如何,在這樣糟糕的夜晚,有一個伴侶總比一個人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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