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桂的幽香彌漫著整個空間,黑暗中,隻有一盞盞白燭光像星星般亮著。


    麥哲宇關上了門,好半天才看清楚江倩宜披著一襲黑色的紗跪在聖壇前,虔誠而專注地念著經文,並沒被他驚擾。


    她在祈禱!祈禱什麽?那陣巨大的痛苦又湧上來了,方才她說她恨他,那麽,她也曾愛過他了?隻是——為什麽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呢?如果這一生能夠再重來一次,但——不可能了,一股苦澀攫住了他。


    那麽,又何必說再見呢?他轉過身,受傷的腳使他行動遲緩,但這並不是留在這兒最好的理由。


    彬在聖壇前的倩宜就在這時,像心電感應似地回過頭來。“哲宇。”她再也禁不住內心的悸動,當他扶起她時,她發出了他從未聽過的嗚咽。


    他用力地抱緊她,心中的愧疚與怨悔一絲不減,可是另一種感覺取代了這些痛苦,生命中最灰黯的一刻仿佛就在此露出了曙光,他的眼淚融入了她臉上晶瑩的淚水中。


    聖母瑪麗亞的聖像似乎也在此時發出了慈悲的柔光,寬恕地看著他們。


    ☆☆☆


    火像妖冶的精靈,一波波的竄起,扭動著它們善舞的腰肢,跳著奇異的舞蹈,紙張跟著蜷縮、扭曲,整個地燃燒,最後化成了灰燼。


    麥哲宇坐在壁爐邊,一頁頁的燒著蕾蕾的日記。剛才他燒掉的那些醜陋不堪的照片時,隻覺得羞恥,但現在,看著蕾蕾的日記在火裏化成灰,隻有說不出的心痛。這是蕾蕾在人間最後的一點痕跡,可是也被他親手毀了,就如同當初他毀掉她鮮女敕的生命一樣。


    如果生命能再重來一次?隻可惜它不再重來。他把最後的一頁也丟進火中,站起身來。是的,生命不可能再重來,可是至少可以改變未來,倩宜對他的愛也鼓舞了他。


    倩宜走了過來,她寧靜的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但現在,她也不再冷漠,他們是那麽的親近。


    “我該走了,去投案,謝謝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助我。”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這一去,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了,他心裏一陣刺痛。


    “不!”她搖頭:“真相已經大白了。”


    “你說什麽?”他一陣愕然。


    “恭喜你!”倩宜的眼中湧出熱淚:“剛才我打開電視看新聞,薇尚山莊出事了,你的冤屈可以洗清了。”


    “出了——什麽事!”他的身軀一陣搖晃,一定是小鳳,一定是她,他又是一陣暈眩,小鳳——死了嗎?


    “你很激動?”倩宜扶住了他。


    “告訴我,薇尚怎麽樣了?”


    “金夫人死了。被她的女侍,一個叫小鳳的少女用自衛手槍打死的,可是小鳳也被金夫人殺了,但小鳳在死之前,把金夫人這些年來的作惡多端詳細寫了出來,還有證物和錄音,你一定沒辦法相信,金夫人和她的弟弟金祖惠是本地最大的毒梟,警方已經在一個小時前循線找到金祖惠的巢穴,可惜被他逃月兌了。”


    “有電話嗎?”他聽到小鳳的死訊時一陣悲憤難當,但立刻又清醒了過來。“我知道金祖惠躲在哪裏,我要把他揪出來。”


    “你怎麽曉得?”


    “小鳳告訴過我。就是她放我出來的,那個死於俱樂部的女侍魏小貞是她的妹妹。”


    “老天!”


    當警方在電話中聽到麥哲宇的聲音時,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直到他向分局長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所有經過,才相信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要帶警察去雄雞俱樂部,把金祖惠找出來,小貞是他殺的,他要還這條命,然後我要到白莉莉那兒找關傑明的日記。”他轉過身,情難自抑地一下子用力抱住她,喃喃地叫著:“倩宜,倩宜。”他簡直沒辦法說清楚他的抱歉和愛慕。但他勢必不能久留,最低限度,他不能在這兒見警察,否則會給倩宜帶來太多的麻煩。


    “你是說——一本日記?”她離開他懷抱時問。


    “你知道?”他愣住了。


    “我還在懷疑是誰開這種玩笑呢,竟然是白莉莉!”她喃喃自語,然後在書房抽屜裏,把日記取了來。


    他翻動日記時,發現跟小鳳所說的絲毫不差,正是這本日記。“為了它,送掉了好幾條人命。”他難過地問:“怎麽會到你手上來的?”


    “白莉莉出事後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一個包裹,裏麵所寫的十分聳人聽聞,可是我一點也沒把它跟白莉莉聯想在一塊兒。”她喟然一歎。


    “白莉莉竟會把它寄給你,實在太讓人想不到了。”他搖搖頭:“她本來想大敲金夫人一筆的,卻賠上了自己一條命。”


    “我想她可能有預感金夫人會派人追殺她,所以在危急時,把它用郵寄的方式處理,掩過了金夫人的耳目,所以那個歹徒殺了她後,什麽都沒找著。”


    “日記中到底還記載了什麽驚人的醜聞,使得金夫人非把相關的人全除掉?”


    “我想是為了金夫人的女兒。”倩宜歎了口氣:“你一定不曉得她還有個女兒叫嘉嘉吧?”


    “嘉嘉?”


    “對!嘉嘉,關傑明就因為知道嘉嘉的事才死於非命的。日記上說有一天一個滿身是傷的年輕人找他看病,關醫生懷疑那些傷有問題預備報警,但年輕人一再哀求他說明天會告訴他真相,第二天年輕人果然帶著女友一道來——”


    “就是嘉嘉?”


    “不錯,嘉嘉向關醫生坦承,自己有虐待狂傾向,這是秉承母親的瘋狂血液,當她發現母親不但有心理變態,還連殺了好幾個女侍時,嚇得離家出走,可是沒想到自己也有病……”


    “那現在嘉嘉在哪裏?”


    “日記上說關醫生已經把她送到療養院去了。”


    “如果——”


    “讓這件事過去吧!”倩宜按住了他:“知道這本日記的人,隻有六個,其中四個都去世了,嘉嘉雖然是金夫人的女兒,但是她太可憐,也是無辜的,我們不應該再向她追究了。”


    “倩宜!”他滿心震動,他沒有愛錯人,這個女人美麗、聰慧、正直、仁慈,每一吋發膚,每一個細胞都值得他愛。


    她抬起頭,看見他眸中的柔情及淚光。


    “我對不起你,倩宜,可是,你願意等我嗎?倩宜,請你點頭,說你願意等我,隻要我一洗刷了冤屈就回來,等我,告訴我,你是我的,你願意等我!”最後兩句,他簡直是從五髒肺腑中叫出來的。


    可是她強裝的笑容在他的呼喊中崩潰下,她哭著倒退一步,用手捧住了臉:“我不能,我不能!”她的哭聲那樣悲傷,令鐵石心腸也不禁為之心碎。


    “為什麽你不能?”絕望中,他緊緊抱住她,抱得她透不過氣來。


    “放開我!”她掙月兌了他,用那雙美麗又悲哀的大眼睛凝視著他:“我們認識得太晚了。”


    “你是說——你結過婚了?”他無比艱難地說著這幾個字,結婚,多麽聖潔的字眼,但又多麽令人絕望啊!他簡直要被這兩個字壓迫得窒息了。


    她點點頭。


    “可是,他病了!”他試著跟她解釋,跟她講道理!“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好起來,倩宜,你清醒一點,他已變成了植物人,你的未來還這麽長,難道你要讓他拖累你一輩子?”


    “不要再說了!”她掩起耳朵。


    “不!我要說!”他無情地逼近她:“我愛你,你的這一生屬於我,而不是那個什麽也不能給你,隻會剝奪你幸福的男人。”


    “不!不!”她驚惶地掙月兌他的懷抱,當她跑出去時,門在她後麵傳出一聲巨響。


    那可怕的響聲像是在宣判一個殘忍的終結。


    麥哲宇呆呆地站在那裏,心靈中傳來同樣巨大的回聲。


    “不!我要你!”他痛苦地喃喃自語著:“倩宜,即使你放棄,我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分一秒。”


    當他離開這幢巨宅到警察局時,他經過小教堂的門口,裏麵闃無聲息,可是他知道裏麵一定點亮著白燭,他心愛的女人在那兒——


    彬在聖母像下,接受內心的責罰,那愧疚同樣令他心如刀割。


    他們都犯了天誡。


    但,為什麽要注定他們不能相愛呢?


    ☆☆☆


    麥哲宇英俊、憂鬱的照片又出現在報紙上,這回他帶領警方勇破毒窟,把全國最大的毒梟及手下一舉成擒的消息又再度成為頭條的社會新聞。他的冤屈也因為小鳳的遺書得到了洗刷,但隨著金夫人的死,他的形象也大受損傷。


    他被新聞界形容為“風流才子”,雖然褒過於貶,但卻使他嚴肅的形象在讀者心目中崩潰,他那神秘的外衣被揭開了,住所被記者侵入,私生活遭受打擾,他簡直沒辦法忍受。


    回到他新遷的公寓,桌上有封從舊大廈轉來的信,發信地址是美國,但是個陌生而美麗的筆跡。


    麥哲宇拆開後,才發現原來竟是鮑丹妮寫來的,她的信很簡短,但充滿了關懷。她也知道這件事了!消息傳播得真快!麥哲宇苦笑地把信塞回信封。鮑丹妮!他輕輕念著這個名字,這三個字從他舌尖傳來一陣苦澀。如果,如果——倩宜也跟這個率性而為的華裔女郎一樣自由那該有多好。


    麥哲宇搖搖頭,坐了下來,書桌裏有另一封由美國來的信,是美國愛荷華大學小說工作場的邀請函,這個國際性的工作場提供作家為期三個月的研究經費與食宿,同時在優秀的大學城中,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互相交換創作經驗,有不少作家就在此地安心寫作同時也交到至友。


    這是愛荷華第二次邀請他,第一次是五年前,他剛好去做肓腸手術無法成行,而這次,似乎來得正是時候!


    麥哲宇陷入了沉思之中。


    ☆☆☆


    “夫人,您的國際電話,老太太打來的!”倩宜的秘書陳太太敲辦公室的門。


    正跟一大堆公文搏鬥的倩宜抬起頭來,拿起了話筒。


    幾秒鍾之後,陳太太聽到了辦公室中有異常的響動,她推開門,目瞪口呆的發現江倩宜倒在地板上。


    “突然休克,她一定是受了什麽刺激!”駐公司的醫生很快地就來了,打過強心針,在陳太太的協助下,把倩宜扶到了沙發上:“你看,她醒了。”


    臉色蒼白得像紙般的倩宜幽幽地喘了口氣,可是陳太太清清楚楚地看見,當倩宜醒過來時,她的眸中蓄滿了眼淚。


    醫生收拾好醫藥箱走後,江倩宜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聲。“夫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一頭霧水的陳太太被倩宜的模樣嚇了一跳,平日,她是那樣的嬌弱但遇事鎮定,從不退縮,此刻是怎麽回事?


    “他死了!”倩宜淚流滿麵的。


    “誰死了!”陳太太的心噗通亂跳,方才是老太太的電話,那麽——


    “德金!”她捂住了麵孔,悲痛欲絕地說:“她好狠,德念死了,竟然連最後一麵都不讓我見。”


    ☆☆☆


    麥哲宇走進華家巨大的府邸時,覺得一陣窒息,雖然離上次才不過兩個月,但在感覺上卻仿佛已有一世之久。來吊唁的賓客很多,在黑白相間的大廳堂中或坐或站,或趨向女主人向她致哀。麥哲宇隨在兩對夫婦後麵,沿著以白色蘭花花鏈間隔出來的甬道,走到江倩宜麵前。


    倩宜已伸出了手,和他輕輕一握。


    那一握當中,他所有的神經都震動了,兩個月來的相思之苦非但未曾化解;反而更加高漲,簡直要把他的胸腔都擠破了,可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倩宜也跟他一樣,為了這樣的重逢悲喜交集的僵在那兒,那短短的一瞬,她不會說話,不會思想,那張蒼白得透明的臉,更像一尊洋女圭女圭。


    他們的靈魂在這個焦點相會,但馬上又分開了,因為麥哲宇意識到後麵還有人在等候著,他向倩宜說了幾句勸她節哀的話,然後說:“明天我就要啟程到美國去了。”


    她沒有開口問他幾時回來,但那悲哀的神色,似乎已說明了他們無緣再相逢。


    所有的吊客依序進入在內廳臨時布置出來的教堂後,麥哲宇坐在最後一排,他看見一位威嚴得像慈禧太後般的老婦人和倩宜坐在一起,那姿態,就像是一隻巨鷹緊攫著她的獵物。


    ☆☆☆


    當倩宜把公司的鑰匙交給慈禧太後時.她拒絕了,“我不能幫你的忙,我要回歐洲去。”


    “可是我需要有人幫我。”江倩宜急了,華老夫人雖然長住歐洲,但在本地的影響力還是驚人的;如果她一走了之,江倩宜很難想像未來的局麵。


    “我老了,不要逼我。”華老夫人搖頭,倩宜相信她不是推托,華德金的長期臥病,的確使這個養尊處優的老太太心力交瘁。


    “我一個人——實在不行!”倩宜把統計好的資料推到太後麵前,唯有這些能清楚顯示華氏企業危機的資料會使太後心軟下來。


    “好吧!我答應幫你!”老太後看過了那些急不容緩的資料後,終於點了頭。“可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倩宜忐忑不安的注視著華老夫人,她從來沒怕過誰,她的婆婆卻常令她有窒息之感。這點,她跟她過世的兒子非常相像——至高的權勢,無上的尊榮。


    “你既然要我管公司的事,我就不容旁人插手,你懂嗎?”


    倩宜茫然地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我不慣於和別人共事,”老夫人鄭重地說:“我當家的時候,不希望別人隨便發表意見,幹預我的決定。”


    倩宜這才發現婆婆那雙原本疲憊的眼睛,所有的倦怠都消失了,即使失子之慟也遮不住那份精明畢露,光芒四射。


    “可是,媽,那我該做什麽?”她提出抗議。


    “做我的助手。”華老夫人很滿意地回答:“你很伶俐,我相信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


    華老太後進駐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陳太太和助理秘書降調到大辦公室去。接著法律顧問也換了,換了個公子般的蕭長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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