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龍城的旅途並沒有因為這段小插曲而延遲,少女被放在台車上繼續跟著隊伍前進,唯一不同的,隻是左賢王在前後巡邏之餘,會在台車邊小停一下。


    照顧少女的依舊是公孫祈真,書生為了自己沒有即時阻止她而內疚不已,沿路看護可謂無微不至。但是這回一摔,她全身上下多處挫傷不說,即使撒藍兀兒即時護住了她的頭也沒讓她的勸腰斷成兩半,落地時的衝擊還是讓她陷入了沒日沒夜的暈迷之中。


    行程過了兩日,她略有醒轉,隨即又因高燒而顯得意識不清。赤罕人的醫生慣於醫治刀創外傷,對於疾病或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不退就顯得力不從心。公孫祈真隻能盡量以巾沾水為她降溫,除此之外根本束手無策。


    “高明的大夫也得到了龍城才有。”桑耶騎到台車旁邊,看著撒藍兀兒落馬跳上台車,伸手去探少女的額際。左賢王聞言隻是一歎:“所以我們不能停下來……不過,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她如果因此而死,也是天意。”


    “……你不急?”


    “……急。”撒藍兀兒低低應了一聲,隨即又翻上馬背:“但我是左賢王。”


    無言地看著他驅策赫連往隊伍後方奔了去,骨都侯隻是搖頭歎一口氣。別眼望著滿麵通紅高燒不退的少女,他不悅地皺眉:“難得撒藍找到喜歡的女人,你最好別死。像你這麽古靈精怪不要命的怪胎隻怕世上沒有第二個,你要是死了,要幫撒藍找下一個女人就麻煩了。”


    也許是惡運強,也許是桑耶的話她有聽進去,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的燒終於退了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總是睜開了眼睛,能稍微進點酪漿,也有力氣開口說話了。


    “怎麽是你?”


    撒藍兀兒笑了一笑:“先生一路上照顧你也很辛苦,我讓他去睡一下。”


    “你不辛苦嗎?”低低軟軟的聲音全無平日強詞奪理連珠炮似的霸道。撒藍兀兒輕輕拿濕布替她拭額:“隻是喂你吃點東西並不辛苦,等會先生回來,我也是要去睡的。”


    “喔!”閉上眼睛,她沒有多說什麽,隻是乖順地讓撒藍兀兒喂食。用完一杯和著麵餅的女乃汁,撒藍兀兒沒有離開,反而卷起了她的衣袖,看著她原本雪藕似的手臂現在滿是瘡痂,不禁歎了一聲:“你這不要命的惡習,到底是怎麽來的?”


    “我哪有不要命?”少女蹙眉:“我很怕死的呢!”


    “是嗎?”撒藍兀兒示意她看看自己的手臂:“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全身上下現在哪處沒有傷?”


    “傷?”她略有不解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籲了一口氣:“這有什麽?之前刻意保養是為了要進宮爭寵,當然得要細皮白肉才占優勢……現在又沒那必要,受傷就受傷,難道你會嫌我?”


    “嫌不嫌你是一回事。”撒藍兀兒不禁為她怎麽說都點不通的頑固感到無奈,輕柔劃過她已經結痂的肚皮,隔著衣物依舊感覺得到她微微顫了一下:“心疼是另一回事。”


    劇烈地一震,撒藍兀兒幾乎以為她要彈起來,驚得他連忙握緊她的手:“你怎麽了?”


    那雙眼睛睜得大大地直瞪著他,好像他是哪裏來的怪物似的,盛滿了令人不解的驚恐。撒藍兀兒愕然望著她的表情,一麵小心地問了一聲:“阿奴?”


    一聲呼喚似乎又將她喚了回來,垂眸倒在他懷裏,她虛月兌地輕聲歎息:“你不要對我太好喔……我現在隻覺得你是個可以利用的男人罷了,要是我喜歡上你的話……”


    “……怎麽樣呢?”


    懷裏的少女似乎是倦了,發燒原就是很耗體力的事情。她倦累得甚至沒在他麵前裝瘋賣傻,隻是平鋪直敘:“那就算你當成單於,我也會殺了你的。”


    心裏微微一涼,撒藍兀兒卻知這是唯一能聽見她心事的機會。他的音調不變,還是一貫的柔聲輕語:“怎麽說?”


    “義父家裏有一條狗,很大的狗,除了義父之外它誰都不認,對我也很凶……可是後來它認我了……”少女有一句沒一句地,像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它認我了,我就在它的食盤裏,下了老鼠藥……”


    “……還有呢?”


    “還有?還有……喔……在宮裏的時候,有個宮女很喜歡我……嗬嗬……”她揪著他的衣物笑了起來:“你要知道喔,在那種除了皇帝之外全是女人的地方,女人之間的喜歡不是一般的喜歡喔……”


    “她怎麽了?”


    “怎麽了?”少女打個嗬欠,開始顯得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把她推到井裏去了……她再也沒起來……”


    明明將她擁在懷裏,還發著微熱的身軀卻令他感到無比的寒涼。撒藍兀兒低眼看著已經開始打瞌睡的少女,輕輕搖了搖她:“你喜歡他們嗎?那條狗、那個宮女?”


    “喜歡……?我不曉得,我不曉得什麽叫喜歡。”少女突地掙紮起來,她張大了眼睛望著他,又是那副驚恐的神色:“別人的生死不關我的事情,可是我不殺人,我不殺人的!”愣了一愣,她又一臉茫然:“可是如果有個人,會讓我覺得高興難過,會讓我擔心他的生死安危……那好可怕……”無力地癱在他懷裏,少女隻剩下軟弱的低語:“那好可怕……”


    “可怕?為什麽?”


    “我不知道,就是可怕。”她想捂住臉卻因為疼痛輕哼了一聲:“那樣是喜歡?喜歡有什麽用?不行的……沒有用的東西,沒有資格喜歡我,沒有資格被我喜歡……”


    “阿奴。”撒藍兀兒靜靜地喚她,強迫她抬起頭麵對自己的臉:“我呢?我沒有資格喜歡你,沒有資格被你喜歡嗎?”


    “你?”少女迷蒙的眼神睡意愈濃,她努力眨著眼睛,終於笑了一笑:“你很強,你和義父一樣都很強……”


    “強者就有資格喜歡你,或者被你喜歡了?”


    睡著了,但睡著之前給的答案,卻叫撒藍兀兒啞然失聲!“嗯,強者,就可以殺了我了……”


    抱著她呆了半晌,懷裏的少女鼻息均勻,輕輕為她撥開幾綹散落麵上的發,撒藍兀兒緩緩放下她,跳下了台車。卻見公孫祈真僵著站在一旁,不知來了多久。


    “先生。”沒有驚訝的表示,撒藍兀兒隻是朝他點點頭:“我要去睡了,阿奴煩你多照顧。”


    “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倒是你……”公孫祈真望望車上的少女、再望望眼前的學生,欲言又止。


    “我不會殺她,憑她那幾手三腳貓功夫,也殺不了我。”撒藍兀兒微微一笑:“你放心吧!”


    愣了一愣,公孫祈真敏銳地捕捉到學生的言外之意:“那麽,你真是對她……”


    沉默著,撒藍兀兒仰首望向滿天的星空,終於長長籲了一口氣,走向赫連所在地:“婦人,真是非常麻煩的東西呢,先生。”


    與自己的戰馬相依而眠,遇事才能馬上反應;公孫祈真看著這個被赤罕人視為強者的青年走向他的戰馬,孤絕的背影似乎頂得了天上繁星與腳下大地。書生唇邊,卻隻有一抹理解的苦笑。


    少女在第七天恢複了精神,雖然白天被公孫祈真緊緊看著不許她離開視線,晚上又有左賢王監督她吃飯睡覺,讓她頗感不滿,但總算是能下地活動,行馬聊天。


    隻不過,對於那一晚她在左賢王懷裏說過的話,她一句也不認。不認也罷了,撒藍兀兒笑笑不再多說,隻是堅持在她睡著之前,他不會離開她的身邊。


    “你們當我是小孩子嗎?從我醒來以後,你和先生——甚至不隻是先生,每個人都把我盯得死緊,好像我會闖什麽大禍似的!去招惹野馬有什麽大不了的,你當年還不是被赫連踹到差點沒命!”


    不愉快地瞪著坐在身邊的男人,少女裹著羊毛氈子窩在火堆邊,嬌小的身形看來更細弱。男子笑了一笑,拿小刀削下曬幹的羊腿肉,放進了她的手裏:“你比小孩子難伺候多了……而且,我和赫連的情況,也不是像你這麽玩命。”


    她秀麗的容貌聞言皺得更厲害,卻還是乖乖接過肉片把它放進嘴裏慢慢嚼,一邊嚼一邊咕噥:“你又這麽說了,告訴你,我是想得很清楚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才去做的,這怎麽叫做玩命!要是你不出現的話,那頭紅馬現在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是嗎?”撒藍兀兒托腮打量她:“你原本是怎麽打算的?”


    “找機會拿迷針紮它,它會愈跑愈慢,等它跟不上那些野馬,沒力氣掙紮,我就可以趁機拿繩子,用原來的那匹馬把它拖回來,傷好了再慢慢馴它不遲。你不出現的話,它才不會想到要把我甩下背呢!”嬌顏怒氣橫生,隨之又歎一口氣,拿纏了一堆苧苧隻受皮肉傷的那隻手朝左賢王一甩:“不過算了,雖然是你害我沒抓到那匹馬,不過你也算救了我,就這樣扯平好了,不跟你計較。”


    無力地扶額苦笑,撒藍兀兒搖頭歎息:“你對石海那群馬根本不了解,竟敢訂下這麽莽撞的計劃……好,那我問你,若是出了差錯,你要怎麽辦?當時除了公孫先生,沒有第二個人能救你,而先生是個文弱書生,你又希望他能怎麽救你?”


    “大不了就殘廢或毀容或死了,這有什麽?”喝了一口水,少女漫不經心地向他伸手再要一片肉幹,正當男子無奈地削下羊腿肉時,又聽見她笑盈盈的聲音:“就是隻有公孫先生在身邊我才這麽做的,出了意外也好,他會後悔一輩子,搞不好還會自盡呢,嗬嗬!”


    撒藍兀兒霍地抬頭,卻見身旁佳人巧笑嫣然,就著火光分外嬌豔,一個失神小刀劃過姆指,令他不覺得悶哼一聲,細細的刀口血痕一彎,珠紅泌出。看著傷口,他還沒反應,少女早就模了過來:“喂,左賢王用刀的方式怎地這麽拙?會被人笑死的。”


    “是啊,大概第一個要笑的就是你吧!”他輕輕一笑,看著少女白了他一眼,突地抓住他的傷指放進嘴裏,不是替他舐血,而是狠狠又咬了一口,痛得他不禁眼皮一跳:“阿奴!”


    “活該。”對他做個鬼臉,少女窩回原位,卻又掏出小小的藥瓶拋給他:“呐!”


    穩穩地接住,他對著小青瓶微微皺眉:“這該不是化骨粉之類的藥吧?”


    “要用不用,不用還我。”少女一瞪眼朝他伸出手:“這可是我出關以後從那些西極大商人手上騙……呃,討來的禮物,是很好的傷藥呢!哪像你們赤罕醫生用的不知是哪兒挖來的草根泥漿,小小箭傷到現在都沒治好!”


    穿過了琵琶骨的箭傷算小嗎?搖搖頭沒理她的手勢,他隻是打開青瓶將裏頭的藥粉敷在指上,的確是上好的傷藥,剛敷上就沒了刺痛感。略略端詳了一會藥粉的色澤:“這香味,是白苗產的龍骨?”


    “喲,你識貨呢!”少女睜大眼睛,又湊了過來:“聽說還有西極臨海斷崖上才采得到的曦紅草,還有什麽?”略略苦思了一會:“那些烏拉不裏的藥名字又臭又長實在記不起來,反正是值錢東西就是了。”


    見她毫不防備地挨著自己研究藥粉,撒藍兀兒露出了笑意,卻冷不防見她抬頭一臉輕蔑的神色:“你既然識貨,怎地搶來的東西都那麽不上道?我在你帳裏時,瞧你吃穿用度,也沒比一般牧民好到哪去。就算你不好奢華吧,你底下的士兵、那個凶巴巴的骨都侯也沒見得多享受,你該不會是被唬了淨搶些沒用的東西回來吧?”


    無言地俯視著她,撒藍兀兒腦中閃過的不悅感突然又被另一種想法代替,他輕輕托住她的臉,低笑著反問:“是,我搶的東西都不算好貨。既然你這麽懂,要不要跟著我當軍師?”


    少女的眼睛就著火光,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跟著你去殺人放火?”


    “對。”欣然微笑,他饒富興味地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轉上一圈:“我是西極人,再怎麽說也不能跟著你去搶西極。”


    “那就搶東霖吧!”不露痕跡地輕輕摟住她的腰將她攬進自己懷裏,少女沒有反抗,倒是顯得一臉興奮:“真的嗎?那說好了喔,搶東霖的時候你要帶我去,保證讓你滿載而歸……”說著,她又歪了頭:“但是,東霖那邊不是你弟弟的領土嗎?”


    “我成為單於之後,整個北鷹都是我的領土。”輕緩地用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額上,他將青瓶封好放回了她的手心:“述那不會在意,我偶爾帶兵經過他家,南下為自己的閼氏拿點值錢東西。”


    握著瓶子,她仰頭望他,像是故意裝傻又像是認真的:“你的閼氏會喜歡什麽東西?”


    同樣像是裝作又像是認真的,撒藍兀兒淺笑著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我不知道,由她自己決定吧!”


    眼神閃動著,她緊緊盯著他的臉:“所以,你一定會當上單於的,對吧?”


    “對。”沉穩的麵容隱隱泛著素來不輕易顯現的血腥:“我絕對會成為單於。隻是‘早’或‘晚’的問題……”


    咯咯輕笑著,她膩進了他的懷中,為自己找一個最舒服的位子:“那好吧,我就勉強答應當你的閼氏吧,單於大人。不過,你最好祈禱是‘早’,因為除非你真的成為單於,我是不會讓你碰一根寒毛的。若是‘晚’的話,我可不一定有耐性等你殺了單於再繼位喔……畢竟,直接去當新單於的閼氏,可省事多了。”


    “那就等我殺了單於之後再把你搶回來,結果不是一樣?”


    偏頭思考了一下,她笑靨如花:“說的也是,隻要在那之前你沒被我害死……”


    歎了一口氣,他小心地環住她避免觸到她的傷口,卻又喃喃自語起來:“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好呢?看來為了保命,我還真的得‘早’點成為單於呢……”


    營地某處響起了牧人豪邁的歌聲,在沒有樂器的寧靜之中格外清晰。一個、兩個,漸漸應和進去成了合唱,而歌辭中讚頌的龍城,就在不遠的北方。


    一年一度的龍城大會通常都在夏季舉行,一方麵是為了舉行祭典及集會,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夏季北鷹烈日當空、炙熱難當,所有的赤罕人都將牲口趕往北方避暑,直到秋季來臨才再度南下。


    當然,即使驃悍如赤罕騎兵,麵對酷暑寒冬,也無力再下掠奪,這兩個既是赤罕人休息的日子,也是東霖和西極喘息的日子。


    龍城名為城,其實隻是一個由幹燥的泥磚和木頭,加上少許石材建造成的簡單堡壘。堡壘中並不住人,隻是供赤罕貴族們議事之用。在龍城方圓百裏之內,則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圓形帳幕,幾個較為空曠的所在,則用來舉辦市集、祭典及比賽之用。一把拎回下了馬就要衝去看市集的少女,左賢王將她丟給公孫祈真,前者還沒來得及張口抗議,就被後者瞪了一眼:“這是龍城,不比左賢王府。異族女子別想一個人到處亂晃。”


    氣鼓鼓地看著自己的皮膚,其實已經不複出關時的水女敕白皙,而和草原女性一樣黑而且幹燥,卻也知道自己的輪廓怎麽看都不會像赤罕人,她咕噥著:“那就該有人要負責讓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的人啊!”


    淡淡笑意不露痕跡地閃過,撒藍兀兒依舊是平日的淡漠:“初到龍城,我要處理的事很多。你得在我帳裏好好待著,想出去得要我允許。”眼神掃過桑耶,後者會意地笑了一笑,回頭去打點負責看守帳篷的人手。


    少女誇張地退了一步,滿麵厭惡之色:“惡鬼……”


    “西極人向來這麽稱我,榮幸之至。”撒藍兀兒微微一笑,待奴隸架好自己的帳子,就叫公孫祈真和兩個士兵把一臉悻色的少女趕進去。


    裝作沒聽見少女,幾哩咕嚕夾著西極語和赤罕話和各種惡罵,含笑策馬朝著龍城而去。他的確是來得晚了,在諸氏族中是最晚到的。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先往龍城會見族中的長老。


    鼻都侯小小苞了一段路:“撒藍,我要去見舒蘭。”


    “嗯,長老那邊我一個人就夠了。”遲疑了一會,撒藍兀兒還是沒有說什麽,隻是朝表哥點了頭:“回頭見。”


    看著桑耶喜形於色地離開,撒藍兀兒深深地皺起眉,卻隻能無奈地歎一口氣。


    “過分!餅分!好不容易到龍城了他竟然把我關起來!”少女在帳裏拚命轉圈轉得公孫祈真都要暈了,書生苦笑安撫:“撒藍也是為你著想才這麽做的,你就稍微忍耐幾天,等他把一些瑣事都處理完了,自然就有時間帶著他出去看看……”


    “我還等他啊!”


    少女張大了眼睛:“等他帶我去玩,好玩的八成都沒了。而且,我怎能就這樣待在這裏等著他當上單於還是落選?我好歹要看看他的競爭對手長什麽樣子,這樣他落選了我才好決定是要把他撇開去跟新單於,還是跟在他身邊設法除掉新單於啊!”


    “阿奴!”


    鮑孫祈真震驚地叫了一聲,卻見少女落坐床鋪無聊地踢著腿:“聽說最具威脅的另一位繼承者就是右賢王,右賢王是什麽樣的人?”


    很想好好教訓個頑冥不靈的女孩一頓,書生卻完全找不到話可說。僵硬地靜了半晌,他隻能悶悶地冒出一句話:“述那已經娶妻。”


    “赤罕人又沒分大老婆小老婆,他已經娶了妻又怎麽樣?”


    少女聳聳肩:“大不了殺了他老婆。”


    “你——!”公孫祈真霍然站起,卻見少女坦蕩蕩毫不在意地望著他的臉,唇邊那抹笑意若有似無,像是對他的反應充滿興致。書生望著她良久,最後還是隻能頹然坐下:“述那性子溫和,不愛打仗,和他那位人稱‘狼母’的安雅正好相反,繼位的機會並不大。你還是……還是……留在撒藍身邊吧!”


    “不愛打仗?他當右賢王怎麽沒被底下的人反掉?”


    “不愛打仗不代表不會作戰。他的安雅是非常強悍的戰士,男人自歎不如,虎母自無犬子。隻是他生性淡泊政事,若不是生為單於之子,他大概會成為相當優秀的商人吧……”


    鮑孫祈真淡淡一笑,右賢王統領東霖以北,對東霖文化的求知需要更強,若不是因為他與撒藍兀兒感情較為深厚,而“狼母”對出身東霖的他又頗具戒心,其實他理應在右賢王庭當述那的通譯。


    少女眨眨眼睛,突然湊近過來:“那右賢王和撒藍打起來,誰會贏?”


    “這……”公孫祈真認真地苦惱起來:“他們倆兄弟雖然不甚親,但感情還算是不錯的……自小互比騎射武藝時,似乎都不曾真的使過全力……”


    “當然是撒藍會贏。”


    憑空插進來的聲音朗然帶著金鐵交鳴的質感,卻又柔如天上白雲。公孫祈真連忙站起行禮:“舒蘭公主。”


    少女望著走進帳內的另一位少女,濃眉大眼與撒藍有七分相似,高挑的身材曲線玲瓏,因著龍城難得的祭典,她穿的並非平日的長袍,而是華麗許多的正裝。頭的珠冠垂下數十條珠鏈,以金絲為芯,珍珠全都有小指大小。而其他部分的裝飾也叫人眼花繚亂。


    在正式場合將財產穿戴在身上是遊牧民族婦女的風俗,但是不會被這些裝飾品搶去風采的女子就很少見了,顯然舒蘭正是其中一位,英氣中不失嬌豔的氣質,叫人完全無法忽視她的存在,甚至會忘了注意她身上穿戴著什麽。


    見到公孫祈真行禮,她隻是揮手笑笑:“先生不必對我如此多禮,我是來看她的……”說著指向少女的方向,她認真地打量了一會:“桑耶對我說撒藍有了喜歡的婦人,我無論如何都要親眼看一看。”


    顯然“看”還不夠,她直直走向少女,霍地伸手就往少女臉上招呼,而後者睜著大眼不閃不避,就讓她在自己臉上模個過癮,隻有眼珠子跟著那雙手轉了一轉:“你,是撒藍的妹妹?”


    “是,叫我舒蘭就好了。”公主歎了一口氣收回手:“內地女子果然不同,你的皮膚好柔好女敕。”


    “這樣叫柔女敕?”少女驚訝地捏捏自己的臉:“已經比出關時粗硬多了,還被曬得很黑呢!”


    “不信嗎?那你模模我的。”高挑的女子俯身示意她自己動手,少女也不忌諱什麽真的就模了下去,這一模頓時皺成苦瓜臉,還驚恐萬分地嚷了起來:“你在赤罕長大是吧?撒藍說過了妹妹隻大我兩歲,那你不就隻有十八歲——我不要待北鷹了!這樣下去還得了,我要變成黑臉婆了!”


    鮑孫祈真啞然望著公主一把摟住少女高興地笑起來:“你真可愛,我喜歡你!來吧,好不容易來龍城,悶在帳裏做什麽?我帶你去逛逛。”


    “你哥哥說我想離開帳子得要他準許。”


    “理他做啥?有我在就夠了。”說著牽著少女的手就往外走,公孫祈真這才回過神,急忙擋在帳口:“公主,左賢王真的下過這樣的命令,不要為難做屬下的人吧!”


    “那,你和他說,他的婦人被我搶走了。”公主微微一笑,在公孫祈真反應過來前就在他肚子上喂了一拳,書生一時站不住腳,踉蹌退了兩步,卻換來公主一臉同情的笑:“先生,兩年前我就說過你要多練身子少看書,你一定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回頭一扯滿臉訝異瞧著公孫祈真的少女:“來吧!”


    帳外的士兵也沒人敢攔下舒蘭,隻能眼睜睜看著公主笑容滿麵帶著少女往人多的地方快步離去,後者走路的速度顯然跟不上她,一路幾乎是被拖著前進。而帳裏被打了一拳的男人終於設法立起身一努力追去,捂著肚子跑步的姿勢看來格外惹人同情。


    “哇哇……痛痛……”好不容易停下來,少女看著被公主抓到出現手印的腕部,再看看身後正努力排開人群追上的公孫祈真,不禁對公主咋舌:“你真是不擇手段啊!”


    “沒辦法,我要他追來。”


    舒蘭遠眺公孫祈真的身影:“這件事不能在撒藍的帳子裏談,我當然也不能直接要他跟著我來。”


    少女靜靜瞅著她,然後一絲微微的笑意出現在她嘴角,突地一把攬住鮑主的手臂:“我也喜歡你!我們是同類吧……雖然我想,我們要的東西不一樣。”


    瞥了她一眼,公主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而公孫祈真終於喘噓噓追上,一麵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公……公主……如果您想帶走阿奴……請……請容劣者跟隨在側……”


    “不行。”


    鮑主掂著長長自發上垂下的珠鏈微微一笑,突地伸手抓住書生一拽就將他摔進了身後不起眼的小帳篷裏:“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少女閑閑地看著一切發生,沒有阻止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隻是在公孫祈真被丟進那個帳篷之後,對著公主露出天真的笑靨:“礙事鬼沒有了,我們去逛市集吧,你說要陪我的喔!”


    鮑主溫柔地反手取下自己的珠冠戴在少女頭上:“我的確很喜歡你呢,叫你阿奴好嗎?”


    痹巧地依著公主的肩,少女笑得燦爛:“好啊,舒蘭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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