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新娘有著世界上最明媚的眼睛。


    唐思亞滿懷驕傲地望著那娉娉婷婷地朝他走來的女子,心中漲滿了無可言喻


    的幸福。那潔如新雪的婚紗是生生世世的誓言,那盈盈流轉的眼睜裏有著情深無


    悔的允諾。她手上華麗的捧花流香四溢,教堂的鍾聲宏亮悠揚。隻是殺風景的是


    ,不知道是誰一直在喊他回頭:“小五,小五!”


    思亞老大不開心地揮著手,想將這惱人的侵入者揮開,但那聲音越來越響,


    全沒半點走開的跡象。他懊惱地發現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花香遲疑著散去┅┅


    “小五,小五,還不快點起來,上班要遲到了呀!”


    思亞一驚而醒,懊惱地發現自己方才隻不過是在作夢。他的母親朱雪德從房


    門口探頭進來看他,臉上露出了個慈愛的笑容。唐大汪和唐小汪興奮地跑了進來。唐大汪在床邊繞來繞去地拚命叫,唐小汪則跳到床上就往他臉上亂舌忝。


    “怎麽今天睡得這麽晚?昨天晚上又熬夜趕圖了是不是?”朱雪德笑著看著


    小兒子和狗玩,實在難以想像這個孩子已經二十八歲了:“快把自己整理乾淨,


    我先幫你衝杯咖啡,嗯?”她帶上房門下樓去了。


    思亞跳下床來,急急地跑進浴室去刷牙洗臉刮胡子。怎麽會發生這種事的呢?簡直是太荒謬了!一個才認識了不到一個鍾頭的女孩子,竟然纏得他昨晚差點


    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居然還夢見自己跟她舉行婚禮!要是給石月倫知道了,


    不當他是豬八戒投胎的才有鬼!


    他老大不開心地穿上襯衫和牛仔褲,沒精神和唐小汪玩搶衣服的遊戲,隻拍


    了拍狗兒的頭就下樓去了。進得餐廳來他抓起咖啡就住口邊送,在發現它太燙的


    時候趕緊放下來。“超理性動物”?哈!要是給大鳥或屠夫他們知道了這件事,


    保管要以為他唐思亞神經錯亂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不都是情竇初開的小男生


    才會犯的嗎?他可是個二十八歲的大男人了耶。才和人家聊了不到一個鍾頭的沆


    ,連人家是不是結了婚、有沒有男朋友都不知道,怎麽就┅┅八成是暫時性的荷


    爾蒙失調了。也說不定是月亮的錯?聽說科學家作過研究的,月亮不止會影響潮


    汐,也會影響人類的生理。


    “媽,昨天晚上是不是滿月?”


    “你過日子過昏頭了是不是?”朱雪德愕然道:“滿月?滿月少說點還得再


    等個七八天呢。”


    “噢。”思亞悶悶地用三明治塞住自己的嘴,想不出話好說了。


    一直到他跨上了摩托車往公司趕,都還在腦子裏想這個問題。鎮定一點吧,


    小子,你今天可是要到工地去監工;精神不能集中的話,會出什麽意外,可是誰


    也不敢擔保。如果一個不留神從鷹架上跌下來,那可就好玩了!


    或者是命大吧,那一天思亞平安無事地渡過了。晚上九點半多些,他依著平


    常的習慣換上了運動服,帶著唐大汪出去慢跑。唐小汪急得在旁邊拚命叫。


    “好啦,好啦,你也來。”思亞好笑地說:“就愛湊熱鬧!人家唐大汪是家


    裏頭不夠它跑,你這卻算怎麽一回事?”


    唐小汪是隻要有得跟就心滿意足了,才不理主人在念它什麽呢。他們在外頭


    繞了半個多鍾頭,思亞想“偶然遇到”的那個人卻連個影子也沒見著。月倫住的


    那棟公寓大樓窗口有明有暗,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她住的是哪一樓的哪一間┅┅


    啊,算了,見不到也好。思亞垂頭喪氣地對自己說:這麽激烈的情緒來得太


    突然了,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錯,我還是讓自己先冷靜一陣子再說吧。說不定我


    明天就會覺得自己很可笑,會覺得她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會──完完全全地回


    複成正常的我了。


    第二天早上,他很不正常地起了個大早,跑到巷子口去買豆漿。


    連吃了一個禮拜的豆漿之後,朱雪德忍不住說話了:“又要去買豆漿啊?小


    五,換個口味吧?你平常不是比較喜歡西式早點的嗎?我昨天晚上買了世運的麵


    包呢。”


    “呃,媽,我最近──覺得燒餅油條比較好吃嘛。”


    是麽?朱雪德很懷疑。這孩子買回來的東西,他自己吃的還不到三分之一呢。


    那天晚上,思亞帶著狗兒出去慢跑的時候,心情低落到了極點。早知道想“


    偶然”遇到她有這麽困難,他那天就該先把她的電話地址要過來的!現在可好,


    媽媽已經起了疑心,連平日裏粗枝大葉的老爸都開始用一種詢問的眼光在看他了。倒不是說他想瞞他們什麽。唐家是一個親蜜又開明的家族,他和母親尤其親近


    ;隻是眼前這碼子事還太沒有邊際,教他連談都不知道要從什麽地方談起;而,


    身為家中老,在哥哥姊姊都已成家之後的現在,他自己在交友上的動態是太容


    易惹起父母的注意了┅┅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思亞的腳步逐漸地慢了下來,也沒注意到唐大汪的


    耳朵突然間動了一動,發出了一串興奮的叫聲。


    “汪汪汪!”唐大汪喊,朝著那纖細的身形迎了上去,在她身邊轉個不停。


    在那女郎伸出手來拍它的時候,很興奮地不住舌忝她。


    “好小子,唐大汪,你還記得我啊?”月倫笑著蹲下了身子,將大狗摟進懷


    中和它親熱。


    “唐大汪是隻色狗,特別喜歡女孩子,我想它是愛上你了。”


    月倫笑著看了唐思亞一眼,腦後的麻花辮子隨著她的動作俐落地甩了起來。


    “你聽到了嗎,唐大汪?你的主人在毀謗你的名譽呢!”


    “汪!”唐大汪說,在它的主人也蹲下來的時候拚命搖尾巴。


    “又出來慢跑啊?你一定是個很有恒心的人。”月倫笑著說,注意到唐思亞


    雙眼晶亮,臉上有一抹運動後泛起的紅潮。他的笑容異常明亮,那口白牙則非常


    健康。他實在是個挺好看的年輕人,好看而且惹人喜歡。月倫再一次地想。


    “有恒心的不是我,是唐大汪。時間到了我要是不帶它出來跑一跑,這小子


    能把家裏給掀了。”思亞寵愛地拍著大狗的頭,而月倫注意到他有一雙吸引人的


    大手:乾淨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剛下課嗎?”思亞問,眼睛看著月倫放在地上的卷宗──很顯然地比上回


    他們見麵時少了許多。


    “不,我剛從排練場回來的。”


    “排練場?”思亞微微一呆:“噢,對,你跟我說過你自己有一個戲劇工作


    坊的。”他困惑地看著月倫,不明白戲劇這個玩意兒有什麽好玩的。如果是電影


    的話他還可以了解,可是舞台劇?他對戲劇的全部了解,隻限於一群人在台上走


    來走去,用誇張的語調和手勢在表演一個故事──這是他大學時代看過兩次舞台


    劇得來的印象。從那以後,他對戲劇這種玩意兒就再也沒有胃口去碰觸了:“請


    你告訴我,石月倫,你怎麽會對戲劇產生興趣的?”


    月倫仰起頭來笑了。“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會對建築產生興趣的?有人愛


    繪畫,有人愛數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沆賦和興趣,要想解釋清楚可是一項大工


    程呢。不過,”她認真地瞧著思亞,眼睛裏隱隱含著笑意:“我跟你保證,我的


    作品絕對不是你所以為的那一種!”


    “你──你怎麽知道我“以為”你的作品是那一種?”思亞有些尷尬。老天


    ,她不會是真的看透了他的想法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觀察力一定比他原先


    所以為的還要敏銳得多!


    “因為相似的問題我已經遇見過太多回了。”月倫笑著站起身來,唐大汪立


    時心有不甘地低鳴了幾聲。


    “發現自己不是唯一的一個戲劇白癡真令人安慰。”思亞有些自嘲地說,跟


    著站了起來:“不過請你諒解,石月倫,除了那種很誇張的舞台劇之外,我實在


    不知道戲劇還能是什麽樣子。如果你不忙的話,”他很認真地說:“能不能告訴


    我:你心目中的戲劇是什麽樣子的?”


    月倫微側著頭顱打量他。“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是真的。”他的回答來得很快,也很誠摯。隻是他不大明白的是,自


    己究竟是真的對戲劇感到好奇,抑或隻是因為他想更了解她一些;想知道她是以


    什麽樣的悻度來看待她所選擇的專業領域,想知道這種選擇對她的意義在那裏┅


    ┅


    “解釋起來挺麻煩的呢。”月倫慢條斯理地說,仍然用一種深思的眼光在打


    量他。唐思亞對她有好感,是她一眼便能看出的事實;他是個正直開朗、富正義


    感的青年,似乎也是樁明擺著的事實;但她忍不住要懷疑:除了友誼之外,他對


    她還會有更進一步的要求。而她也無法確定:自己想不想看見這種事的發生。


    月倫那專注的凝視使得她身上孩童般的稚氣被消減到了幾乎沒有,而思亞不


    由自主地感覺到一種模糊的不安。很明顯的,在那天真而嫵媚的女性外表之下,


    石月倫還擁有一種敏銳而深思的觀察力──雖然,敏銳到了什麽地步他還一無所


    知。他對這女孩的了解仍然太粗淺了,這個想法刹那間令他沮喪起來。但是,不


    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有的這些談話、詢問、相處才成為必要的麽?


    “如果解釋起來很麻煩的話,我是不是有那個榮幸請你去喝木瓜牛你呢?”


    思亞竭盡所能地露出一個無邪的笑容,在心底偷偷地希望:她會相信他的動機是


    出於好學。“畢竟皇帝不差餓兵,古有明訓,”話才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用錯成語


    了,因為月倫啼笑皆非地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我錯了我錯了,是“自行束修以上者,吾未嚐無誨焉。”


    月倫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既然閣下拿我和孔老夫子相提並論,我也隻好


    勉為其難了。”她誇張地歎了口氣:“先警告你哦:要是聽得睡著了,我可是會


    把木瓜牛你倒在你頭上!”


    “嘿,”思亞抗議:“用木瓜牛你來洗臉未免太奢侈了吧?我又不是你手下


    的演員,要花那麽大的工本來美容自己!再說,”他大言不慚地道:“小生我長


    得已經夠帥了啦!”


    “是喚,你就跟一顆木瓜一樣地帥。”


    思亞悲慘地捧住了心口。“難怪唐大汪會愛上你。它一定是覺得你臭人的本


    事很像我的運動鞋。”


    月倫笑得靠在電線杆上,唐大汪則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而汪個不停。“嘿,


    別那麽樂好嗎?”月倫好容易止住了笑,嗬責地輕拍大狗的鼻子:“你的主人剛


    剛侮辱了你,你居然不曉得要向他討個公道回來嗎?看樣子你沒有什麽榮譽感嘛!不過我想我是不能要求你什麽,畢竟,”她淘氣地看了思亞一眼:“有其主必


    有其仆。”


    “小姐,我跟你保證我是很有榮譽惑的。”思亞的表情很憤慨:“你把木瓜


    牛你倒在我頭上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天!”月倫翻了翻眼睛:“我連講都還沒開始講呢,你已經確定自己一定


    會睡著了!既然如此,我為什麽──”


    “因為佛經上說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呀!”思亞笑眯眯地道,一


    腳跨入了冷飲店的大門:“老板,來兩杯木瓜牛你!”


    怎麽,他以為叫了東西之後,她就隻好乖乖地坐下來喝了耶?月倫有些好笑


    地跨進了店子,挑了個桌位坐下來。思亞回過頭來看她,再回頭看看貼在牆上的


    食品項目。


    “你要不要吃點消夜?”他問,而月倫發現自己真有點餓了。


    “好,謝謝你,給我一片吐司好了。”


    “才一片啊?你吃得比貓還少!”思亞點完了東西,來到她對麵坐下,兀自


    不怎麽滿意地打量著她。“我常常搞不懂你們女生是靠什麽過日子的。我十幾歲


    的時候啊,可以在圓環連吃七八家攤子。”


    “連吃七八家?”月倫的眼睛瞪得老大:“這太誇張了吧?又不是小豬!”


    “我警告你哦,不可以隨便侮辱我哦,木瓜牛你就快來了!”思而橫眉豎目


    :“而且我們讀建築的一向實事求是,才不像你們讀戲劇的,一天到晚誇大其辭。”


    月倫好笑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敢問您閣下認得幾個讀戲劇的?”


    “呃,呃,就你一個,”思而很快地道:“不過像我這樣聰明的人,當然是


    聞一以知十啦,所以┅┅”


    “天!”月倫翻了翻白眼:“他居然還敢說我們念戲劇的都很誇張!”


    就在這個時候東西送上來了。兩大杯冰得透涼的木瓜牛你,以及兩盤烤得香


    氣四溢的你油果醬吐司,令人一見便食指大動。月倫啜了一大口木瓜牛你,若有


    所思地望著思亞微笑。


    “說到誇張,”她慢慢地說:“你知道最早的舞台劇沒有不誇張的自由。人


    的五官肢體就那麽點大,麵對著一屋子黑壓壓的觀眾,不誇張別人怎麽知道他們


    在演些什麽?這又不像現在的電視或電影,你愛怎麽取鏡就怎麽取鏡,愛怎麽特


    寫就怎麽特寫。”


    思亞撕了片吐司放入口中,一麵咀嚼她說的話。“這一來不是根本沒救了嗎?既然舞台劇這玩意兒是這樣的先天不足?”


    “所以才有小劇場的產生呀。”月倫微笑:“場地小,觀眾少,自然就可以


    將誇張的表演法全都丟開了。對演員來說這種方式也好得多,因為觀眾的反應他


    們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得到。情緒是會相互感染的,你知道。”


    “那麽,你透過小劇場想表達什麽呢?”思亞問:“戲劇對你而言又是什麽


    呢?”


    月倫的笑容加深了。“創作需要原因麽?生命需要理由麽?我有一個寫作的


    朋友對我說過:散文寫作是在水中撈月,導戲則是平地起屋。你或者可以說我心


    底有話要說,而戲劇是我選定了的表達方法;像作家選擇文字,畫家選擇繪畫,


    建築師選定了空間和造型,”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自信和熱情在她臉上煥發著強


    烈的光彩;在談到戲劇的時候,她並不是清秀或嫵媚,而隻有“美”才能夠形容


    :“在目前這個階段,我把重心放在女性上頭。我前幾個月導過一出戲叫崔鶯鶯


    ,探討的是女性在禮教中的束縛和叛離,以及性意識的覺醒;目前正在著手的“


    狂女”,談的是──”她微微頓了一下,思索著自己的用字遣詞:“我試著用詩


    的意象和語匯,烘托出兩名女子的內心世界──感情的,以及美學的。”


    “狂女?”思亞看過的雜書也不算少了,但這兩個字他絕對是頭一回聽到:


    “這是個什麽樣的劇本?”


    “三島由紀夫的一個短劇,講一個發瘋的女孩等候她的情人的故事。很短,


    我估計演出時間大約隻有三、四十分鍾。”


    “詩的意象和語匯?”思亞重複,本能地想到艱深難懂的抽象畫,以及門外


    漢極難了解的前衛音樂:“好像──呃,非常深奧的樣子。”


    月倫情不自禁地笑了。“其實沒有那麽複雜的,隻是用文字解釋起來比較麻


    煩而已。譬如說┅┅┅”她微微地頓了一頓,發現到自己若是再往下說,就要把


    這場對話變成演講了:“你要是真的有興趣的話,何不來看“狂女”的演出呢?


    那比我在這兒空口說白話的瞎扯,要有說服力得多了。如果你覺得很難看也不要


    緊,”她的眼睛裏露出了一點頑皮的光芒:“畢竟演出時間才三四十分鍾而已,


    你受苦不會受太久的。”


    “是噢,十七十八世紀的音樂會一開可都是一整天的呢。”思亞笑道:“演


    出時間訂在什麽時候?”


    “下個月二十二號起,三個晚上,三場。”


    “啊,還要等一個多月啊?”


    他臉上那失望的表情定那麽真切,使得月倫忍不住微笑起來。“先生,排戲


    是需要時間的耶!”她溫和地抗議:“慢工出細活你總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是一天到晚在畫平麵圖和剖麵圖的。”思亞笑著說


    ,一個念頭突然掠過了他的腦海:“喂,石月倫,我能不能去看你們排戲?”


    “什麽?”這是一個她絕沒料到的要求:“你要來看我們排戲?”


    “是啊。”思亞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要想更深入地了


    解石月倫,還有什麽比實地看她工作更完美的選擇?更何況她真的將他對戲劇的


    好奇心給勾起來了:“我是說,隻要你不反對的話。拜托,石月倫,我可以去看


    你們排戲嗎?我保證不吵你!”


    月倫心不在焉地喝著木瓜牛你,對唐思亞的要求感到了莫大的遲疑:“你確


    定嗎?排戲的過程是很磨人的,有時候很枯燥,也很花時間。”


    “拜托,好小姐,我又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去看你們排戲,隻是想多了解一下


    戲劇這門學問而已。”思亞認真地看著她:“拜托?”


    月倫輕輕地咬住了下唇,但是唐思亞那種誠心正意的要求顯然令她沒有推托


    的餘地。畢竟他已經算是一個朋友了,而戲劇、文學、音樂這一類的東西,豈不


    都是在要求讀者和觀眾的叁與、投入和認可的麽?


    “你願意來叁觀我們當然歡迎啊。”她說,糊糊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讓


    這個相識未久的青年介入自己的生活太多了,而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樣。


    並不是說她不喜歡他──事實是,她已經有很久不曾如此欣賞過一個異性了,而


    他到目前為止表現出來的也隻是友善和開朗,但是──


    苦澀的記憶從心靈深處翻騰而起,使她的腸胃隱隱發疼。喔,天,不要再來


    煩我!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把這段惱人的過往完全埋葬了,為什麽──月倫低下頭


    去看著自己緊握成拳的手,對著自己露出了一個苦笑。她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


    :如果她繼續讓自己的過往歲月影響到她的未來,那她就不算真正地將之擺月兌。


    而天知道她試得多麽努力!隻是她的理智雖然清楚明白地知道這一點,她的感情


    卻依然畏縮┅┅


    注意到她突如其來的沈默,思亞關切地朝前探了探身子。“怎麽了,石月倫


    ,我的要求會給你帶來不便嗎?”他問:“如果不方便的話就不用了。”


    “不,沒有什麽不方便,真的,你願意來看排練,我們很歡迎,”月倫急忙


    向他保證,強行壓下內心深處洶洶湧起的不安。去死吧,她對自己的情緒說,一


    麵對著思亞微笑:“我隻是在想──什麽時間比較適合。你知道,我們才排了兩


    天的戲,現在還一點眉目也沒有。”


    “那麽你說,什麽時候比較方便呢?”


    “,”月倫想了一下:“下個星期好了。看你下個星期什麽時候有空。”


    “星期二好不好?”思亞不想等太久:“其實戲還沒成型也沒關係嘛。如果


    不會太麻煩的話,我想多看幾次你們的排練,對整個導戲的過程才會有更深刻的


    體會啊!”


    月倫情不自禁地笑了。“唐思亞啊!你的好奇心真是比天還大。好吧!就星


    期二。我們晚上七點開始排戲,地址是──”她撕下一頁筆記本寫好了地址交給


    他。


    “離這兒不怎麽近呢。”思亞看著紙條說:“我下班以後過來接你好了。”


    “你開玩笑嗎?台北的交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下班後回到家怕不都七點了


    ,再送我過去還有不遲到的?”月倫好笑地說:“再說我也不會在家。我直接從


    補習班過去,並不太遠的。”


    “噢。”這個拒絕合情入理,思亞不大情願地揮去了心中輕微的失望之意。


    同時間另一個問題跳入了他的腦海,他想也沒想就月兌口問她:“你們晚上七點開


    始排戲,那你教的托福怎麽辦?”


    “上一梯次的課已經結束了,這一梯次的課我全將它排在下午。”月倫的回


    答簡單明了,思亞卻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笑。這個女孩子做事情有條理、有計畫


    ,他對她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月倫喝完了最後一口飲料,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後站起身來:“我必須回去了


    ,唐思亞,謝謝你的木瓜牛你,我們星期二見羅!”


    “等一等,我送你回去!”思而衝到櫃台去付賬,一麵回過頭來警告那個正


    打算走出店門的女生:“這麽晚了,一個女孩子家不可以單獨一個人在外頭亂跑


    ,很危險的!”


    “老天,你說話和我哥哥一個德性!”月倫翻了翻眼睛:“請問你,唐先生


    ,沒認識你以前,我一個人在台北也住上這麽多年啦,都是怎麽活過來的?”


    “以前?以前請你喝木瓜牛你的人可不是我!”他輕快地來到月倫身邊,用


    一種誇張出來的愁慘表情看著她頗有些不以為意的臉:“拜托你,石月倫,我媽


    媽要是知道我讓小姐半夜三更的單獨一個人回家,一定會臭罵我一頓,說她沒有


    把我教好,說我完全不懂得社交禮儀。我挨罵是沒有什麽啦,但是讓我媽媽傷心


    可是大逆不道的事。你不會那麽殘忍,讓我背上不孝的罪名吧?”


    這小子,越說越嚴重了!月倫莫可奈何地笑了起來,卻也不能不承認:他真


    是有法子教人對他板不起臉來。那種鄰家男孩的明朗,使人無法對他產生任何的


    戒心,而他靈敏活潑的思緒則使得他的陪伴自在無比。而她有多久不曾享有這樣


    的愉悅了?依稀彷佛,在記憶深處有過另一個時空┅┅


    月倫費力地搖了搖頭,將這突然浮起的思緒強行壓抑下去。記憶之中屬於甜


    蜜的部分如此稀少,隨之而來的苦澀卻如此傷人,能夠不想當然最好是不要去想。隻是,她已經成功地將過往歲月埋藏了如此之久,卻為什麽這記憶在唐思亞的


    麵前變得如此地蠢蠢欲動呢?是因為她又回到台北來了麽?這個埋藏了她的童稚


    、她的信任、她的深情的悒北?還是因為──他提醒了她曾經有過的、青春、歡


    愉、無憂慮也無懷疑的歲月?


    月倫緊緊地抿著下唇,渾沒察覺到唐思亞一路的沈默不語,也沒察覺到他的


    腳步已經停了。一直到唐大汪吠了兩聲,她才發現他們早已走到了自己所住的公


    寓門前。月倫不大好意思地甩了甩頭,回頭去看著思亞,想說幾句場麵的話;然


    而在他那無言的、諒解的凝視之下,她突然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無言的、諒解的凝視?她沒有看錯麽?他當然還不了解自己──最低限度,


    他不可能了解自己的過往;然而他的眼神似乎在說:沒有關係,我了解的;我了


    解每個人都有他的情緒要承擔,我了解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要背負;我明白現在


    詢問任何有關你私人生活的一切都還為時太早,我願意等到你願意信任我的時候。


    是那樣的凝視使得月倫了解到:在唐思亞那明朗的、甚至是有些孩氣的外表


    之下,藏著一個遠為成熟的人格。她對人性的觀察鮮少出錯,而她知道思亞絕對


    會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不,思亞和“他”是不一樣的,非常非常地不一樣─


    ─無論他們的關係隻是朋友,或是其他。


    這樣的了悟使她心安,也使得她重新露出了個明亮的笑容來。“回去向令堂


    報告操行成績罷,唐思亞,她會很高興你今天得了個甲上的。”


    如她所料的,思亞的白牙立刻就露出來了。“那麽,晚安羅,”他開心地道


    :“我們星期二見?”


    “星期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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