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下來的那幾天是平靜而順遂的。思亞每天晚上十點來接她回去,並且絕對


    不會忘掉她的安全帽──這一點月倫真是挺佩服他的。如果是她自己啊,她對自


    己承認:剛開始那幾天可能還會良心不安地發現“今天又忘了安全帽”,接下去


    就連自己有頂安全帽這碼子事全忘光了。


    而思亞幫她準備的還不止是安全帽而已。她發現他手帕開始多準備一份,原


    子筆也隨時備用,甚至連雨衣都多買了一套,以防不時之需。這個人和徐慶國多


    麽不同呀,月倫忍不住要想:徐慶國是浪漫的,情緒化的,唯美的,說出來的話


    常常如語如歌,想出來的小花樣也都唯美至極:送她一兩幅自己寫的書法啦,在


    雅致的信簽上用粉彩畫兩枝紫羅蘭,然後寫道:“這顏色像不像你今天早上穿的


    那條裙子”啦,在她生日的時候寫首小詩送給她啦┅┅然而他對生活小節的處理


    能力隻有比她更差。天知道他常常連自己的生活費是怎麽花掉的都不曉得,使得


    她必須在月底的時候節衣縮食,設法喂飽他們兩個。


    而這種事情說什麽都不可能發生在思亞的身上。他不會有事沒事吟段唐詩宋


    詞給她聽──事實上他學生時代背過的那幾首詩詞是不是還留在他腦子裏,殊成


    疑問,更別說什麽莎士比亞或惠特曼、泰戈爾了,然而他那種實事求是的沐貼隻


    有更教她窩心。是而今的她已經成熟到足以了解:生活中的揖讓進退,是比風花


    雪月更踏實、更切身、也更要緊的吧?那個與徐慶國戀愛的石月倫或者真的會覺


    得思亞“缺了點人文素養”,現在這個石月倫可絕對不會!包何況思亞的所謂“


    欠缺人文素養”,隻不過是他不背詩也不背詞罷了。而人文素養的範圍可比詩詞


    歌賦廣太多了:對曆史的興趣,對社會的批判,對美與造型的感應┅┅


    以這種角度來看,思亞的人文素養絕對不差。她越和他聊沆就越明白這一點。思亞接了她以後總是先回她住處去帶唐大汪出來,然後在吃消夜的時候讓唐大


    汪自去亂跑。兩個人一麵吃東西一麵聊沆,聊沆的範圍地北天南:從童年趣事談


    到求學階段、以及工作上發生過的糗事,從各地珍聞談到讀書心得。當然月倫最


    常談的,還是她正在忙的戲劇;思亞的情形則跟她很像:一提到建築精神就來了。她帶著很大的興趣聽他談他理想中應有的社區造型,真覺得人間事無一不是學


    問。


    這樣的相聚和閑聊,以及彼此間情份的累積,使得月倫的心思自徐慶家的身


    上移開了大半;而唐大汪的陪伴更教她心安了許多。然而,就另一個角度來說,


    唐大汪的存在也正提醒了她:她目前所處的,是一種什麽樣的非常時期。如果不


    是處身於這樣的非常時期裏嗬,月倫真要覺得她對生活再無所求了。卻是一個陰


    影在她的生活之中徘徊不去,日日夜夜;簡直就像是┅┅不知道什麽地方埋伏了


    一顆不定時的炸彈,而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挨個正著。


    即使她對這種不定期的撩撥已經有了相當的心理準備,那信當真再次出現的


    時候,仍然教她覺得心極了。


    這一封匿名信是隔了一個星期才來的。苑明和上回一樣,等到排戲完畢之後


    才告訴月倫這件事。


    “這封信的措詞比較激烈了。他說他等著向你討債。”


    信在學耕和思亞兩人手中分別停留了一會兒,唯一不看信的隻有月倫。而,


    雖然知道自己的朋友們都在盡力保護她,月倫還是覺得心裏好沈,沈得她連呼吸


    都覺得艱困。


    “信的內容還是用電腦打出來的。”思亞不悅地擰著眉:“信封上的字又和


    上回不同了,可是瞧來也像是小學生寫的字──這小子該不會假裝不認得字,隨


    便抓一兩個樂於助人的小朋友幫他寫信封吧?”


    “很可能。”學耕拿出上一封信來和這封相比對:“真看他不出,這小子還


    是個智慧型的罪犯呢。哼,天底下就隻有他一個是聰明人嗎?”他一麵說,一麵


    打開抽屜取出一隻牛皮信封,從裏頭抽出了幾張相片:“大家看一看,這小子就


    是徐慶家。”他補了一句:“資料今天早上才送來的。我本來是想能不用就不用


    ,想不到這小子真的不知死活,一心一意要玩真的。”


    “我從來沒懷疑過這一點。”月倫乾澀地說,一麵從學耕手中取餅照片來。


    那幾張照片顯然都是放大過了的,有大頭照,也有生活照,但都是青澀的學生模


    樣,想必是從學校的畢業紀念冊上得來的吧?相片上的男孩瘦瘦長長,五官稱得


    上是清秀的,雖然和他哥哥長得不是很像,但眉宇間依然有幾分肖似。月倫胸中


    一痛,無言地將相片推到了一旁。思亞立時將它們接了過去。


    “從相片認人本來就不是很準,何況這些相片少說點也是六七年前照的了,


    出入隻怕更大。更要命的是這小子幾乎沒有什麽特症┅┅真要命,他為什麽不在


    臉頰上長個大肉痣呢?”思亞皺著眉頭沈思:“沒辦法找到更近的相片了嗎,範


    兄?”


    “我還在試。”學耕吐了一口氣:“不過相片隻是一個叁考而已,作不得準


    的。形貌要變易本來就不是難事。留點胡子,戴個太陽眼鏡,變個發型什麽的,


    看起來就會非常不同了,更何況我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那沒關係,有了總比沒有好。”思亞樂觀地說:“至少我們已經知道這小


    子沒有鷹勾鼻,掃把眉,也不是一八○以上的壯漢,要過濾範圍便小得多了。你


    說是不是,石月倫?”


    “是是,閣下料事如神,言必有中。”月倫苦笑道。她有時真服了他那種“


    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的樂觀。雖然她也不得不承認,思亞這種凡事都隻往光明麵


    去看的性格,真為她消去了不少杞人憂天的烏雲。


    “好啦,討論到此為止。”思亞拍拍手站了起來:“戰鼓已經響起了!鎊位


    同誌,大家繼續努力,好早些逮住那小子吧。”月倫忍不住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


    笑。“你在做什麽?成功嶺上操練新兵耶?”


    “沒上過成功嶺的人不要亂講話!”思亞瞪眼道:“連心戰喊話和對新生作


    的精神訓話都分不出來的人更沒資格說話!你那什麽眼神?我告訴你哦,我也是


    堂堂的中華民國預官哦!兩位,我們先走啦!你你地,不跟她說一些在下的豐功


    偉績,這個女人是不曉得要尊敬我!”


    他實在不是什麽月兌口秀的高手,尤其在存心說笑話的時候。月倫有些好笑地


    想,一麵揮手向苑明和學耕道晚安。然而思亞的用心使她感動。他那麽努力地要


    抒解她心上所受的壓力,那麽費心地要她遠離所有可能傷害她的東西。這話乍聽


    之下,很像是某種保護欲過於旺盛的大男人,可是他對她的專業知識及努力又有


    著那麽大的尊敬,那麽大的認可┅┅


    察覺到月倫對自己努力擠出來的笑話完全充耳不聞,思亞沮喪地住了嘴,而


    後又很快地振作起來。


    “不要擔心嘛,石月倫,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我跟你保證。”他精神抖擻


    地說:“那小子以為你是孤孤單單一個人,而實際上你卻有一堆朋友保護著你,


    光這一點就夠他在采取行動的時候灰頭土臉的了!”


    “啊?噢,”月倫回過神來,堪堪捉到了他所說的最後一段話:“我不是在


    擔心啦,真的。你們已經把我應該擔心的部分全擔心光了。”


    “這才對嘛。”思亞取餅安全帽來替她戴上,而後又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來兩


    個小東西。“給你的,”他說:“有了這種東西,你就更用不著怕那小子了。”


    “這什麽啊?”月倫困惑地問。其中一樣是個以哨子作為墜飾的項煉,用途


    她是明白的;另一個玩意兒看來像個噴霧器,握在手心裏頭剛剛好。


    “防身用的噴霧瓦斯。”思亞解釋,抓著月倫的手教她怎麽使用這個玩意兒


    :“這種東西能不用當然最好是不要用,但你知道,有備無患嘛。知道你身上帶


    著這種東西,至少可以教我放心一點。”


    “小五,”月倫感動得差點說不出話來,隻好用笑謔來淡化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存心把我打扮成日本的忍者是不是?安全帽、噴霧器加哨子,還有沒有其


    他的?”“小五”是思亞家裏的人對他的稱呼,月倫早在前些日子的閑聊裏就知


    道了,她很喜歡,所以越叫越順。


    思亞也笑了,但他的眼睛卻很嚴肅:“可能的話,我還想在你身上裝個緊背


    低頭弩呢。”(注)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答應我你會隨身帶著這些東西!”


    “好啦。”月倫乖乖地說,直直地看進了他溫柔的眼睛:“小五,謝謝。”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還握著她不曾放開。也許是因為她


    那雙軟軟的小手握起來感覺好對,而她站得離他那麽近,近得他可以聞到她的發


    香;她明媚的眼眸正溫柔地看著自己,嘴角的笑意隱約而許諾┅┅


    思亞隻覺得心血一陣激蕩,情不自禁地湊過身去,極盡溫柔地在那兩片花瓣


    般的嘴唇上印了一記。


    他本來隻想輕輕地印一下就好了的,但那輕柔而試探的接觸使得他所有的男


    性本能都騷動了起來,使他不自禁地將月倫環進了懷裏,不自禁地想要加深彼此


    的接觸。在最初的輕啄之後,他的吻再一次地落在她的唇上,開始要求更多,渴


    望更多┅┅


    幾乎就在同時,一個念頭尖針一樣地鑽進了他的腦中:


    你在做什麽,唐思亞?這不是你表達感情的時機呀!如果她以為你在她最需


    要幫助的時候占她便宜,那你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個念頭使他立時收束起這個吻,帶著種急流湧退的匆忙放鬆了他對月倫的


    擁抱。“對┅┅對不起,”他囁嚅道,幾乎沒有勇氣看她:“我┅┅我不是┅┅


    呃,我是,我很喜歡你,但是┅┅”


    月倫審慎地眯了一下眼睛。思亞喜歡她,是她從沒懷疑過的事實;那“喜歡”不會隻是朋友間的喜歡,也是她從未懷疑過的事實。然則他究竟為了什麽,會


    為一個親吻而大驚小敝呢?他可並沒有喝醉酒或跌破頭,而他一向是個自製力絕


    佳的君子,如果他不想的話,那個吻就不可能會發生┅┅啊炳,我知道了!月倫


    著迷地看著他臉上隱隱泛開的紅暈,以及不知所措的表情:他這種反應隻可能有


    一種解釋──他以為他冒犯了我!


    “不用擔心,唐小五,”月偷懶懶地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留意著他的反應


    :“我碰巧知道接吻不會懷孕。”


    思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如釋重負的感覺貫穿了他的全身。在這一刹那


    間,他愛她甚於任何一刻。“真的?”他慢慢地說,嘴角露出了個促狹的笑容:


    “這我倒不知道。”


    月倫隻來得及賞給他一個大白眼,便讓他結結實實地抱到懷中去了。“怎麽


    辦?我好喜歡你喔!”他在她耳際咕噥:“我簡直沒有辦法相信這種事!我是個


    成熟的大男人了耶,怎麽可能還像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一樣衝動?你知不知道我


    認識你的第一天,回家就夢到你跟我進禮堂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但他的招供讓她覺得心裏頭好暖。“還好是夢到我們兩個


    進禮堂。”她故意取笑他:“如果是夢見進洞房,那我現在就把你休了!”


    思亞連忙將她抱得更緊一些。“就算是夢見跟你進洞房,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嘛,怎麽可以把我休了呢?”他一麵嘀咕,一麵敲敲她的安全帽。“太早幫你戴


    帽子了。”他不怎麽滿意地說,又替她把帽子摘了下來,很開心地在她臉頰上啄


    了一記:“這樣好多了。你好香喔。”


    “色鬼!”月倫被他弄得癢兮兮地,便就笑著躲他,但思亞將她抱得牢牢地


    ,可躲的地方十分有限,沒兩下就又讓他親了兩記。“怎麽辦,石月倫,跟你在


    一起我越變越色了!”


    “怎麽辦?”月倫笑著對他晃了晃手上的噴霧瓦斯,思亞發出一個悲慘的呻


    吟。


    “我現在知道什麽叫做“作法自斃”了!”他苦著臉說:“你確定你要用那


    種東西對付我?法律上對初犯的人不是都可以假釋或減刑的嗎?”


    “初犯?”月倫啼笑皆非:“你想告訴我說,我是你的初戀嗎?你的成熟期


    有這麽晚嗎?”


    “呃,”思亞凝神想了一會兒,臉上的神情慢慢地變得正經了。“我告訴你


    老實話,石月倫,我以前也交過幾個女朋友,而且我和她們交往的時候也都是很


    有誠意的。但是,”他的聲音慢了下來,顯然正在審慎地思索著他所要表達的東


    西:“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我對她們的評價如何,她們身上總還有一些部


    分是我不喜歡的。好像──麵對她們的時候,我仍然可以保持很大的客觀,可以


    很理性地作出她們性格和能力的評分表。但這個部分在碰到你的時候就全部完蛋


    了。”他真摯地看進了她的眸子:“你的一切我通通都喜歡。從頭發到手指頭。”


    月倫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的喉嚨讓心口升起的熱氣給堵住了。


    “我──我──我生氣的時候很不講理的。”


    “那種生活比較刺激。”


    “呃,我┅┅我很不會照顧別人的。”


    “身為老,我已經被照顧怕了。”思亞笑得開心:“我比較喜歡照顧別人。”


    “還有┅┅還有┅我的身材不太好。”


    “身材不好?誰說的?在我看來你完美極了!”思亞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腰細腿長,標準的衣架子嘛。至於胸部,”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聽起來神秘


    兮兮地:“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討厭大哺乳動物!”


    月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話不說地投進了他的懷裏。“你這個大傻瓜,”


    她在他耳邊低喃道:“你既然堅持要這樣“情人眼裏出西施”,我還有什麽話說?以後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哦!”


    “警告我?你隻差沒拿噴霧瓦斯來對付我了!”思亞歡天喜地地摟緊了她,


    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覺得踏實,第一次覺得放鬆──不,不能說是放鬆。因為他


    的心髒仍然因了興奮而跳得像剛剛被釣出水麵的魚,胃裏頭也好像好一萬隻蝴蝶


    在飛:“但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了,對不對?”他開心地說,猛力地抱起月倫就


    轉了好幾個圈子。“喲呼!”他喊,聲音裏充滿了無法壓抑的激動和歡悅。


    猛力地被他抱起來轉圈子的時候,月倫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叫。“喂,


    放我下來啦!”她笑著捶他的肩,但思亞根本充耳不聞。那樣的旋轉使月倫的頭


    腦有一點暈眩,然而真正教她昏眩的也許隻是思亞那全無保留的熱情,那自靈魂


    深處噴薄而出的歡悅。在這冷靜的、理智的、功利的社會裏,居然還有人用這樣


    的方式去戀愛麽?在不知不覺之間,月倫的眼睛再度給浸濕了。


    那天晚上他們什麽消夜都沒有吃──兩個人都因為太過激昂的情緒而失去了


    任何吃東西的胃口。甚至在道過晚安、回到住處洗過澡之後,月倫也還無法平靜


    下來。看樣子我今晚非失眠不可了,她對自己說,伸手將唐大汪攬進了懷中,彷


    佛這樣就可以使她和思亞更接近一些似的。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但那或許是因為,她花了


    不少氣力將思緒轉回工作上頭罷。狂女已經排練了整整一個月,大致的細節和戲


    劇的樣貌都已經成型,她現在必須專注於整理和剪裁的工作上頭。演員的服裝還


    沒有著落,背景音樂也有待考量┅┅


    那天晚上,思亞七點不到就到排練場來了。


    “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來了?”月倫又驚又喜。


    “我說過我想多看你們排練幾次的,記得嗎?”思亞笑眯眯地說,而後壓低


    了聲音:“再說,我也想早一點看到你!”


    月倫撒嬌地對他皺了一下鼻子,沒注意到苑明在一旁笑得好賊。


    排練完畢之後,月倫的神情還有點癡呆,顯然尚未從工作之中恢複過來,大


    家對這種情形已經很習慣了──不止一次,月倫和思亞一麵離開排練場,還一麵


    嘀嘀咕咕地念著什麽地方要怎麽處理,可以獨白超過二十分鍾。但是這一回,月


    倫和思亞正要走出工作室,苑明從後頭叫住了她。


    “學姊,你忘了東西了。”


    “噢,對,謝謝你。”


    月倫從沙發上拎起了那個大袋子,思亞好奇地看了她兩眼。“你今天逛街去


    啦?”他問:“新衣服嗎?”


    月倫臉上浮起了一絲狡黠的微笑,將袋子遞給了他。“你何不自己看呢?”


    她神秘兮兮地說:“判斷一下我的美學品味如何?”


    “那還需要我的認可嗎?”他用崇拜的眼光掃過她今天穿的亞麻色上衣,黯


    棕色麻布長裙;這種衣服穿在別人身上一定顯得死氣沈沈,真不明白她怎麽能把


    它們穿得這樣氣韻渾成,格調出眾:“你的品味一向是第一流的。咦,這袋子裏


    的不是衣服嗎?”他困惑地縮回手來,將袋子拉得開開地──


    袋子裏赫然躺著一隻黯紅色的安全帽!


    “我其實老早就想去買了,”月倫不大好意思地說:“結果每次都忘記。你


    知道,唐先生,你的腦袋並不會比我的不值錢呢。”


    “哇!”一直到了這個時候,思亞才找到了他的聲音:“你買禮物送我啊?


    哇!”他迫不及待地將安全帽戴了起來:“好不好看?當然好看,一定好看!因


    為是你送的!”


    他那種單純的歡喜使得月倫情不自禁地笑了。“會不會太大或太小?”她問


    ,伸手幫他將安全帽調正一些。思亞趁機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裏親了一下。


    “你知道嗎,石月倫,我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耶!”他開心地說,眸子閃閃


    發亮:“我也有一點東西要送給你!”


    “真的?什麽東西?”她好奇心大起。該不會又是什麽防身武器吧?二十世


    紀的九○年代,他要到什麽地方去弄來一具緊背低頭弩?


    他給了她一個非常孩子氣的笑容──小男孩那種想藏一樁得意事卻又藏不住


    的笑容:“現在不告訴你!我們先回你那兒去!來,”他不由分說替她戴上了安


    全帽。


    他的禮物原來是一盞吊燈──完全是手工做的。四段等長的木頭叁差不齊地


    做出一個長方形的框,以一種美麗柔和的橘黃色棉紙做成燈罩。思亞很得意地將


    那盞燈在她床頭設好,扭亮開關,橘黃的光量立時籠住了大半張床。


    “好漂亮的燈喔!”月倫驚歎:“小五,謝謝,你的手真巧!”


    思亞得意得尾巴都蹺起來了。“還有別的呢,”他說,又到袋子裏去翻。唐


    大汪在一旁很興奮地繞來繞去,長鼻子不時朝袋子裏頭探。


    “還有?”月倫好奇地看著他挖寶,看著他從牛仔背袋裏掏出一個兩個三個


    ┅┅那什麽東西?相框?


    老天,真的是相框!還不是空白的相框──每個框框裏都有一張思亞的相片


    ,算一算一共有五副!


    “這┅┅這麽多相片是做什麽的?”月倫的眼睛貶巴貶巴,思亞看起來卻是


    一本正經極了。


    “當然是讓你隨時隨地都可以看到我呀!”他認真地說:“這一張擺你書桌


    上,這一張放台上,這一張擱床頭,一張放浴室裏,”


    月倫啼笑皆非地瞄著他。“你好美嗎,要人家時時刻刻看到你?”她假裝認


    真地研究那些相片:“這種東西拿來避邪倒是很有用的。不過那樣的話,你應該


    把它們擺在排練場才是。”


    “嘿,女人,我警告你哦,”思亞橫眉豎目:“我可是會揍人哦!”


    月倫像被什麽燙到一樣地閃電般向旁邊挪開,桌上的相框有兩個被她掃下地


    去。她的臉色在刹那間變得像紙一樣白,而她的拳頭握得和蚌殼一樣緊。


    這樣的反應將思亞給嚇著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趕到她身邊去抱住她,但察


    顏觀色的本能卻叫他不得莽撞。


    “石月倫?”他小心翼翼地喊,試探地朝前走了兩步:“對不起,好不好?


    我是開玩笑的,別生我的氣啊?”


    月倫深深地呼吸,握得死緊的拳頭慢慢鬆了開來,臉上也漸漸地回複了一點


    血色。“你回去吧,小五,”她低低地說,聲音裏滿是疲憊和蒼涼:“我要休息


    了。”


    回去?思亞一陣毛骨聳然。開玩笑,這個時候他怎麽能回去?回去以後隻怕


    就不必再來了!


    “你這麽不穩定的時候,我怎麽能丟下你?”他緊張地說,一麵回想她方才


    的反應。一句玩笑話怎麽會激起她這麽強烈的情緒呢?除非┅┅“我真的好抱歉


    ,石月倫,我再也不會開這種玩笑了,我發誓!”見到月倫沒有軟化的跡象,冷


    汗從思亞的額上冒了出來,在肚子裏一遍又一遍地詛咒那個曾經傷害過她的雜種


    :“拜托啦,石月倫,你沒聽過“會咬人的狗不叫”嗎?我隻是有時候會胡說八


    道而已,真的!我從來沒打過女孩子,我媽媽說隻有王八蛋才會欺負女生。以前


    隔壁班那個林雅如把我的書包丟到水溝裏麵去,我也隻是報告老師而已,沒有和


    她打架。”


    “那個林雅如為什麽要把你的書包丟到水溝裏頭去?”


    思亞瞪大了眼睛,如釋重負地發現月倫的神色已經恢複正常了。他想也沒想


    就撲上前去,重重地將她攬進了懷裏。“謝天謝地,你不生我的氣了!”他在她


    耳際咕噥:“你快把我嚇死了你知道嗎?石月倫,你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嚇我!我


    要是做錯了什麽或說錯了什麽,要打要罵都隨你,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答


    應我你不會再這樣對待我!”


    月倫無言地閉了一下眼睛,伸出雙臂來環緊了他。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是反應


    過度了:思亞當然不會是那麽沒有安全感的人,需要訴諸暴力來建立自己的權威


    ;然而那樣的恐懼要想完全遺忘竟比她預料之中的還要困難,尤其這威脅來自一


    個與她如此親近的人物。即使是在現在,她仍然能夠清楚分明地覺出:心底那隱


    隱埋伏、肆機而動的記憶。


    “隻要你不再這樣嚇我,我就不會再這樣對待你。”她細細地說,從他肩上


    抬起頭來,給了他一個勉強的微笑:“你還沒告訴我呢,那個林雅如為什麽要把


    你的書包丟進水溝裏去?”


    “那當然是因為她想跟我玩,我卻不理她啦!”思亞大言不慚地道:“我告


    訴你,石月倫,我可是很有人緣的哦!你看,”他拾起了被她撞到地上去的相框


    :“每張照片都這麽帥!”


    “自戀狂!”


    “你不可以說我是自戀狂!”他撒嬌道:“你要說我很帥。”


    “好啦,這個屋子裏你最帥。”


    “那不夠!”


    “那麽┅┅整條巷子你最帥。”


    “還是不夠!”


    “好啦,好啦,全台北市你最帥,這樣可以了吧?”月倫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思亞則得意地摟緊了她。方才那不快的小插曲,在情人的笑語之間,彷佛一下


    子就被遠遠地拋到腦後了。但思亞知道自己沒忘,也知道月倫並沒有忘。她還沒


    有準備好,他對自己說:她還沒有準備好吐露這些不快的過往,也還不能完完全


    全地信任我。但是沒有關係,我願意在一旁守候,並且等待。我已經等她等了二


    十八年,再等一陣子不要緊的。


    是嗬,再等一陣不要緊的。


    注:緊背低頭弩是一種用機簧來啟動的暗器,裝在背上,使用人一低頭便能


    射出,教人防不勝防。武俠小說常可見到這樣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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