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果然!”青霄就說,無鋒那種多疑的性子怎麽會那麽沒防備。


    殤聳聳肩倒是表現得無所謂:“所以,少主你可以信我。”


    青霄:“你提這件事是讓我有所準備?”


    這事兒他知道後果,而且也沒什麽底氣。


    曾經青霄或許想去抗爭,但卻在連琉玥都無能為力之後變得自怨自艾,最後,在這幾年眼看大典日期將近時,又變成了一種極度無奈的淡然。


    ——算了吧,自己既然已經盡力了什麽法子都醫不好了,那還能怎麽辦呢?妖族萬年的規矩不可破,這事兒終究瞞不住,自己屆時必然會像那些妖族和別的種族通婚後所生的異種,被這個畸形的種族徹底拋棄。


    就算眾人看在無鋒和琉玥的顏麵上對自己讓步,那種看異類的目光他也實在承受不起;更何況他不僅僅到時候是個同族的異類,他更是皇家的異類、妖族史上頭號恥辱!


    所以後麵他就想通了,如果到時候真的被趕出去,或許飄蕩在人族裏也不錯;拋卻血脈給予的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不如到那兒幹幹農活過完漫長的一生。


    當然,至於他到人族裏混,那人族的人會不會因為他過長的壽命而對他造成另一種傷害視為另一種怪物,他可就沒去細想了。


    畢竟有時候當一個人在某方麵受創時,他隻想蒙住自己的眼睛找到一個不算嚴禁的避難所。


    殤瞧著青霄那雙深邃冷冽的眸子裏一種老人才有的釋然感慢慢浮現出來,她歎了口氣道:“少主,尊主和先生為這事兒操心了百年都沒放棄,沒想到你卻先放棄了。”


    青霄語氣有些暗淡:“琉玥試過很多辦法,連他的法子都沒用,縱使不放棄,還有什麽意義?可能……被趕到人界也不錯,反正在這島上躲了這麽多年也回不去妖界了。”


    殤搖頭打斷了青霄的悲觀:“尊主應該有辦法了,這也是他此次出去的目的。”


    青霄眼睛突然一亮:“你說什麽?!”


    殤:“而且這個辦法成功的幾率很高……”


    “真的?!”青霄哈哈大笑起來,前抑後揚的整個人看著瘋魔一樣,他甚至差點想要抱起殤來轉個圈。


    殤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他,在覺得青霄的高興該告一個段落的時候她補充道:“但失敗的幾率同樣也很大……”


    這話很有效果,讓青霄像個傻子一樣停下來並緊張的看著殤。


    殤此刻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她一字一頓的道:“少主,尊主會帶回來一個東西,而你需要心甘情願的去接納它,它也要心甘情願的接納你,若你們達成共識,它會選擇你身體上的一個地方‘寄生’下來……”


    青霄越聽越玄問道:“寄生?什麽意思?那是什麽東西?!”


    殤這次搖頭了:“我不知道,尊主沒有告訴我。他隻說你得吃點苦頭,它會跟著你一輩子,直到你的身體被它占有,三魂七魄一影被它吞噬。”


    青霄再次沉默了,他似乎在衡量利弊,考慮要不要去接受這樣的“治療”;因為就他而言“自由”或許才是心裏排在首位的東西。


    殤仔細的看著青霄變幻的神色,頓了頓繼續道:“尊主讓我告訴少主,東西即便帶回,治與不治也全憑少主;若少主能坦然麵對過去和未來,不治,也是可以的。”


    這話出口,青霄猶豫糾結的神情陡然像是被人點了把火似的變得有些猙獰,慢慢的一股煞氣縈繞在他身上,濃烈得連殤都可明顯感覺到,當即怕這少主又要發瘋,退開數步。


    她向青霄行了個禮,沒有再像以往那樣以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的方式散場,但又與以前一樣的不歡而散;唯獨留下因為某句話而僵持在原地的青霄。


    有一種恨意宛如千萬道毒刺刺入骨髓那般的,縱使長隔百年時間也不見絲毫釋然;而在殤說完那句話之後,這股恨意突然從心底的某個地方“轟!”的一下衝出,點燃了他這即將爆發的炮筒子。


    “自由”麽……還是“複仇”?


    被關了幾百年也被折磨了幾百年的人如果還沒徹底瘋掉或者死掉,那麽在重見天日之後便一定會變得有些瘋瘋癲癲。


    他或許也是這樣的,隻是這樣的瘋瘋癲癲在無鋒和琉玥後來的教導下被逐漸壓製下來,但“壓製”終歸不是“消散”。


    所以,在兩難的選擇中最後他還是覺得,“自由”這種東西太過奢侈,而“複仇”或許更好些,更適合他這樣再也回不去的人。


    ——向那些折磨他折磨到生不如死的人複仇,向某些同樣身為瞾郢血脈的人複仇,甚至向整個妖界複仇;才應該是他走的路!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到處找你呢!”


    正自青霄雙目血絲越布越重,幾乎整個眼球都成一片血紅的時候,溫婉而略顯責備的聲音傳入他耳裏,瞬間那抹濃烈得快要將周圍東西凝固的煞氣消失了。


    他表情恢複正常轉過身來,見冰藥又著了那套雍容華貴的衣服,他擠出一個笑:“你好啦?”


    冰藥似乎沒發現什麽異常點頭:“嗯,你要去洗一下嘛?”


    青霄搖搖頭,他看了看地上覆蓋的厚雪,神色淡淡的將朱雀翎做的配飾取下,讓刺骨的寒冷繼續包裹住身體;他渾身一個哆嗦,但一咬牙還是直接捧起一堆雪搓在自己身上。


    冰藥給看愣了,心說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戲?


    她接過青霄遞來的朱雀翎配飾,聽得對方因為冷而咬著牙花發出的聲音:“不用,這樣就可以,以後也不要再給我用朱雀翎和冰晶了……雖然,我知道你是好意。”


    冰藥握著朱雀翎沉默了,看來自己又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她明白,青霄知曉自己心疼他的心意,同時她也明白,這個身負瞾郢血脈卻無瞾郢之力量的男人,是如此的矛盾和固執。


    雖然趨利避害、貪圖安樂可說是世間生靈之本相,但他卻總在極力的與這種本相背道而馳;也不知道是無鋒逼他的還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好,我知道了。”冰藥歎了口氣,看著青霄真真切切打算用雪把身上的圖案搓幹淨,隻得收起朱雀翎幫他把背上那些他不好洗的地方用雪去洗。


    青蔥指尖觸碰到那樣在冰雪下幾乎連體溫都保不住的堅實而有些僵硬的皮膚,冰藥心頭又生出擔憂來,所幸青霄終歸是妖族人,要是體質弱些恐怕是要被凍死的吧!


    二人花了些時間將青霄身上的圖案洗淨,青霄這才陡然想起夜色晚了,當送冰藥回房;在送美人回房罷,二人耳鬢廝磨許久,青霄才舍得回來。


    一回來便見朱雀正靠在梧桐樹下對著一盆水瞧,瞧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囔囔自語。


    青霄好奇之下過去,隻見那盆水裏赫然有一個人正打算合衣而眠,而且看身形還是個少年的人。


    他劍眉微皺,心說朱雀怎麽還能跟無鋒那老不死的好上同一口了?


    當即將手往朱雀肩頭一搭,直把全神貫注看水鏡的朱雀嚇了個哆嗦;朱雀大叫一聲聲音顫抖,轉頭見是青霄神情沒鬆反而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下意識的捂著自己的胳膊又捂著自己的後腰以及脖子……反正就是全身到處捂,隻恨沒多伸出幾隻手來。


    青霄淡淡的看著對方一副活見鬼的表情問:“有這麽怕我?難道我還會吃了你?”


    朱雀退開老遠躲在一處山石後麵探出半顆腦袋回答:“我算了一下,我一根翎羽長出來要好幾個月的時間而最近你們拔毛的次數太頻繁!求求主人和公主都行行好吧!照這樣下去,我會被你拔禿的!主人若要取暖,我去求先生看看有什麽法子……”


    青霄聽得朱雀開頭的話愣了半晌,但後麵聽到“取暖”二字,他便不等對方說完就打斷了,語氣裏還透著一種不耐煩:“你放心,這種事以後不會發生!”


    朱雀見青霄表情,知道那一臉的陰鬱和不耐煩不是對自己發的,而是青霄對自身這幅“與眾不同”的身軀的厭惡所發,當即小心翼翼的走過去要勸。


    卻見青霄又以一種古怪的表情看向水鏡,也就是那盆水問:“是他?你在這看了多久?”


    水鏡中已在石頭路上草草睡去的人他很熟悉,這人便是同他一起從荒漠而來的那個行伍,他想起來了,這人被下了尋蹤術,正巧琉玥也讓他注意這人的動向。


    朱雀見青霄神色又恢複正常,當即過去看了眼盆裏的水道:“啊,這不公主拿我翎羽下的尋蹤術嘛。”


    說著,他又捂住自己手臂,好像那兒少了點什麽似的:“也沒看多久,可不就是等你們等得無聊?哦對了,這個人有點奇怪。”


    青霄問:“奇怪?”


    朱雀點頭:“嗯,我也沒盯多長時間,但他已經自言自語五次了。該不會這人這兒有問題吧?”


    說著,朱雀指了指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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