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人在哪裏?”


    終於一聲喝問劈頭過來,溫顏兒與沈離枝兩個俱是脖子一縮。前者忙不迭放下身子,回頭一看,卻是後院那位姓商的媽媽。


    冷香閣的眾多管事中,商媽媽的脾氣算是上上好的,兩個女子在弄些什麽名堂,她遠遠地上眼一瞧,早已經了然於心。溫顏兒戰戰兢兢,不敢靠近,悶悶一聲跪在她兩步開外,連連告饒,直說再也不敢犯了。


    “商媽媽!裏頭是我姐姐,我隻是說幾句話,安慰安慰她……挨打挨罵,奴婢都願意!隻求媽媽可憐我,不要叫主子們知道了。”


    沈離枝瑟縮在屋內,聽著外頭的動靜,一陣陣隻是心驚肉跳。與她對比鮮明的是觀鶯,早不知何時伸展開腿腳,懶洋洋擁著衣被、靠著牆根,滿臉都是毫不在意。


    “你怕什麽?且聽著吧,咱們這位商媽媽,看著怪唬人的,其實也是個軟腸子。”觀鶯伸出手,敲了敲身邊磚石,刻意說與沈離枝聽。


    後者扭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閃爍不定,不知是否聽進了耳。觀鶯懶得多費口舌,合了眼隻管自己歇著舒服些。


    外頭溫顏兒哭求一番,並不見商媽媽伸手攙扶,或者說一句軟和話。比之前些年,商媽媽年歲漸長,麵相也添嚴厲。溫顏兒不聞聲色,隻當管事媽媽要動真格,壯著膽子剛想抬起頭,就聽見對方開了口。


    “打罵倒是不必。一家子姐妹,落魄了相互扶持,能有這份心也是難得。你去吧,自己心裏要記著教訓,下次若再行差踏錯,讓別人瞧了去,可就沒這麽好運氣了。”


    幾句話說得不鹹不淡,溫顏兒聽在耳中,驚在心頭,乍一下說不出話來。屋裏倒傳來輕飄的一聲“嗤”,觀鶯麵上掛著笑,被單薄幾縷陽光照著,頗有幾分從前頭牌娘子的嫵媚。


    “顏兒!顏兒,傻妹妹,快謝謝媽媽,快呀!”


    沈離枝忽然靈光起來,撲騰翻起身,急急抓著窗欄探向外麵,扯開嗓子,不住喊著呆在原地、不知所謂的小姐妹。溫顏兒聽見叫喚,方才如夢初醒,回過神商媽媽卻早就走遠了。


    風月場上摸滾了不短時日,溫顏兒學會了圓滑,內裏的怯懦還是未改。她朝著先前商媽媽站的地方伏了伏身子,又要沈離枝喊著,才支著膝蓋站起來,溜回窗下。


    “人多眼雜,我得走了。姐姐,你放心,我會常來看你。”


    她膽子向來不大,更不敢再留,含糊叮囑了新姐幾句,複貓下身子,沿著牆根匆匆離開。


    沈離枝扒著窗沿,拚命歪下身子,試圖向外多看一看。直到溫顏兒的身影徹底離開視線,她才呆呆滑回地麵,眼角又流下一行淚。等再回頭,同處一室的觀鶯卻睡著了。沈離枝感到詫異,為著陋室冰寒,自己渾身冷得透骨,更不敢想入了夜,會否變成一具寒殍。


    歌女抱著身子,盡量將殘破衣衫裹緊。她想湊過去和觀鶯在一處的,實際也的確如此做了。風毛柔軟,觀鶯姑娘睡得很熟,沒被驚醒。


    沈離枝不清楚時辰,慢慢放鬆下來,身上也開始有了暖。兩個人總好過孤零零孑然一身,靠著彼此一點溫度,還能放任自己做一做夢,假裝回到了炭火紅熱的小樓裏。


    而小樓裏真正笙歌升平,旖旎如舊,從不因少了誰而失了風景。


    “她就一個兄弟,還遭了池魚之殃,早被發賣了,哪裏來的這麽個姐姐。媽媽是被她唬了。”


    外間生著銀霜炭,冷香花魁坐正了身子,握一把銀剪刀,專心修剪著美人榻邊一盆山茶花。殷紅寶珠鵝黃蕊,油葉翠成翡生煙,屋裏沒熏香爐,仍然馨香如春。


    冬日裏少顏色,墨觴鴛叫人備了好些鮮豔的花兒朵兒,親挑了寶珠山茶叫水芝送來。緋月接進來時,沈淵麵色頓了頓,終究也沒說旁的,隻叫她留下了,又叫水芝帶話,回去謝了夫人。


    商媽媽低眉垂手,立在花魁跟前答話。沈淵房裏兩個丫鬟陪在下首,去後院尋了她來的卻是盛氏秋筱。


    彼時,盛姑娘話一出口,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百聞不如一見,這位花魁娘子脾氣果真古怪,特叫了她來問話,又仿佛心思都拴在那茶花。


    她還以為對方沒在聽的,可甫一應答完,緊隨著就聽見那聲嗤怪。


    花魁可能又病了,說話輕聲細氣,偏聽得經年的管事媽媽心頭一皺,不解何意,揣測著先打個囫圇:“是老婆子疏忽了……”


    “不妨事。她搶著哭鬧拿喬,扮委屈請責罰,是吃準了媽媽善心,必會饒了她。”不等商媽媽琢磨出意味,那冷美人已經放下剪子,回過頭向她笑了笑:“商媽媽,你去吧。天氣冷,辛苦媽媽來一趟。”


    商媽媽連道不敢,低頭福了一福,應聲退下。緋雲得了主子眼神,快步緊隨其上:“媽媽辛苦,奴婢送一送媽媽吧。”


    花魁屋裏人態度謙遜,笑容親熱,給足了這位管事媽媽體麵。才邁過門,緋雲已不露聲色攙上商媽媽手臂,耳語二三,不過些“不足為外人道”雲雲。


    緋月仍安靜候著。沈淵端詳那盆山茶,又拿起來剪刀。偌大的兩進房間,一度隻剩下小銀剪開合的聲響,細碎又清脆,哢嚓撓著人心尖。


    最後一剪子落下,剪斷的是朵小小半開的花兒。“啪嗒”一記,柔嫩初蓓徑直墜在桌麵,毫無緩衝餘地,滾了一滾,很快歸於平靜。


    沈淵抬一抬眼,緋月隨即上前接了剪子,自去收好。再回來時,丫鬟隻看見她家小姐捧著那朵花兒,扯下一片花瓣。


    緋月頷首,輕手奉上一盞新沏的番紅花茶:“姑娘若不喜歡這花,奴婢搬走就是了。”


    “你都瞧出來了?”沈淵神色緩了緩,丟了花朵,獨留一片齊整花瓣托在掌心,“看這顏色,暗沉沉的,多像一灘掌心血。”


    大丫鬟語塞,斂眸不曉得如何應答。“姑娘是思慮太重了。”許久,她柔聲勸解,“女孩家,身上不舒服,總是容易多思的。”說著,大丫鬟伸手,拿走主家掌上花瓣,丟了在盆中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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