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漂亮但卻欠缺麵部表情時,就顯得詭異了。當一百個這種的女人走在一起,畫麵當然更詭異,明明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卻像是美麗的女機械人。


    城市的中心,高聳的玻璃商業大廈的頂樓,開設了一間當鋪。


    第11號當鋪。


    當鋪內有一百人,全女班,在布置得極有品味的辦公室裏,忙碌地工作。辦公室是米白色的,並非一般間板式的格局,而是國際大都會最先進的開放式裝修,就連老板的大房間也是玻璃房,景觀開揚,一百人的日常運作,全都一目了然。


    米白色的沙發、書桌、座椅、文具、計算機、地毯,就算不利用冷氣,這一天一地的米白,都造就了冰冷的感覺,這個辦公室,有北極的氣氛。


    而那些來來往往的女子呢?她們全都身形纖巧修長,臉容雅致,化淡妝。她們有些坐在計算機前工作,有些正與客戶聯絡,另外當然也有些在辦公室中走動。忙碌專業,就如任何大都會中的能幹女性。


    稍為特別的地方是,她們穿製服,米白色連身裙,腰間有米白色的腰帶,腳上則是兩寸半的米白色高跟鞋。


    她們的麵部表情很少,無人歡笑,無人大聲講話,更無人會談私人電話。每一分每一秒,她們也專注於當鋪的工作。極地的白熊與企鵝也有玩樂時候,但這班漂亮女人沒有。她們像北極的冰柱,隻是她們會行走。


    當女人漂亮但卻欠缺麵部表情時,就顯得詭異了。當一百個這種的女人走在一起,畫麵當然更詭異,明明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卻像是美麗的女機械人。


    每天下午三時至七時,第一百零一個女人便會在第11號當鋪出現,她與其它米白色的女人不相同,她是突出而受注目的。


    她不穿米白色,她可以穿任何喜愛的顏色。她的身形很修長,有近乎完美的身形比例,有時候她的衣著很端莊,像一個高級行政人員;有時候則很神秘,像一個古堡女伯爵。而她最喜歡的打扮,則是帶著s/m味道--上身是露出的tubetop,脖子偶爾會纏上鐵鏈,手腕上則戴上一圈又一圈窩上尖釘的皮圈,則是黑膠短裙與係上繩子的長靴。這種打扮,就算不手執皮鞭,也有一種冷血的威勢。


    今天,她便穿上一件黑色膠背心,是緊身膠褲加長靴,膠褲的側邊可以看見皮膚,在係上交叉繩子的設計下,長腿的皮膚一覽無遺,非常非常的性感,而且很具霸氣。


    當她由門口走進當鋪的一刻,那一百個米白色的女人便必恭必敬,她們停止手頭上的工作,謙卑地稱呼一聲:“mrs.bee”。


    mrs.bee旁若無人地走過,仿如摩西渡過紅海,既有氣勢又唯我獨尊。米白色的女人一個個垂下頭以示尊敬,她一邊領受著眾人的敬意,一邊往前走,朝她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mrs.bee”“mrs.bee”“mrs.bee”……


    蜜蜂太太之聲響之不盡。她就是她們的蜂後。


    當mrs.bee坐到那張雪白的雲石桌麵後,三個米白色的女人就走前向她報告:“那間第8號當鋪的大客戶孫卓剛剛取得第四次格林美音樂大獎,香港那邊的老板對孫卓的命運操控得宜。”


    mrs.bee響應:“韓諾一向運籌帷幄,隻是那個阿精不像樣。你替我留意著孫卓,如果她的氣勢稍跌,我們便向她招攬。”


    第二個米白人說:“這個月我們的生意額比上個月上升了百分之七點六,但純利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原因?”mrs.bee皺了皺眉。


    米白色的女人便說:“我們放了太多資金在718946和865791的身上。”


    mrs.bee歎了口氣:“是哪兩個clients?”


    米白色的女人回話:“是那個因小產失去兒子,想以丈夫的際遇換回兒子靈魂的case;另外,是財團老板意圖得到大生意的典當。”


    mrs.bee問:“他用什麽典當?”


    “他用最深愛的嗜好高爾夫球運動作為典當,以後他聽見‘golf’這個字就心有餘悸,更遑論踏足高爾夫球場,我們用了一筆大額資金去製造這種恐懼症。”


    mrs.bee臉色稍微一變,便說:“一宗小生意,運用大筆資金做什麽?”說罷,朝那剛發言的米白人瞪了一眼。


    這個米白人頃刻全身僵硬,麵露驚惶之色。


    當mrs.bee望向第三個米白人時,這個乖巧的女人便說:“mrs.bee,十五分鍾後有預約的客人。”


    mrs.bee問:“今日有多少個client?”


    米白人說:“就這一個。”


    mrs.bee目露凶光,“一個?”她拍一拍桌麵,“叫salesteam那班人在我見客後開會!”


    三個米白人麵有難色地退下去。


    忽然,mrs.bee又截停她們,“還是不必了。”


    下屬朝她望去。


    mrs.bee冷笑,“開什麽會?既然是廢物,難道我要白養她們?”


    大家已知不測。


    mrs.bee繼續說:“請她們去遊樂場。”


    米白人各自在心中屏息靜氣,她們隱藏著害怕的神色,遵照老板的吩咐到salesteam把消息通知那為數十五人的小組。十五個女孩子全都臉色煞白,但又不敢反抗,隻好互相對望,放下手頭工作,隨著引領她們而行的同事,走到升降機前,等待自動門開啟,繼而無奈地踏進內。


    這是十分驚栗的一種感受,在這第11號當鋪上班的女人,沒有人乘搭過升降機。


    她們從來不用由地麵上升到這頂樓,也從來未試過由這一層下降到地麵。


    這一百名員工,自有知覺開始,就出現在第11號當鋪之內。


    無意識地來了,從來不知去處,也但願知覺永遠留在第11號當鋪,不用經曆任何陌生又不可探知的事。


    明不明白從來未曾乘搭過升降機的可怕?


    而且,根本不知道,升降機是升或是降,目的地在哪一層。


    升降機內有信號,橫列的一排數字閃燈順勢由左至右閃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到頂樓第八十八層。當閃燈停在第八十八層之時,眾女還以為她們已到達目的地。可是,升降機的閃光再次亮起,又由八十八層一直向左閃,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


    十五個米白色的女人在皺眉、冒汗、抖震。命運無從自決。也難怪,她們從來未曾乘搭過升降機。


    自某一天開始,她們便沒有記憶,每天在第11號當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睡眠過嗎?有用過餐嗎?有回過家嗎?隻知,每天有知覺之時,已身在第11號當鋪工作。


    眼看閃燈又降回第一層,以為升降機的門會開啟,閃燈卻又忽然亂閃,升降機迅速回升,十五個女人都覺得有點站不穩了,然後,升降機突然停下來,門打開。


    傳來了悅耳的音樂,“叮叮叮叮……叮……”


    像音樂盒中那些清脆童音。


    升降機的門已全然開啟,十五個米白人的眼前,是一個童話天地,這裏一切色彩繽紛,有旋轉木馬、秋千、攤位遊戲、還有奇幻小屋。音樂在響,木馬轉秋千搖,攤位遊戲上的彩色瓶子前後擺動,奇幻小屋的三個大門開開合合。


    精致、可愛、夢幻一樣的感受。然後,天空甚至落下花瓣,一片一片,帶著甜薄的香氣。


    十五個米白人,不由自主地流露笑靨。真是意想不到。


    忽然,從奇幻小屋走出一頭綿羊,雪白的綿羊朝那群女人走去,走到一半卻又折回奇幻小屋,女人看著,下意識地跟著牠走,魚貫步入小屋內。


    綿羊不見了。


    十五個米白人全都坐下來,這是一個小型表演台。約有五十個座位,她們全坐到前兩排去。在表演開始之前,她們心情興奮,引頸以待。忘記了工作上的成績欠佳,忘記了被驅趕進升降機的恐懼。


    遊樂場內的奇幻小屋是一個快樂的地方。


    忽然,台上燈光一亮,射燈照向中央。沒有魔術師,但有一個魔術大櫃,原來它就是主角。


    六尺高的魔術大櫃由四塊長方形的木板組成,自動地在觀眾跟前分拆又組合。大櫃在台上作出緩慢的三百六十度旋轉,台上空無一人,然而,台下有一位觀眾,作出單手掩胸的驚喜狀,不知她看見什麽,隻見她興奮莫名地笑著走到台上。


    隻有她一人看見,有人在台上請她走到台上。


    女人很有興致,朝台下觀眾揮手。


    她走進大櫃內,大櫃便合上了,繼而快速地旋轉了兩周。


    當四塊木板再度拆開時,剛才的女人已經消失了。


    女人的失蹤,引來台下一遍掌聲與歡呼聲。


    在掌聲之中,又有乍驚乍喜的臉孔,這次是兩張臉,她們流露著被請上台的榮幸。


    但誰是請她們上台的人?台上,根本無人。


    這兩個女子,手牽著手,笑臉如蜜,比戀愛更幸福。


    四塊木板圍著她們,兩秒後再打開,她們便消失了,台下再次掌聲雷動--


    啪啪啪啪啪!


    這樣,十五個米白人陸陸續續走上台上去,參加了一次消失的魔術。


    她們去了哪裏?台下已經沒有掌聲和冀盼的眼光了。


    燈光也隨即暗淡下來。奇幻小屋由色彩繽紛變成黑暗,而小屋外的遊樂場也變得灰暗了,原本童話般的美麗,在遊人消失後,一並淡化。


    也沒有音樂盒的歌聲,那清脆的叮當刹那間停止。


    色彩變灰變暗,最後,甚至瓦解。這地方蒙了塵,纏了蜘蛛網,枯了的葉子隨風而飄蕩,空氣中有一陣黴臭的氣味。


    奇幻小屋內那個舞台,漆黑一片,大櫃的輪廓依舊,並沒有在黑暗間消失。


    如果,你能向上望,你會看到什麽?


    那十五個米白人往哪裏去了?


    就向上望吧。


    舞台之上,原來是一片穹蒼。


    最貼近舞台的半空上,是十五個米白人的屍體,她們被吊死於舞台上,那垂下的帳幔,剛好遮掩了她們半吊的雙腳。


    大櫃沒有把她們變走,隻是把她們帶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半空。


    真的出奇不已!隻要再向高一點點望去,便會看見更多的腳在半空吊下來,沒有腐化,沒有變成白骨,隻是一條條胖瘦適中的腿,女性的修長小腿,在半空的不同層次中露了出來,數目之繁多,景色之壯觀,仿如夜幕中閃爍的星星,成千上萬,布滿舞台之上神秘又見不得人的空間。


    原來,消失的魔術的出處就在舞台的頂部。


    mrs.bee在頂層的辦公室,舒舒服服地躺在貴妃椅上狂笑。


    她把不順眼的下屬送到她的遊樂場中,看見她們的下場,她便欣喜若狂了。把不合意的人送死,她便快樂。


    mrs.bee笑得很狂很狂,有為所欲為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笑得天花亂墜,漂亮修長的手臂向半空擺了擺,然後又掩著嘴,嫵媚嬌俏。


    笑了一會,她便說:“你看,我差不多能與你相比。”


    說著的時候,雙眼閃出猙獰奸邪的目光,向空氣閃亮出一股意圖溝通的信號。


    忽然,mrs.bee的表情驟變,她由嫵媚邪惡變成精明內斂,姿態亦不一樣。她坐得挺直,左手撐在大腿上,氣派剛陽,眼睛望向剛才她躺下來的一端。


    姿態仿佛已變成男人。而聲音,也變成如男人一樣。男聲的mrs.bee說:“是的,我為你驕傲,你早已是她們的主人。”


    這一句說罷,mrs.bee的頭搖了搖,臉上表情變回女人應有的旖旎。她用女聲說:“啊,呀,你喜歡就好了。”


    瞬間,又變回男人的表情和男人的聲音:“哈哈哈哈哈!”還加上男人的笑聲。


    男人在笑,間中又混雜了一、兩聲女人的嬌笑。男與女混合的笑聲,出自同一張臉孔之上。mrs.bee美麗的臉,複雜地交替混和男與女的表情,她一身二用,自己與自己溝通。


    心情大好。她的殘忍,得到了她所愛的男人的讚揚。她最想要的,也不過如此。


    如果人死了他不快樂,犧牲那麽多人來做什麽?從半空吊下來的一雙一雙玉腿,就會失去意義。


    女魔術師的法術,需留給最知心的人去觀賞。


    這些年來,mrs.bee的歲月都靠這個男人和這把男聲支撐著,有他,就有她。


    女人的身體內,有最龐大的生存意誌,那就是支配她的男人。


    mrs.bee嫵媚地說:“我希望你能多留片刻。”


    男人表情迅速降臨:“大男人不能長久附在女人身上。”


    mr.bee笑說:“那麽你出來吧。”


    男人的聲音說:“我們找一個時刻。”


    mrs.bee聽著這約會的預告,表情顯得愉悅。


    繼而,男人笑,女人和應著。


    mrs.bee問:“你滿意不滿意?”


    男人的語氣變得強硬,mrs.bee的皮肉表情嚴厲起來,“你豈能令我不滿意!”


    mrs.bee瞪著眼,屏息靜氣。


    忽然,她口中傳來男人的笑聲:“哈哈哈哈哈!”


    頃刻又變回女性化,“哈哈哈哈哈!”她急急陪笑。


    沒有任何事比令他不滿意更可怕。剛才的一刻,心有餘悸,“哈哈哈哈哈!”嬌笑聲掩飾著恐懼。


    在她的笑聲中,對話漸漸終止。mrs.bee的臉上掠過不舍的神色,男人的表情已離她而去,她知道,她又回複孤獨--一個人一個心一個思維的孤獨。


    男人走了,來了之後又走,於是女人便舍不得。臉上流露著神色靜止的陰冷。


    她害怕他,更舍不得他。


    把眼睛合上三秒,然後又把眼皮張開。他走了,一切重新歸位。


    她掠了掠長發,鬆了鬆肩膊的肌肉,繼而隨便地雙手一拍,發出命令:“見客!”


    她坐著的那張貴妃椅便作出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當旋轉了一圈之後,重新呈現大家眼前的mrs.bee已轉換了身上的衣著,比起剛才的一身打扮,現在這一套明顯是行政人員的打扮,西裝外套與長西褲,甚至連一把長發,也盤成大髻,穩重地靠在腦後。


    辦公室的房門被開啟,mrs.bee離開了貴妃椅,向前行,在燈光仍然未放盡之際,跟前便出現了一張長書桌。她坐上另一張大班椅,雙手放到書桌上,手掌合攏,然後,房門就完全開啟了,她便朝進內的人微笑,那種笑容,一看而知是生意人的笑容。mrs.bee的心神歸了位,她忘了把下屬送死的快感,忘了被男人探訪的愉悅,此刻,一心一意,她要做她的生意。


    從房門走進來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衣著輕便,表情生硬,她是新客人,第一次來。


    少女坐到mrs.bee跟前,mrs.bee翻看靠在左邊的記事簿,找到少女的名字,“charlenechan?”


    少女點頭,然後乖巧地稱呼一句:“mrs.bee。”


    mrs.bee欣喜地問:“你已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說:“接待的那位姐姐告訴我。”


    mrs.bee問:“charlene,我們有什麽可以幫到你?”


    少女的眼珠溜了溜,禮貌地說:“我的同學說,你們助人達成心願。”


    mrs.bee點了點頭,流露著光明而誠懇的神情。


    少女不期然非常放心,笑了笑,說:“我看見了julianna的父母不用破產,更意外地得到一筆橫財,於是她父母送了她到美國讀書。”


    mrs.bee也不介意領受功勞,她愉快地說:“能夠幫助她是我們的榮幸。”


    少女笑容純真而燦爛,“於是julianna告訴我,我有心願的話,可以找你們--第11號當鋪。”


    mrs.bee繼續為她注入強心針,“我們不會令你失望。”


    少女輕輕點頭,告訴mrs.bee:“我希望會考合格。”


    mrs.bee問:“就隻是這樣?”


    少女點頭。


    mrs.bee在心中盤算,這隻是一宗小生意,實在太小了,於是提議,“最好可以科科有a級成績。”


    少女瞪著眼睛:“可以嗎?”


    mrs.bee揚起眉毛,眼神含笑,“還可以保證你進大學。”


    少女喜出望外,“真的嗎?”


    mrs.bee問:“你想不想要?”


    少女緩緩地搖頭,“想也未想過。我一向的讀書成績隻是中下,我的願望隻是會考合格,為了令媽媽開心。”


    mrs.bee聽罷,便問:“令尊身體好嗎?”


    少女告訴她:“她有糖尿病,身體不算好。”


    mrs.bee心中有數,“你放心,我們會保證你學業成績優秀,除成為‘十優狀元’之外,在大學內也名列前茅。”


    少女深深感動,俯身真誠地道謝:“謝謝你啊!”


    mrs.bee的眼神放軟,溫柔地說:“但你知道,我們是有條件的。”


    少女明白地點頭,“julianna說她答應你替她減壽,而我,也想以我的年壽來交換考試成績。”


    mrs.bee的神色有點為難,“但你原本隻要求會考合格;如今我們為你準備了康莊大道,要求就要合理地提高。”


    少女緊張起來,“我可沒有什麽拿得出來。”


    mrs.bee體諒地說:“我明白,你珍惜你的健康、愛情、四肢、內髒,你不希望用來交換。”


    少女垂頭,有點不好意思。


    mrs.bee便說:“但不用怕,我們不會勉強客人。你所珍惜的一切,皆可以保留。”


    少女又再笑起來,流露著感激的表情。


    mrs.bee繼續說:“但是,一些你原本不珍惜的東西,我們希望拿走。”


    少女望著她,還未懂得反應。


    mrs.bee說:“我知道,班上的mablewong與gigiyu常常欺負你,又說你壞話。”


    少女緩緩地說:“是的……不過……”


    mrs.bee說:“我要拿走她們在未來十年的運氣!”


    少女反射性地問:“關她們什麽事?”


    mrs.bee微笑,“是的,不關她們的事,但更不關你的事,你們根本不是朋友。”


    少女迷惘起來:“但是……”


    mrs.bee引導性地說:“那麽就是敵人。”


    少女緩緩地問:“這樣做,好像很卑鄙。”


    mrs.bee大笑,“哈哈哈!”然後便說,“但待薄了她們,你的運氣便會好轉。”


    mrs.bee的目光明亮,目不轉睛地望進少女的眼睛內。


    她再說:“做人,首先要懂得為自己,以及鏟除敵人。”


    少女皺起眉頭:“她們真是我的敵人嗎?沒有這樣嚴重吧!”


    “告訴你!”mrs.bee把臉湊到少女的眼前,“那兩個人,會在以後日子阻礙你,她們能夠進大學,而你?一生成為她們取笑、看不起的話柄。”


    少女的神色又再惘然了。


    mrs.bee退後,籲出一口氣,再說:“你不肯,我也沒有辦法,你的交易我幫不到你。”


    少女著急起來:“不要!”


    mrs.bee又笑,“那麽,你便要損人利己。”


    “損人利己。”少女呢喃地重複。


    mrs.bee語帶命令,“由今天起,你要緊記這一句。”


    少女抬頭望著mrs.bee,“損人利己。”這一次,少女的眼神堅決,也有點陰冷。


    她漸漸地信服起來。


    第一次光顧當鋪,她的靈魂便被收買了--預料之外地,不知不覺地。


    第11號當鋪的老板為她的客人灌輸惡念。


    mrs.bee暗暗冷笑,她知道,隻有這樣,這個女孩在以後的日子,才會不斷重來。


    不肯用自己的珍寶來典當嗎?不用怕,可以用人家的。


    盜用了別人的青春、運氣、愛情、事業、快樂、健康……來換取私欲。


    第11號當鋪如此鼓勵客人。


    少女的眼神漸漸近似mrs.bee的,她問,“那我該怎樣做?”


    “放心。”mrs.bee報以一個親善的微笑,“你毋需作出任何卑劣的行徑。”


    mrs.bee拉開抽屜,拿出三個流行的卡通人物小襟針,在那分別是貓頭、熊仔頭、熊貓頭的襟針下,配有一句充滿愛意的話:“youaremineforever.”


    你永遠是我的。


    mrs.bee告訴少女:“把這三個襟針送給mablewong和gigiyu,讓她們扣在日常所穿衣服或攜帶對像之上,你的責任便完成。”


    少女把熊仔頭的小襟針放到手心,念著她那一句話:“youaremineforever.”然後,有點不安,她問:“你的意思是……”


    mrs.bee便說:“我招收她們成為新會員,我沒收了她們未來的十年運氣。”


    少女申吟,“啊……”


    mrs.bee告訴她:“然後,便保證了你的將來。你看,你的媽媽會多麽為你感到驕傲!你真是孝順女!”


    少女眨了眨眼,深呼吸。


    “即是說,”mrs.bee替她總結:“你隻用十年陽壽,便作出了超值的交易!”


    “超值……”少女仰頭又再吸一口氣。


    “是呀!為了替你達成孝順的願望。”


    “我……”少女不知應否反悔。


    mrs.bee重複那一句話:“損人,利己。”


    少女就像著魔一樣,不停地擺著頭,她喃喃自語:“損人……利己……”


    mrs.bee看著,知道也差不多了,便說:“我們握手吧!”


    mrs.bee站起來,在少女跟前伸出她的纖長右手,少女看見那漂亮的手,也伸出她的手來,在一種有壓力的心情下,與這當鋪的老板達成協議。


    雙手一握。


    然後,一切已無從後悔,隻餘下交讬給當鋪老板的單程路。


    損人利己。


    mrs.bee放下少女的手,少女的表情顯得僵硬。


    mrs.bee說:“如果,你要願望成真,不要忘記那些襟針。”


    接下來,房門開啟,一個米白郎進來把少女帶走,少女會被送往升降機前,重新返回地麵,然後在踏出這幢大廈之後,回到現實的世界。如果,當她回頭一望,便會發現,這


    幢大廈並不存在,第11號當鋪,會神秘地隱沒在不需要被探究的空間內。


    餘下日子,倘若她有不滿意,又或是有投訴,也不會找著門路。第11號當鋪,不會為沒有利潤之事開門,她會永遠找不著它。除非,她另有願望要達成,另有生命中的重點可以呈上典當。或者,另有損人利己的勾當與老板商量。


    第11號當鋪,作風決絕硬朗。貨物出門,所有售後服務也欠奉。


    第11號當鋪,也擅長迫善為惡,間中也會迫良為娼。


    如果每一間當鋪也有特色的話,這一家,最著名於此。


    少女在恍恍惚惚的情緒中離去。而完成了一宗生意的mrs.bee,站了起來,離開大班椅,右手在空中一彈,香煙竟在手中出現,左手在空中一伸,打火機也跑出來了,這種小魔術,mrs.bee無時無刻都在玩弄。


    她燃點煙,吸了一口,表情有點冷。


    mrs.bee再吸一口煙,然後叫喚下屬:“明天有多少個約會?”


    一個米白郎躡手躡足走入房間,然後說:“明天……沒有。”


    mrs.bee不能置信地望向她,“沒有?”


    女郎嚇得身子微微縮向後。


    第11號當鋪一向生意不佳。因此,使用的旁門左道也最多。


    mrs.bee正要發脾氣之際,房間外又走來了兩個米白郎,她們焦急地向mrs.bee匯報:“有人闖上來。”“是第7號當鋪的人。”“他們說是上頭派來的!”


    mrs.bee走出房間,看見迎麵而來的一眾男人,他們由一盛年男人帶領,隨後的七個男人卻是年紀老邁的,他們穿過米白色的辦公室,影像十分突出,不獨是因為他們是男人,而且,他們的衣著亦令他們輕易地排眾而出。


    走在前頭的盛年男人頭發染成藍色,身上是充滿“崩味”的破皮革。外露的一雙手臂上,都刺有紋身,右邊手臂的最上位置,有一小片玫瑰紋身,而左邊手臂上有三分之二的肌膚也是玫瑰圖案,一朵朵紅玫瑰在蔓藤上生長出來,有半開的,也有盛放的。玫瑰花田,在男人健壯的身軀上滋養生長。


    這個男人長相英挺,目光如炬。氣質有點妖邪。或許,受一身的玫瑰影響。魅力非凡中,透出詭異的能量磁場。


    苞在他身後的七個老翁,皮皺肉鬆,頭發月兌落。有的走起路來身子也挺不起來,另外,大肚腩(大月複便便)的看上去便更滑稽。更出奇的是,這班老翁,與領著他們而行的男人品味一致,全部衣著前衛,充滿妖邪的夜間街頭氣息,實在與品味簡約俐落(利落)的第11號當鋪不配合。


    mrs.bee從未見過他們,看見他們一身奇裝異服,而且七老八十,便更麵露不屑的神色。這樣闖上來,又怪形怪相,她實在擠不出任何更有禮貌的表情,便朝那走在最前又最年輕的男人說:“有何貴幹?”


    盛年的男人停下來,深深地望進mrs.bee的眼眸內,男人的目光內有一種懾人的力量,mrs.bee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分。


    瞬間,甚至對這樣一種深邃的目光有點錯愕。


    mrs.bee知道,來者不是泛泛之輩。


    男人說:“你這種女人,不適合做生意。經商之道,在乎手法明澄。”


    外表妖邪的男人,在mrs.bee跟前第一次與她說道理。


    mrs.bee被他這麽一說,心虛之餘,眉頭立刻皺起,她不甘示弱:“胡亂說話,結果隻有死路一條。”


    盛年男人冷冷地彎起一邊嘴角,說:“死路?我與你半斤八兩,甚至……我有你違抗不了的旨令。”


    站在後麵的一個模樣怪誕的老翁遞上一張紙,男人接過來,在mrs.bee眼前一揚,他說:“我是公爵,奉命接管第11號當鋪,從今以後,第11號當鋪收歸第7號當鋪旗下。”


    mrs.bee朝那旨令望去,不用細看她也知道,這是真正由上頭派下來的旨令。然而,她不肯屈服:“我的當鋪就算要被接管,也不是被你這種不知所謂的人管。你看你,低級、無品味、三教九流……”然後,她向那些老翁打量,加了一句:“老不正經。”


    名字為公爵的男人卻毫不動氣,他隻是再次深深地望進mrs.bee的眼睛,他像永遠都能比別人看多些什麽。


    鮑爵的目光一到,mrs.bee惟有屏息靜氣,合上嘴巴,奇異地被一種迫不得已的氣氛包圍。


    鮑爵笑著說:“你的年歲隻是被年輕的容貌所遮掩,說到‘老’,這裏所有人哪及得上你?百歲老人!”


    mrs.bee目光內有怒氣,“這件事我要先向上頭交涉。”


    鮑爵笑了兩聲,像聽到笑話一樣,然後才說:“別以為與上麵有關係便可以做蝕本生意。這種可笑的生意額,誰保得住你?”mrs.bee意圖反駁些什麽之際,公爵又趨前說:“不是懂兩道魔術就能瞞天過海。”


    麵對著仿佛把她看得一清二楚的人,mrs.bee感到渾身不舒服,眉心鎖得更緊。


    鮑爵又再笑了笑,表情歡容:“別說我不為你們打算,我接管了你們之後,這裏所有員工數目不變,無人會被裁掉。”繼而,他故意笑得更燦爛,對著mrs.bee說,“包括你,我出名宅心仁厚。”


    mrs.bee雙眼微微眯起,然後又再張開,這一次,她的語調明顯緩慢起來:“但是,我出名不仁不義。”


    她告訴眼前人:“好,你要接管我們?我就要我這裏的人,全部給我去死!”


    說罷,就冷冷一笑。她一個也不要留下給他。


    mrs.bee陰冷的表情凝在臉上,看到她這表情的,隻有公爵和他的手下。但是,有反應的不是有眼睛的人,隨她的陰冷而作出配合的,是那百多個米白色的女郎,她們驀地停止了所有思想、動作,統統放下手中對象,像小學生那樣,乖乖地一個接一個列隊進入升降機,木無表情,雙眼無神,分批走入升降機內。


    鮑爵知道mrs.bee有異,是故瞅了她一眼,公爵的眼神,不屑之餘,亦表明了他的不讚同。


    mrs.bee仰起她極美的側麵,以她的魔術手變出香煙,香煙一碰上嘴唇,煙便燃亮了。這一次,甚至不必使用打火機。


    在她吸了第一口煙之時,第11號當鋪的玻璃外牆,有了第一次的碰撞聲,“砰!砰!”


    鮑爵與他的手下朝聲音望去,看到一幅奇異的畫麵,數個米白郎,由上而下跌墜,數個之後又是數個,連綿而下,像一場雨。


    女郎在她們老板那無聲的指使下,走往天台自殺。一批又一批,馴服地在mrs.bee與公爵眼前跳下來。


    mrs.bee微微一笑,優雅地吸她的煙,還噴出嫋嫋的輕煙,像幽魂一樣的曼妙。


    鮑爵皺眉,他雖然不滿意,然而語調仍然帶笑,他對她說:“別浪費你的雕蟲小技。”


    當mrs.bee把視線溜向公爵的臉上時,在那四目交投的一刻,冷不防mrs.bee的神態頃刻便怔住,繼而是愕然,然後是全身的僵硬。


    她說不出話。


    在公爵帶著笑意的目光內,牽引了一股引力,這引力既溫柔又強大,控製了跟前這個殘酷不仁的女人。


    鮑爵催眠著mrs.bee。mrs.bee領受著這股引力,心有不忿,但無從違抗。


    她的冷酷,敵不過他的意誌力。


    鮑爵帶笑說:“命令你的下屬停止跳樓。”


    mrs.bee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垂下手中的煙。然後,玻璃窗外不再出現往下跌墜的女郎身影。


    鮑爵說:“接管你,你那麽不情不願,又迫下屬去死,我也不想看見。不如,我們暫且合並,第7號當鋪進駐你這間第11號當鋪。”


    鮑爵收斂了他那雙催眠的眼神,等待她的首肯。


    mrs.bee重新掌握自己的能力後,在緊接的下一秒,她並沒有選擇回答公爵的問題,在能力回歸的一刻,她的頭一搖,眼中閃出晶亮目光,手一擺,她與公爵便置身一個幻影之中。


    他有他的催眠,她有她的幻術。


    魔幻的玫瑰包圍著她與他。公爵眼前一黑,那辦公室的環境換成黑暗的四周,然後,他看見,刺在他身上的一大片玫瑰花,由平麵變成立體,刹那間得到了生命,紛紛由他肌膚上衝出來,連花帶刺地生長,他的肌膚變成了土地,土地上的玫瑰是籠牢,緊緊圍困著他。


    鮑爵在這片玫瑰中感到心寒,這是他生出來的籠牢,他困住了自己。玫瑰千朵,成為了心魔。


    自己困住了自己,他走不出去。


    忘記了這是一個冷酷女人的幻術,公爵隻看到在千朵玫瑰之下的壓迫感。


    出其不意,便墮進mrs.bee的幻術圈套。剛才公爵的催眠才占了上風,不消半個回合,mrs.bee的幻術卻又乘虛而入。


    玫瑰籠牢內,公爵走不出來。怎走得出?


    這玫瑰,誕生自他的生命。他自己才是元凶。


    無助了,甚至是絕望。


    mrs.bee看到她的幻術成功了,於是陰冷無聲地笑,頭腦搖著,洋洋得意,而且不屑。從她的角度望去,既看不見玫瑰,也看不見籠牢,她隻見公爵驚惶迷惘地上下顧盼,雙手在空中探求,尋求出路。


    她覺得這免費默劇很好看。


    其它男人在這種境地下,或許會發怒、咆哮、使用暴力,統統都是為了從絕望中得到生機。而公爵自發性的下一步卻顯得毫不男性化,他在無助的困境中,選擇了哭泣。


    壓力太大、環境不如意、麵前的道路太暗。心中有一萬噸要抒發出來的情緒,受困了,彷徨了,痛楚了,悲憤了;於是,他哭。


    眼眶變紅,他流下眼淚,玫瑰花籠中,有哭泣的他。


    mrs.bee正意圖取笑他的眼淚,可是,當眼淚滑到公爵的下巴時,mrs.bee便痛了,那疼痛的位置在心間。她痛得需要用手按著心房,腰也彎了,而且,臉色發青。


    她不明白,她何以會心痛。居然,敵人的眼淚征服了她。


    幻術就此消失,勝負,從來出乎意料。


    這兩個人,各自贏了一點,又輸了一點。半斤八兩,出奇製勝。


    鮑爵拭去臉上的淚,站直身子,他已一切完好。他望著痛得蹲在地上的女人,他自己也預料不到,無意識的眼淚,在這回合戰勝了她,真是無心之得。


    mrs.bee從苦痛中抬起頭來,盯著他,說:“了不起。”


    鮑爵吸了一口氣,既然暫且贏了,便不應浪費這機會,他說:“一言為定,第7號當鋪進駐第11號當鋪,以後平分春色。”


    mrs.bee但覺呼吸暢順了一點,她喘著氣響應:“直至再定輸贏。”


    鮑爵無聲地笑了笑,響應這女人的好戰,說:“看看鹿死誰手。”


    mrs.bee終於也能好好地站起來,說:“如果最後你能贏我,我會在毫不反抗之下讓你接管我的當鋪。”


    鮑爵接下去:“然後,我就是這裏的主人。”


    mrs.bee微笑,“隻恐怕你最後隻能成為奴隸,看看最後是誰不得好死。”


    鮑爵說出最後一句,“那麽,我們走著瞧。”


    說罷,公爵與他的手下便往回路走,他們轉身離開這間即將會一分為二的當鋪。


    mrs.bee望著公爵的背影,心想,這個男人其實並不難看,隻是……


    沒有品味。


    “哈!”她仰天尖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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