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地處繁華地段，離許曉玲的公司不遠也不近，所謂不近，是因為許曉玲絕不會在他上班期間舍近求遠跑到那裏買東西，楊書福就大可不必擔心剛巧讓她撞上自己事情沒做好在挨上司臭罵的場麵，無論如何這臉丟不起；所謂不遠，則是下班去接她不必騎一大段冤枉路。他對此頗為滿意。
書福被分配到凍品課，負責所有存放在冷藏櫃裏的商品。雖然逛過許多次超市，畢竟走馬觀花，不知道它是如何運營的，又因為是臨時工，不會也不想長期做下去，因此他帶著一顆好奇心，滿懷興趣地來上班。
隻有一個顧慮，就是擔心自己會不適應超市的環境。印象裏服務行業的底層從業人員，向來為世人所輕視，自己就不大看得起營業員的工作，要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來的。超市裏來來往往那麽多人，要是不小心做錯事，被領導當眾批評，那麵子往哪擱啊。
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仍然安然無恙，並沒有缺胳膊少腿。隻是寶貴的好奇心卻蕩然無存了――上班才幾天，書福便大失所望，因為每天所做的事無非是進貨搬貨、補貨上架、隨時整理貨架上的商品，保證其整齊整潔、幫顧客找商品或者拿袋子裝東西稱東西等等瑣事，千篇一律，枯燥乏味，毫無創造性，毫無成就感。更要命的是三件事，一件是上班期間不能坐，甚至不能靠在貨架上，不能歪歪扭扭、隨隨便便地站著，得像個服務員，站有站姿。要麵帶微笑，隨時準備熱情地為顧客服務。
書福做學生做得太久，舒舒服服地坐習慣了，如今要每天八小時連續不斷地站，腿腳便不聽使喚，它們用無以複加的酸痛表示嚴正的抗議，書福也想找個地方坐一坐，躺一躺，慰勞一下自己的好腿好腳，可憐哪有什麽椅子――哪個超市的老板會笨到預備椅子給營業員偷懶的？再說就算有椅子，也沒法坐得身心舒泰，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提防著領導――像小偷提防警察或者學生提防老師巡查那樣――別被他們看見了，否則要挨批評甚至罰款――連老員工們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坐的。
頭一天站了三個小時，小腿才開始酸痛，此後幾天，酸痛日積天累，小腿開始酸痛的時間逐漸縮短，酸痛的程度借高利貸似的一天天變本加厲地加重。剛開始覺得酸痛的時候，書福側重左右腳站立，輪流吃苦，幾分鍾一換，好讓一隻腳喘口氣。到後來酸痛得直想把兩條腿砍掉。他發現忙碌的時候，可以轉移大腦對酸痛的注意力，使人暫時忘掉酸痛，可是一旦事情做完閑下來，酸痛便又卷土重來了，還是原來那麽酸那麽痛，不，比原來更酸更痛，那才叫苦不堪言。才知道當初軍訓那幾天所受的苦，根本不算什麽。
這讓他無限深情地懷念和許曉玲坐在一起的美妙日子。
第二件要命的事是幾乎每天都要進冷藏倉庫，不是存貨就是拿貨。公司隻給每個臨時工發一件無袖的粗布薄夾克，每件上麵總有五六七八個大小不一的油漬斑點，也許是超市為了防止偷竊而做的記號。.info[]每件都掉了一到兩個不等的紐扣，也許是為了節約成本吧。因此臨時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把自己的工作服清洗幹淨，再縫上紐扣。
大家嘴上報怨，心裏大罵，沒想到堂而皇之的大型連鎖超市竟連整潔幹淨的工作服都沒有。
對天寒地凍的深冬而言，粗布夾克無疑是薄如蟬翼。
大家都隻穿一件內衣一件襯衫加工作服或者一件內衣一件毛衣加工作服。冷藏庫裏到處是冰塊，冷颼颼的，空氣壓縮機一工作，更是寒風刺骨。好在一般隻進去拿幾件商品，怕就怕要拿的東西很多，卻又不知道具體放在哪裏，倉庫裏的商品雜亂無章地堆疊著，不像貨架上那樣整齊劃一，光找就得找老半天，別說搬了。超市沒發手套，到搬得手腳僵凍麻木，那才叫刻骨銘心地冷，仿佛置身人造的北方寒冬。
書福一直想去北方看雪，現在雪沒看到，冷卻冷夠了。
第三件是超市每天不厭其煩地播放廣告歌曲，歌詞熱情地讚揚著該超市的種種好處；歌唱者反反複複唱著一模一樣的歌詞，口不幹，舌不燥，嗓子自然也不會沙啞，書福的耳朵卻聽得聞聲喪膽。他為自己感到不幸，每天都要聽足八小時吵吵嚷嚷的算不上音樂的音樂，肉體上苦不堪言就算了，精神上還得忍受折磨！早知道這樣，打死也不來了。要超市關掉音樂或者改播流行歌曲，顯然不可能，書福唯有勸自己忍耐，好在隻有二十幾天的時間。
正像許多時候，我們不得不與話不投機甚至見則生厭的人在一起，嚴重的時候，對方的無聊，沉悶，乏味，無知，或者其它令我們厭惡的品性，會讓我們的生活烏煙瘴氣。
最可氣的是遇到凶神惡煞式的上司。書福的上司――凍品課課長牛勇，大學學曆，年方二十六歲，沒踏入社會幾年，而一旦當了領導，教訓人的本領卻已練得爐火純青，隨時隨地都能板起臉，不顧情麵地批鬥手下人，臉色變化之快，如迅雷不及掩耳；臉色之凶狠難看，仿佛與被訓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這是對新來的或者隨時可補充擴招的一般下屬發的脾氣。
對於自己親信的或者資格老的下屬，因為有賴於他們開展工作，便不好暴跳如雷了，而是跟他們稱兄道弟。這說明他人情練達，馭人有術，深知見人要說人話，見鬼要說鬼話。
更讓書福歎為觀止的是，他翻臉無情地訓完人，幾分鍾後再見到他時，竟然又是滿臉自信、和善與快樂的表情，嘻嘻哈哈地笑著跟熟人打招呼。變臉之快讓人懷疑他有個孿生兄弟，剛才發火的是他的兄弟而不是他。
有一次，大家剛補完貨，書福和一個剛上大專，寒假出來勤工儉學的同事陳星，兩個人偷靠在冷櫃上休息聊天，沒講幾句，牛勇便神出鬼沒地冒出來了。
隻見他一手cha在口袋裏，一手yongli敲貼在冷櫃上的廣告牌，他不敲冷櫃，是因為冷櫃是鋼化玻璃和不鏽鋼做的，隻會敲痛手指，並且敲不響，不能為他的憤怒添威增勢，而廣告是泡沫塑料板做的，猛敲一下勝過大喝一聲。
楊陳二人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尋聲望去，更加驚惶失措。他臉上的表情，讓兩人懷疑是否自己昨晚夢遊，無意中一把火燒了他家房子，所以他今天怒不可遏地來報仇。
書福覺得靠一下冷櫃也沒什麽了不起，回過神來，鎮定自若地看著他。心想課長太可笑了，芝麻綠豆粒大的事，也值得這樣大動肝火。身旁的陳星，早低下了頭，仿佛剛才不隻是靠在冷櫃上，而是偷吃冷櫃裏的東西，不幸被課長撞到。
牛勇惡狠狠地訓道：“你們倆幹什麽？很閑是不是？貨架上的商品亂成什麽樣了，都不去整理？”
書福隨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式冷櫃上的牛奶確實亂了。那是剛剛一位顧客買牛奶時，為查看生產日期挑選最新生產的牛奶而弄亂的，書福本想休息一會兒再去整理的。
剛想分辯，牛勇又凶道：“還愣著幹著什麽？還不快去整理。”
從此楊書福對他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卻這麽沒涵養。陳星從此以後就不敢靠在冷櫃或者商場裏一切能靠的東西上了，連偶爾聊天也提心吊膽，說不到幾句話就東張西望，深怕牛勇又從天而降。書福雖然還敢偶爾靠靠冷櫃歇歇腳，心裏卻也多了層顧忌。
書福被分配到凍品課，負責所有存放在冷藏櫃裏的商品。雖然逛過許多次超市，畢竟走馬觀花，不知道它是如何運營的，又因為是臨時工，不會也不想長期做下去，因此他帶著一顆好奇心，滿懷興趣地來上班。
隻有一個顧慮，就是擔心自己會不適應超市的環境。印象裏服務行業的底層從業人員，向來為世人所輕視，自己就不大看得起營業員的工作，要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來的。超市裏來來往往那麽多人，要是不小心做錯事，被領導當眾批評，那麵子往哪擱啊。
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仍然安然無恙，並沒有缺胳膊少腿。隻是寶貴的好奇心卻蕩然無存了――上班才幾天，書福便大失所望，因為每天所做的事無非是進貨搬貨、補貨上架、隨時整理貨架上的商品，保證其整齊整潔、幫顧客找商品或者拿袋子裝東西稱東西等等瑣事，千篇一律，枯燥乏味，毫無創造性，毫無成就感。更要命的是三件事，一件是上班期間不能坐，甚至不能靠在貨架上，不能歪歪扭扭、隨隨便便地站著，得像個服務員，站有站姿。要麵帶微笑，隨時準備熱情地為顧客服務。
書福做學生做得太久，舒舒服服地坐習慣了，如今要每天八小時連續不斷地站，腿腳便不聽使喚，它們用無以複加的酸痛表示嚴正的抗議，書福也想找個地方坐一坐，躺一躺，慰勞一下自己的好腿好腳，可憐哪有什麽椅子――哪個超市的老板會笨到預備椅子給營業員偷懶的？再說就算有椅子，也沒法坐得身心舒泰，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提防著領導――像小偷提防警察或者學生提防老師巡查那樣――別被他們看見了，否則要挨批評甚至罰款――連老員工們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坐的。
頭一天站了三個小時，小腿才開始酸痛，此後幾天，酸痛日積天累，小腿開始酸痛的時間逐漸縮短，酸痛的程度借高利貸似的一天天變本加厲地加重。剛開始覺得酸痛的時候，書福側重左右腳站立，輪流吃苦，幾分鍾一換，好讓一隻腳喘口氣。到後來酸痛得直想把兩條腿砍掉。他發現忙碌的時候，可以轉移大腦對酸痛的注意力，使人暫時忘掉酸痛，可是一旦事情做完閑下來，酸痛便又卷土重來了，還是原來那麽酸那麽痛，不，比原來更酸更痛，那才叫苦不堪言。才知道當初軍訓那幾天所受的苦，根本不算什麽。
這讓他無限深情地懷念和許曉玲坐在一起的美妙日子。
第二件要命的事是幾乎每天都要進冷藏倉庫，不是存貨就是拿貨。公司隻給每個臨時工發一件無袖的粗布薄夾克，每件上麵總有五六七八個大小不一的油漬斑點，也許是超市為了防止偷竊而做的記號。.info[]每件都掉了一到兩個不等的紐扣，也許是為了節約成本吧。因此臨時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把自己的工作服清洗幹淨，再縫上紐扣。
大家嘴上報怨，心裏大罵，沒想到堂而皇之的大型連鎖超市竟連整潔幹淨的工作服都沒有。
對天寒地凍的深冬而言，粗布夾克無疑是薄如蟬翼。
大家都隻穿一件內衣一件襯衫加工作服或者一件內衣一件毛衣加工作服。冷藏庫裏到處是冰塊，冷颼颼的，空氣壓縮機一工作，更是寒風刺骨。好在一般隻進去拿幾件商品，怕就怕要拿的東西很多，卻又不知道具體放在哪裏，倉庫裏的商品雜亂無章地堆疊著，不像貨架上那樣整齊劃一，光找就得找老半天，別說搬了。超市沒發手套，到搬得手腳僵凍麻木，那才叫刻骨銘心地冷，仿佛置身人造的北方寒冬。
書福一直想去北方看雪，現在雪沒看到，冷卻冷夠了。
第三件是超市每天不厭其煩地播放廣告歌曲，歌詞熱情地讚揚著該超市的種種好處；歌唱者反反複複唱著一模一樣的歌詞，口不幹，舌不燥，嗓子自然也不會沙啞，書福的耳朵卻聽得聞聲喪膽。他為自己感到不幸，每天都要聽足八小時吵吵嚷嚷的算不上音樂的音樂，肉體上苦不堪言就算了，精神上還得忍受折磨！早知道這樣，打死也不來了。要超市關掉音樂或者改播流行歌曲，顯然不可能，書福唯有勸自己忍耐，好在隻有二十幾天的時間。
正像許多時候，我們不得不與話不投機甚至見則生厭的人在一起，嚴重的時候，對方的無聊，沉悶，乏味，無知，或者其它令我們厭惡的品性，會讓我們的生活烏煙瘴氣。
最可氣的是遇到凶神惡煞式的上司。書福的上司――凍品課課長牛勇，大學學曆，年方二十六歲，沒踏入社會幾年，而一旦當了領導，教訓人的本領卻已練得爐火純青，隨時隨地都能板起臉，不顧情麵地批鬥手下人，臉色變化之快，如迅雷不及掩耳；臉色之凶狠難看，仿佛與被訓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這是對新來的或者隨時可補充擴招的一般下屬發的脾氣。
對於自己親信的或者資格老的下屬，因為有賴於他們開展工作，便不好暴跳如雷了，而是跟他們稱兄道弟。這說明他人情練達，馭人有術，深知見人要說人話，見鬼要說鬼話。
更讓書福歎為觀止的是，他翻臉無情地訓完人，幾分鍾後再見到他時，竟然又是滿臉自信、和善與快樂的表情，嘻嘻哈哈地笑著跟熟人打招呼。變臉之快讓人懷疑他有個孿生兄弟，剛才發火的是他的兄弟而不是他。
有一次，大家剛補完貨，書福和一個剛上大專，寒假出來勤工儉學的同事陳星，兩個人偷靠在冷櫃上休息聊天，沒講幾句，牛勇便神出鬼沒地冒出來了。
隻見他一手cha在口袋裏，一手yongli敲貼在冷櫃上的廣告牌，他不敲冷櫃，是因為冷櫃是鋼化玻璃和不鏽鋼做的，隻會敲痛手指，並且敲不響，不能為他的憤怒添威增勢，而廣告是泡沫塑料板做的，猛敲一下勝過大喝一聲。
楊陳二人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尋聲望去，更加驚惶失措。他臉上的表情，讓兩人懷疑是否自己昨晚夢遊，無意中一把火燒了他家房子，所以他今天怒不可遏地來報仇。
書福覺得靠一下冷櫃也沒什麽了不起，回過神來，鎮定自若地看著他。心想課長太可笑了，芝麻綠豆粒大的事，也值得這樣大動肝火。身旁的陳星，早低下了頭，仿佛剛才不隻是靠在冷櫃上，而是偷吃冷櫃裏的東西，不幸被課長撞到。
牛勇惡狠狠地訓道：“你們倆幹什麽？很閑是不是？貨架上的商品亂成什麽樣了，都不去整理？”
書福隨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式冷櫃上的牛奶確實亂了。那是剛剛一位顧客買牛奶時，為查看生產日期挑選最新生產的牛奶而弄亂的，書福本想休息一會兒再去整理的。
剛想分辯，牛勇又凶道：“還愣著幹著什麽？還不快去整理。”
從此楊書福對他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卻這麽沒涵養。陳星從此以後就不敢靠在冷櫃或者商場裏一切能靠的東西上了，連偶爾聊天也提心吊膽，說不到幾句話就東張西望，深怕牛勇又從天而降。書福雖然還敢偶爾靠靠冷櫃歇歇腳，心裏卻也多了層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