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蛾子易起卻難平,更別說本來就性質嚴重還加上了景嫻等人的推波助瀾,真真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弘曆沒有料到這南巡的第一站就鬧出了這樣了不得的事,先是災民作亂再是心腹遭難然後又被允祿劈頭蓋臉的訓得一臉難堪,他心中憋著極大的怒火,卻偏偏還發作不得,除了將阿裏袞喚來依葫蘆畫瓢的罵了一通狗血淋頭又暫時卸了他的差事,他還得強撐著尚未大好的病體一邊安撫災民一邊安撫宗室,八輩子的憋屈勁兒都在這一遭受盡了,然而弘曆雖然已經覺得足夠委屈足夠讓步,事情卻並未按照他想象中那般順勢而為的平靜下來……山東本就鬧了饑荒,若是當時就遞上折子免了賦稅又加以賑災,事情很快就能得到解決,可屋漏偏逢連夜雨,皇帝要南巡山東上下官員哪裏敢在這個時候來觸眉頭,先搜刮了一通賦稅又威逼了一幫鄉紳富豪,隻想著怎麽將接駕事宜弄得盡善盡美給上頭留個好印象,鬧得眼下裏要賑災了是到處拿不出錢,災民要吃飯若不然就作亂,弘曆隻能硬著頭皮將目光轉到了江蘇等富庶之地,而錢雖然勉勉強強拿出來了,卻是僅夠吃飯不足安撫,且還再度激起了新的一輪文人士子們的大肆討伐,將眼下的局勢弄得越發的為難。


    “皇後娘娘,您這回兒可真真是神機妙算了,當初爺們兒還在跟奴才念叨說這災情年年都有,頂多也就是讓那個阿裏袞受一番難,有著祖上的功勳在總歸動不到根基,卻沒料到您來了一招釜底抽薪,不光是讓皇上碰了個滿鼻子灰,還讓十二阿哥在這裏頭出了回大大的彩,妙,實在是妙!”


    “你呀,原先倒是老實忠厚的,怎的現在越發的跟和親王一般油嘴滑舌起來了?”


    景嫻在南巡第一站埋下的層層伏筆,當然不隻是為了讓弘曆那廝受受驚,更不是獨獨為了那麽個橫豎翻不出天的阿裏袞,眼下裏她們那拉家跟鈕祜祿家的矛盾已經越演越烈,甚至是跟弘曆之間也就差著沒有撕破臉皮了,如此,她自是得小心謹慎又得步步為營每一分都計較到點上,畢竟這權勢之爭事關重大,皆是講究一個天時地利人和,自己就是再經營了這麽些年也抵不過人家是先帝爺立下的來的正統,如此之下,自是要先砍了對方的臂膀再打亂他們的計劃然後讓他們失去民心所向,接下來便趁著這個關鍵的當口兒給自己陣營好好造一番勢,先是讓那拉太後帶頭減免出行女眷的分例且捐出力所能及的財務,再讓已經入朝處事的永璂深入災民之中親力親為的上下安撫,既全了皇家顏麵又給自己拉足了人心,兩兩對比之下,自是高下分明。


    “說起來,這甭管眼下裏的情形再好也終究是一步險棋,我一介後宮婦人想歸想,能夠得以實施總是多虧了和親王的幫襯,隻怕是累得你也跟著擔驚受怕了。”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娘娘您說這般話可就是太過於見外了。”


    吳紮庫氏向來是個明白人,同時也是個極為聰明的人,若不然她怎麽可能這麽多年來將和親王上上下下皆是收拾得服服帖帖之餘,還將弘晝收服得甘之如飴?嫁入皇家,再是潑天的富貴都已是習以為常,為人父母者總是朝下一代看,萬事隻想求個妥當隻求個安穩,而若說最開始他們是因著利益所致被綁上了那拉家的大船,眼下裏便多多少少是有些心悅誠服了——


    “這麽多年下來,這後宮裏頭的幺蛾子奴才不說一清二楚也總是大致上心中有數,說句不敬的,慈寧宮那位是個頂糊塗的,若是為著順了她的氣隱忍不動,眼下裏或許能得一席安生之地,可往遠了說卻怕是難逃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畢竟旁的不說,就說四嫂子您為了皇上無後顧之憂在後宮勤勤懇懇幾十年,宗室裏頭外命婦裏頭哪個不稱您一句賢德,卻是鬧得個這樣不尷不尬的光景,再說近幾年來主子爺對奴才府上又是拉攏又是打壓的態度,這安安分分的又能得什麽好?倒不如豁出去拚上一回,拚輸了那是提前受難,拚贏了卻是子孫安穩,奴才怎的會連這個都不曉得分?”


    “你們的心意我自是明白的,若不是有和親王上下周旋,莊親王的態度哪裏會轉得那樣快?又哪裏會對小十二越發的上心上眼?”


    正如同先前所說,允祿等人雖然不是什麽心無旁念的死忠保皇黨,甚至對弘曆這些年來的行舉頗有微詞,可是先帝爺的餘威在又顧念著兄弟情分,宗室裏頭多多少少還是偏向弘曆一些的,而要將局勢掰過來等著東風一到就萬事具備,這博取宗室等人的好感自是尤為重要的一步,而拉攏宗室的事兒那拉太後雖也做得卻總是不那麽利益共通,是以景嫻這話也著實不算客套,想著近日來宗室老王爺們那頗為微妙的態度,景嫻唇邊終於帶上了點笑意——


    “第一步是失民心,第二步是名聲盡毀,第三步則是……皇上心裏頭不痛快必是要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的,隻是他怕是料不到現如今是一步錯步步錯,早已覆水難收了。”


    “王爺也是這麽個意思,一切也正如您所料的這般,眼下裏皇上雖是暫時還未抽得出功夫想其他的,可是慈寧宮那位卻已經是穩不住了。”吳紮庫氏一點就透,“是不是還如同咱們先前所計劃的那樣,將那人給推出去?”


    吳紮庫氏的話雖是說得沒頭沒尾,可是景嫻卻是了然得很,上一世她之所以被廢,其中固然有多年不得寵又性子太過要強的緣由,但其中卻是少不了那個江南名妓作為導火索,這些年在宮裏雖然也曾多次咀嚼此事,可是又要忙前朝又要忙後宮且還怕出現太多意外凡事隻敢按穩妥的來,直到眼下裏已經出了宮再度踏上了這條南巡之路,方才得了功夫好生的回憶起當初的細節,若是不出預料,那個江南名妓十有八/九便是鈕祜祿氏和魏碧涵二人聯手找來的,而弘曆那廝會那樣堅持那樣排除眾議說不定也是早就知道了內情,隻為了以此來打擊自己徹底絕了眼中釘肉中刺,如此之下,景嫻不由得劍走偏鋒了起來。


    你不是要尋由頭發作嗎?好,我不光是配合還上趕著給你將由頭找齊;你們不是看中了江南名妓的好拿捏自以為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麽?很好,我偏偏就要給你找個不好拿捏的毀了你全盤棋子;你們不是拚得破釜沉舟,即便鬧得自己名聲不好聽也要拿著此事做伐子激起她的左性嗎?好得很,那咱們就來看看人找齊了名聲毀完了左性激起了之後,事情會不會像你們所想的那樣順利!


    “聽王爺說那個女子可算是個妙人,不光是生就一副那位最喜的弱柳扶風的模樣兒,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最絕的,還是自命清高的性子,據說以前是個正兒八經的官家小姐後來受了文字獄的波及才全家落了難入了賤籍,可饒是如此她卻也著實算個能屈能伸的,除卻死守著清白不從之外,那模樣兒那身段兒那才藝可謂是將南邊那些個達官貴人迷得不行,見一麵都至少要千兩銀子呢!”


    “哦?”


    景嫻挑人的要求不算高也不算低,一來照著高子吟和魏碧涵那樣的路子走,二來要懂得欲擒故縱的把戲,別一見著潑天的富貴就迷了心智亂了分寸,三來則是最好祖上跟弘曆這廝有點子仇怨,關鍵時候能起到絕佳的作用,這般幾幾相加之下,她原以為這人並不算好找,可沒料到不過兩月的功夫就來了這麽個樣樣匹配的,直讓她不知道是感歎弘晝等人太有能耐,還是感歎老天爺的眷顧——


    “聽你這麽說倒果真是個極為合適的,和親王向來是個做事妥帖的,原本我也不必多言,隻是這事不做則已既然做了就得將首尾弄幹淨,可別到時候查出這女子身家背景有什麽問題,轉頭順藤摸瓜的牽出什麽不該牽扯的人。”


    “這一點您便放足了心罷。”吳紮庫氏自是也一早就想到了這一層,“那女子也是個聰明的,雖說跟皇家有些扯不清道不明的齟齬,可是卻隻宣稱著是落難官家女子,這一層一星半點都沒曾透出來,這一回之所以讓王爺堪知內情,那也是因著她其餘方麵皆是匹配讓底下人留了個心眼查了許久,眼下裏您既是已然點了頭,那自是會有人將那些痕跡給抹得一幹二淨,決計不會讓人查出分毫幹係。”


    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不等景嫻接過話頭又拋下一句。


    “對了,不詳細說起來奴才還險些忘了,那個女子還有一點特別之處,不光祖籍是山東還偏偏姓夏,若是您有心,怕是還能跟先前那樁子破事給扯上點關係,端看您怎麽合計了。”


    “哦?”景嫻的眼中飛快的劃過了一抹精光,“正愁沒法將他們的後路給斷個仔細便瞌睡送來了枕頭,既然如此,那也甭太著急了,讓那丫頭該幹什麽便先幹什麽去吧。”


    “……您的意思是?”


    “這一回兒皇上算是惱了阿裏袞,不管是心裏真的惱了還是做給宗室看,麵上都很是有些遠著鈕祜祿家的人,這樣一來,慈寧宮那位可不就急了麽?我聽說近幾天那位上躥下跳的忙活得不行,還有阿裏袞夫人也頻頻出入她的寢宮,那個星月年紀也大了原本不知道她們是怎麽打算的,眼下裏卻是忙前忙後的在皇上寢宮裏伺候,聽著吳書來傳來的信兒,怕是這後宮裏頭又要多一個姓鈕祜祿的了。”


    “哦?竟是這樣迫不及待?那慈寧宮那位怎的還在暗地裏找女子?聽王爺說,這幾天可謂是將山東上下官員內眷都看了個遍了,難道她還有什麽旁的計較?”


    “星月好歹是鈕祜祿家嫡出的千金小姐,人雖是生的嬌柔可規矩總是不落的,知子莫若母,那位何嚐不曉得自家兒子喜歡什麽樣的,再加上眼下裏鈕祜祿氏又處在風口浪尖上,做得太過了保不齊就會惹來宗室的惡感,倒不如尋幾個身家背景不出挑的,一來可以穩住皇上,二來以後若是想要得寵便隻能依附鈕祜祿家,用得上便是好棋用不好也能當做廢子來給咱們添添麻煩不是?”


    景嫻可謂是將鈕祜祿氏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笑得很是有些嘲諷——


    “隻是她到底是太急了,自認為算盤珠子撥得好卻也極為容易給自己招惹麻煩,讓你家王爺給山東知府通點氣尋兩個模樣兒出挑心思活絡的送過來,一個嫡女加兩個手段不弱的丫頭鬧起來估計是消停不了,隻怕是皇上這一頭包還沒消又得長上滿頭包,嚐一嚐這齊人之福並不好消受的滋味兒。”


    “那,那先前說的那個女子呢?”


    “湊上來的蒼蠅太多方才能感覺到一撲就飛的蝴蝶的好,讓那丫頭以前幹什麽現在就幹什麽,不是江南名妓麽?那便好好施展自己個兒的本事越發讓名聲大噪起來,等到皇上對這些個人煩不勝煩想要找點新鮮,且那位著急上火逮著什麽藥都能吞下去的時候,再將人給推出去豈不是更加讓人放心且容易深入敵後?”


    冬日裏難得顯影的陽光從窗戶裏透進來盡數投在景嫻身上,略顯模糊的五官配上略帶低沉的嗓音,口中的每一個字顯得越發的擲地有聲——


    “自己上趕著尋來討好獻媚的玩意兒結果成了毀了自家兒子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知道到時候鈕祜祿氏一脈還有沒有那個通天的能耐絕處逢生,也不知道到時候宗室還會不會保下這麽個讓皇家顏麵蕩然無存的敗家玩意兒,咱們且等著瞧吧!”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世被江南名妓害得不得善終,這一世把握先機直接插進了自己人,哦嗬嗬,有沒有很期待夏盈盈童鞋的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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