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可是杭州城內的大日子,正是學而書院中的那名難纏閨女應浣蝶選婿的日子。聽說人選已定,但應浣蝶要測試未來夫婿是否合乎標準,便要當眾測驗夫婿的才能,因此大多曾經青睞過應浣蝶的小夥子們,或是曾經吃過她虧的人,紛紛地前來參加這場盛會,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可以擄獲佳人芳心,最後抱得美人歸,因而使得書院前頭熱鬧極了。


    學而書院內,則是不安的應書隅與悠閑的韓弄玉,一個端著茶杯看著另一個在屋內走來走去。韓弄玉終於受不了地將杯子放到了一旁的茶幾上。


    "老爺,你別走來走去了,屋子都給你踏出個洞來了。"


    應書隅背著手,神情不安極了。"都是你和那個君邁老頭出得什麽餿主意,要君韜綁架蝶兒跟她培養感情,才會引來這場風波。想我學而書院一向風平浪靜的,今日居然要淪為招親之地,如果蝶兒輸了倒還好,反正女子無才便是德,隻是萬一是韜兒輸了,人家豈不笑我應書隅,居然連個女婿都不會選?"


    韓弄玉淺淺一笑,神色自若。"韜兒一向聰明,不會輸的。如果真輸了,我也不要我們女兒嫁個不如她的丈夫。""什麽叫作不要女兒嫁給不如她的丈夫?萬一不小心怎麽地,你是要蝶兒一輩子在書院裏頭當個老姑娘不成?"應書隅不滿地反駁。


    韓弄玉嬌嘻地瞥著丈夫一眼,端起茶來喝著。"你唷,怎麽愈老愈迂腐呢?反正女兒喜歡誰自然不會放過的,你忘了她像誰呀?"


    這句話倒讓應書隅停下了腳步,他轉過頭來,若有所思地望著妻子,看著她一臉的笑意,突然毛骨悚然,想起自己年輕的往事,不自覺地打個寒顫。"我懂你的意思,女兒像你,像極了你呀!"


    "那不就得了?蝶兒不會吃虧的。"


    韓弄玉啜了一口茶,便見到應浣蝶大搖大擺地走進廳裏,笑盈盈地對著母親道:"看來,還是娘了解我。"她慧黠的眼睛靈活地掃過爹與娘。"其實你們兩個也是這樁陰謀的元凶,如果不是念在你們是蝶兒的長輩的話,嘿嘿……"說著,她一伸手,又將韓弄玉手中的茶拿來一飲而盡。


    應書隅望著女兒的笑容,當然知道她的不懷好意。隻有慶幸自己身為爹爹,她還不會冒著大不韙,對他這個爹爹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他擺擺手,無奈地搖頭。"算了算了,算我栽在你們這一對母女手上,難怪呀!孔老夫子說,唯女子與……"


    "小人難養也。"母女兩人同時接口,應浣蝶還笑眯眯地道。"剛好我是小人,娘是女子,隻有算爹爹倒黴了。"


    聽了蝶兒的自嘲,應書隅笑了,原本一張皺兮兮的老臉也生動了許多。"真是的,這一次如果讓你好好地找到了夫婿,可別放掉呀,韜兒是我見過最好的孩子,別因為你的任性,讓人家給嚇跑了。"


    應浣蝶昂起頭來,驕傲地說:"會被我嚇跑的人,肯定不適合我,我又何必強求呢?你說是吧,娘。"她說著,轉向韓弄玉,向娘親笑著。


    韓弄玉拍拍女兒的手。"娘知道你不會吃虧的,不過也不要太不給人家留餘地,知道嗎?"其實她也等著看看女兒接下來的舉動,更是好奇極了。


    應浣蝶才點點頭,便見花情與月情急匆匆地從長廊跑來通報:"君……君公子來了,現下正在前院呢。"


    應浣蝶的眼睛一亮,"來了嗎?"她拉起裙擺便往廳外跑去,心中開始盤算著許許多多的念頭,嘴角帶起了柔美的微笑。


    花情月情也趕緊跟上前去。"小姐,等等咱們呀!"


    隻剩廳內的韓弄玉與應書隅,他們兩人對看一眼,相視而笑。


    應書隅首先開口:"我今天才發現咱們蝶兒,真是像極了年輕時候的你呀!"他也想到自己年輕時候的種種,不禁嗬嗬地低笑著。


    韓弄玉款款地望著丈夫,才輕輕地將手交給他。"我隻希望韜兒,以後可以像極了你。"短短的話語之中,訴說著無限的深情。他們有默契地一笑,相偕走出大廳,走到前院去,看看年輕人玩些什麽把戲。


    ???


    君無臣瀟灑地站在學而書院前院,一襲青衫帶出他的玉樹臨風以及修長的身影,他嘴角含笑,隱隱約約地在眼底眉間可以見到絲絲的忐忑,但充斥著更多的是,他的神色自若。


    他可不信蝶兒能出得了什麽難題,雖然怕她可能的蓄意為難,但為了娶得美人歸,說什麽也得要放手一搏了。


    想到這兒,他淡淡地呼一口氣,人說姻緣天定,小時候的一麵之緣,注定了他對她的心意,所以當爹爹與應伯母提出那個荒繆的提議時,他才會一口答應。而事實證明,愈與她在一起,他陷得愈深。


    前院空地已經架好了一個大擂台,身後則是一群看熱鬧的家夥們,竟還有人在學而書院門口擺起了攤子,做起生意來。他好笑地搖搖頭,中國人就是懂得利用時機,知道什麽時候最可以得到利益。


    "韜兒,可有把握?"身旁正是一身豪氣的君邁,他看著兒子笑著。


    君無臣取出懷中的折扇揮開,悠閑地揭著。"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替君家帶回一個漂漂亮亮的兒媳婦的。"


    話聲方落,他的眼睛已經見到長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嫋娜而來,定眼一瞧,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兒,輕輕款款地搖曳出現。


    應浣蝶笑盈盈地出現在眾人麵前,身後則是風花雪月四個丫頭,幾位佳人使得場麵美得像一副天仙下凡的圖畫。


    君無臣看著她刻意打扮過的模樣,穿著粉青色的上衣以及女敕綠色的裙子,將她纖長的身子襯得更嬌美動人,她的秀發輕輕綰起,垂在耳畔的發絲更添人遐思。他微微地一笑,卻又有些不滿身後男人們的倒抽氣息。


    應浣蝶慢慢地走上擂台,對著眾人拋出一抹絕美的笑容。"各位鄉親父老們,今天很高興大家成為我應浣蝶的見證人。我應浣蝶出身書香門第,雖然不才,卻也略通四藝及武藝,婚姻乃人生大事,故盼良人能夠處處在我之上,日後方可夫唱婦隨。今兒請各位做個見證,若是君公子通過了下列考驗,應浣蝶自然以身相許,若是沒有通過,就請君公子知難而退,無須再強人所難了。"她一麵說著,眼波一麵掃向了君無臣。


    幾日不見,他似乎更是瀟灑俊逸了。君無臣感覺她的目光,對她悠然地一笑,應浣蝶莫名地臉上緋紅,趕緊出聲,以免自己先出了岔。


    "勞煩君公子上擂台來。比賽,即將開始。"


    被點了名的君無臣將扇子一收,腳一踏,整個人輕巧地躍上了擂台。兩人並肩地站著,郎才女貌,十分登對,使得台下的人開始鬧烘烘起來。


    他將扇子一收,拽入懷中,對著應浣蝶抱拳作揖,灑月兌一笑。"小生君無臣,還請蝶兒姑娘承讓。"話裏雖是謙虛有禮,但他的目光卻是無禮至極地搜索在她身上,有著調侃的眼光。


    這樣子令應浣蝶想到第一次的會麵,她淡淡揚起微笑,抬起手介紹身後的幾個丫頭。"風花雪月乃我貼身丫環,我畢生所學,她們各自也學得透徹。就請君公子委屈一些,同我四個丫頭比劃一下書畫琴棋四藝,我還另請四位師傅擔任裁決,隻要君公子一關未過,就無須再比下去了。"


    身後的四個丫頭全是苦著一張臉,她們之前就受了小姐的耳提麵命,不許她們輸了比賽,不然丟了學而書院的臉就要她們好看。可是,她們幾個卻也不敢贏呀!萬一贏了,小姐不就不嫁了?那……那她們水深火熱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呢?風花雪月四個麵麵相覷,互相偷偷地交換一個神色。


    應浣蝶向眾人盈盈地一躬,"請各位替小女子好好地評評這場比賽。"說完,她一揮手,兩名長工抬上了兩張書案,兩案上分別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張宣紙以及磨好墨的硯台和毛筆。


    君無臣看著一笑,比賽書法?


    "花情,你先來吧。"應浣蝶指了名,花情隻有硬著頭皮上前去,對著君無臣勉強地笑一笑。


    "君公子,請。"花情走向其中一張書案,做手勢請君無臣也上前。


    他步上前去,等待花情出題。


    花情不由地向身後的姐妹們投下一個眼神,見她們都點點頭之後,才放心大膽地說:"我們各出一帖,書寫期間,我問你答,直到兩人寫完為止。"


    他點頭。"全交由花情姑娘作主即可。"


    雙方同意,但一旁的應浣蝶可不大高興起來。她暗知花情出此題,分明是放水,到時候裁決隻要一句各有千秋,就可以不分高下了。


    而台下一幹人等,全睜大了眼睛,看看花情這個俏丫頭與君無臣有何本領,到底鹿死誰手。


    兩人互相一揖,花情與君無臣同時下筆。墨黑的字體落在雪白的紙麵上,花情偷偷地瞧了未來姑爺一眼,發現他一改嘻笑,換上認真不已的神情,令她不覺得一笑,小姐可真是好命呀!


    "君公子,敢問書法之治乃何?"頭也沒抬,花情提出問題。


    君無臣嘴角一揚。"張旭曾提出治書十二法,乃平、直、均、密、鋒、力、轉、決、補、損、巧、稱。"


    "平,可知是什麽?"


    "長者之教,為一平畫,要縱橫有象。"


    "力,是什麽?"


    "點、畫皆有筋骨,字體自然雄媚。"


    "那麽,補是什麽?"


    "結構點畫,或有失趣,則以剔點畫旁救。"


    見他對十二法自有一番兒解,花情語鋒一轉,說到其它。


    "君公子認為,書魂為何?"


    "詩乃書魂。詩詞歌賦主宰書作意境,書家立意,全從詩來,詩管領著筆墨,驅使著筆墨,詩不同,書亦不同,便構成一副副不同的意境。"


    "哦?君公子是如何學書?"


    "書法微妙,妄難傳授,非誌士高人,無法盡學之。"


    台下之人見他們一來一往,紛紛露出讚歎的表情。連一旁的應浣蝶,也點點頭,對君無臣有不同以往的見解。


    "好了。"兩人同時出聲,兩帖書法呈現,台下四個坐前排的師傅見了,全都讚賞地點點頭。


    "花情姑娘的''寒食帖'',寫得帶燥方潤,將濃遂枯,剛柔必濟,實在難以看出是自一般嬌弱女子之手。"


    "君公子也出乎意料,點如墜石,畫如夏雲,鉤如屈金,戈如發弩,即千萬變化於一體。而且不拘泥一般瑣節,''梅花帖''寫得蒼勁有力,寫到結尾,忽作狂草,想必是受奔放的詩句所決定的吧。"


    雖是各有千秋,但應浣蝶一瞧兩帖,也知道君無臣略勝一籌,花情畢竟隻是女子,下筆轉握之際,不如男子蒼雄,可偏偏她竟選寫行書相比。


    應浣蝶揮揮手。"君公子真是好才情,小女子甘拜下風。風情,換你。"


    花情笑著走到後頭,與嫋嫋娜娜、阿娜多姿的風情使個眼色。風情淺笑地點頭,向君無臣輕輕地躬了子。


    "君公子,這一關可是比畫,願君公子手下留情。"其實之前她倒也聽說過君無臣似乎對畫並不精通,這讓她想了好久,不知該從何放水才能不讓小姐發現。


    君無臣倒無不安,他對著風情朗朗地道:"還請風情姑娘出題。"隻希望風情可別出難題,從小他對畫畫一事並無多大興趣,雖然學過,但自己也知不好,隻是略懂皮毛而已。


    "這裏已有現成材料,不如我們就以水墨山水相比,君公子意下如何?"


    "既然如此,在下隻有悉聽尊便。"君無臣隻覺頭皮發麻,畫畫一向自己可不怎麽在行,如果栽在這一關,真是劃不來。


    風情嘴角輕輕一抬,拈起了畫筆,便將筆觸落在宣紙上。"不知君公子,對於山水畫,了解多少?"


    看出風情的笑意別有用心,君無臣倒放心地作起畫來,一麵回答:"山水畫,並不局限於有形之物,而是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化中的無形。不知名的萬有,乃是山水作畫的無限素材,一旦拘泥,山水畫則失其意。"雖然畫作不佳,但他道理可讀過不少。


    "山水作畫不應專在於畫物之形,而重畫物之神,此乃山水畫的質妙之處。宋代鄧樁曾言:''畫之為用大矣!盈天地之間,萬物悉皆含毫運思,取盡其態。而所以能取盡者,隻一法耳。一者為何?曰:傳神而已矣。''故可知,水墨山水之深奧,正為其發展無限之精髓。"


    風情雖專在於畫作之上,其它領域極少涉獵,她好奇地聽著,也好奇地問:"哦?山水畫竟有如此奧妙之處?"


    "不僅如此,山水作畫另能通道。山水畫成立於魏晉,正是玄學家追求道的極盛時代,因此有密切相關連。繪畫的靈魂在於意境,而意境,就是要超過有限的''象'',而達到象外的''無'',這種象外與無限,必然與''遠''觀念相關,而遠,即可通道!"君無臣說得滔滔不絕,風情聽得專注不已。bf〗


    突然她似有意似無意地將筆一揮,刻意弄倒了一旁盛水的器皿,暈了整副圖。原本一張快要成形的山水圖,此時暈成了一片,成了一片模糊。


    風情隻有向身後的小姐歉然地一笑,然後轉向君無臣。"粗心大意乃作畫之大忌,小女子學藝不精,隻有服輸了。"


    君無臣先是一愣,隨即明白地點點頭,眼底閃過一抹感激。"風情姑娘如是有才情,在下日後必當討教。"他低頭看看自己一副山水圖,隻有最容易下筆的幾條筆觸。這一關,還靠風情的鼎力相助。


    而應浣蝶已然氣鼓了兩頰,她咬著下唇,看看剩下的月情與雪情,她們這兩個丫頭肯定與剛剛的同一個鼻孔出氣,絕對又會放水給君無臣。她眨眨眼睛,決定自己出馬。


    她一步向前,盈盈輕道:"四個丫頭真是才疏學淺,連續兩關輸給了君公子,不如讓我與君公子比劃比劃吧。"她揚起手,兩名長工便將書案給抬下了擂台,換上了對奕的桌子。


    "與你比劃,是我的福氣。"他看著她不服輸的神情,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的回憶,那個粉雕玉琢的女女圭女圭嚷著與他比這兒比那兒的樣子。


    應浣蝶看著他的眼底有著無法忽視的款款深情,麵頰一紅,徑自地坐上了椅子。"咱們廢話少說,直接下棋吧。""是。"他從容地笑著,坐上了應浣蝶對麵的椅子,兩人在棋盤上展開了廝殺。


    應浣蝶心裏不夠沉穩,雖然步步殺機,卻是無法將他逼入絕境,君無臣閑然自得地應戰,不攻隻守,大多時間,以凝望應浣蝶居多。


    隻見她低垂螓首,柳眉輕斂,雪白貝齒輕輕地啃咬著殷紅雙唇,青蔥細指撚著棋子,然後輕輕地放下。如此美景,君無臣不由地輕吟出聲,大有輕薄之意。"纖指撚棋,躊躇不下,靜觀此態,盡貝銷魂。"此言一出,台下之人哈哈大笑,知道他在占人家便宜。


    應浣蝶聽了心中一氣,將棋風下得更猛。


    他則是巧妙地將棋子一轉,再下一輪,便聽到他沉沉穩穩地道:"我,贏了。"棋盤上,他僅僅贏她一子,不多不少的一個子兒。


    見了這種局勢,應浣蝶氣極了。知道先前都是他耍著她玩兒,才會僅以一子之差贏了這盤棋。後頭的雪情則是頻頻點頭,讚歎著姑爺的好棋藝。


    願賭服輸,應浣蝶隻有向他頷首一笑:"君公子棋藝過人,我隻有認輸。"


    君無臣將懷中扇子取出,爽朗笑道:"蝶兒姑娘才是棋藝過人,在下不過隻是險勝一子而已,實在擔不起謬讚。"他一下一下地揮著,瞧著台下對他點頭的應書隅與韓弄玉,以及他的爹爹君邁。


    應浣蝶雖不高興,但心裏卻是佩服他的才情,她眼波一轉,朱唇輕啟:"君公子才藝過人,不如我們來上幾首打油詩,娛樂娛樂觀眾如何?"借此試試君無臣的詩情如何?


    "還請蝶兒姑娘出題。"君無臣嗬嗬笑著,手中扇子揮著。


    她心神轉著,突然輕道:"我們''冷香''二字為題,語末皆以此二字作結。由我先來''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他扇子一收,立刻道:"拂石坐來夜帶冷,踏花歸去馬蹄香。"


    此言一出,台下紛紛叫好。


    應浣蝶又接著:"女敕寒鎖夢因春冷,芳器襲人是酒香。"


    君無臣問言,笑道:"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


    她見了他得意的神情,立即將題目一轉:"朝朝上朝,無臣君本無臣。"


    君無臣倒是不慌不亂,沒想到她竟以自己名字為題,稍一思索,他亦吟道:"夜夜入夜,晚蝶應會晚蝶。"此言倒帶著幾分輕薄之意,台下人兒哈哈笑起。


    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杏眼一瞪,又出了別題。"我們說句七字詩,每一句都必須含有三項事物變化相生。我先來,''穀子出糠糠出米。''"


    "棉花紡線線織布。"他順利地接下。


    "木柴燒炭炭成灰。"她又繼續道。


    君無臣忽地神秘一笑,慢慢地說:"我娘生我我娶你。"


    他的話語令大夥兒一愣,然後大聲地笑著,夾雜著一些口哨聲。


    "你,"應浣蝶氣極地一跺腳,想到每次鬥嘴總是鬥不過他,索性嘟起紅唇,繼續道:"再來。我們來行四令詩,第一句拆一個字,第二句一句俗話,第三句引用舊詩或古文成語作結。我先來。"她頓了一下,又接著:"品字三個口,寧添一鬥莫添一口,口口口,勸君更進一杯酒。"


    君無臣略思片刻,揚笑回答:"鑫字三個金,夫妻同心土變金,金金金,春宵一刻值千金。"


    調侃話語愈說愈白,應浣蝶站起身子,拚命地壓抑著莫名的臉紅,不理會台下的哄鬧,大聲地道:"君公子文才雖好,可惜人品差了些。"這句話一語雙關,也暗示他曾經的欺騙。


    "人品差並不打緊,對妻子好倒才重要。"


    雖說得不正不經,但應浣蝶聽了,心裏也有幾分地暖烘烘。她抿抿嘴,不讓自己的笑容顯露,刻意平穩地說:"所謂文武雙全,君公子文采如是精采,想必拳腳功夫必然不差,接下來,請君公子可要小心小心了。"


    哦?趕情接下來是比武嗎?君無臣輕蔑地看著應浣蝶,以往曾經交手,她的功夫雖然不錯,但比起自己仍差一段距離。"你?"


    她翩然一笑。"我?當然不是。"話才說完,另有一道白衫人影忽地上了擂台,定眼一瞧,應浣蝶身後的花情和月情睜大了眼睛瞪著來者。


    "巡撫大人?"


    白衫人影向著台下晃了一眼,聽見了花情、月情的聲音,便轉過頭來對她們倆笑了笑。


    君無臣看了,眼睛險些給掉出來,這不就是他跳河當日前來抓他的巡撫大人——他的弟弟,君韙。


    "君韙,你來這兒湊什麽熱鬧,居然幫著人打自己大哥?"君無臣皺起了眉頭,如果是幫自己騙騙小蝶兒他還能接受,怎麽弟弟竟然幫小蝶兒打自己?


    君韙俊逸非凡的臉孔泛起了不懷好意的笑。"大哥,我實在是不得以的,未來大嫂的吩咐,我怎麽敢不從呢?"他想到前幾天莫名其妙地被整,就知道了應浣蝶的厲害,加上自己曾經與他們一行人狼狽為奸,應浣蝶到時候嫁過門來肯定不會善罷幹休,他還是先乖乖聽話,替以後鋪路。"大哥,得罪了。"


    語畢,君韙身子一躍,抓著手上軟劍,向君無臣衝了過去。


    隻見一青一白兩道人影在擂台之上忽上忽下,動作利落迅速,難分高下。他們本是打同個娘胎出生,又是一起習武,兩人資質差不多,實在難分軒輊。


    君無臣打得無力,對手是自己胞弟,相較下來,又不敢傷他,但若不分出勝負,隻怕小蝶兒不肯心甘情願地出嫁。他在躲過君韙的一掌之後,突然心生一計,大聲嚷嚷道:"君韙,你贏了,蝶兒就給你當媳婦兒吧!"


    這話讓本來要繼續攻上前去的君韙硬生生地停下動作。要娶應浣蝶?有沒有搞錯?他才不幹這種傻事!


    君韙立刻將手上軟劍一扔。"大哥,我輸了,你贏了,要娶自己娶去。"


    情勢大轉,應浣蝶氣呼呼地瞪著君氏兄弟兩人,絕美的臉龐上是氣嘟嘟的雙頰。連君韙這步棋都用上了,而君無臣卻都僥幸地過關,難道……難道……她就要這樣嫁了嗎?心中雖是不甘心,但偏偏眼下有這麽多人作見證,連反悔,都不成了。她認命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台下眾人見好事已成,大聲叫好地鼓掌拍手,有些人雖是失望卻也是祝福。君無臣向台下眾人一揖,情深地望向一旁的應浣蝶,他右腳一蹬上前去扣住了應浣蝶的手腕,將她半帶到由自己的懷裏。


    這是他的妻嗬!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妻子呀!


    ???


    學而書院大喜之日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前往學而書院迎娶新娘子,街道上充滿了好奇圍觀的群眾,大夥也不忘了對著俊馬上頭的新郎祝賀著。


    君無臣一臉得意,身著紅蟒袍,雖然覺得笨拙,但內心喜悅無限。終於在今日,他可以真真實實地擁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儷人兒了。


    一群人敲鑼打鼓地來到了學而書院前頭,等著喜娘牽著新娘出來上花轎,好迎娶新娘子回到君家去拜堂。等了片刻,隻見喜娘白著一張臉,苦哈哈地走了出來,滿是挫敗神情,君無臣見了有異,狐疑地問道:"怎麽啦?新娘呢?"


    喜娘苦澀地道:"君公子,你還是進去一趟吧。"


    君無臣聞言,隻有暗暗地歎一口氣,就知道小蝶兒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他的。他隻好下馬,徑自地走進學而書院,瞧瞧裏頭到底在玩些什麽把戲?


    一踏進書院當中,君無臣一陣錯愕。隻見前院站滿了一群紅衣新娘,數一數,大概有十來個新娘子,全都蒙著條喜帕,完全看不到喜帕下的臉龐。


    "這……是怎麽一回事?"君無臣不知所以地瞧來瞧去,眉頭鎖得好緊。


    一群新娘身旁站著一名老婦,笑盈盈地對君無臣道:"君少爺,小姐這次是要考驗你的眼力,在不能碰到新娘子的情形下,讓你從中選出小姐。"


    選出應浣蝶?"如果,選錯了呢?"這些新娘子全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身形身高差不多,全蓋著帕子,要怎麽選?"選錯了?"聽了,老婦不禁嗬嗬笑著,"小姐的意思是,如果選錯的話,就娶錯的新娘子回去吧。"


    "什麽?有沒有搞錯呀?"君無臣的劍眉已經擰成一團了,他左左右右地看著眼前十來位女子,想要再上前去好好地看看,卻被兩旁的長工給攔住,分明要他站在原地選擇。


    一個個穿著一樣的新嫁娘服飾,身形也長得差不多,又是見不到臉龐的女子,他如何作選擇?蝶兒這個小表靈精,居然想出這個法子整治他,他可要在婚後,好好地修理修理這個小家夥。


    眼見吉時快到了,他卻無從下手,眼睛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新娘子。


    突地,他眼底似乎看到什麽不尋常的,他嘴角立即含起了笑,飛身向前去,抓到了屬於他的新娘子。被他抓到的正是方才介紹狀況的老婦,隻見老婦唉唉地叫嚷著,雙手胡亂地揮動。


    "哎喲!君少爺,你該不會要娶我這個老太婆吧?"


    見了老婦被帶走,一幹新娘們紛紛拿下了喜帕,風花雪月各自在其中,她們互相對看地笑了笑,還好沒有被挑走,否則就這麽無緣無故地嫁了。


    君無臣將懷中的人兒更靠緊自己,帶著她施起了輕功,往自己家方向飛身而去。他噙著笑,低頭道:"吉時快到了,坐轎子來不及,我們直接回去拜堂吧!"


    "君少爺,你糊塗啦!我可不是嬌滴滴的應家小姐呀,我是個老太婆……"她的抗議消失在君無臣的吻當中,隻有愣愣地瞪大了眼。


    對著她的唇落下一個輕吻,君無臣輕輕地撕下她的人皮麵具。"沒想到,我的妻子還是個易容高手呢!"他方才在猶豫之間瞧見了她眼底的慧黠,雖隻是一閃而逝,但那種屬於她的神情,他怎麽可能忽略。


    應浣蝶見自己被拆穿了,就把自己臉上的麵具妥妥善善地全撕下,露出她一張美麗的臉孔,她嘟起嘴,不甘心地道:"你怎麽會知道的?"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你可是我最至愛的人兒呀!"他摟緊了她的身子,腳步一點也沒停下來過。


    不久,來到了君家大宅。他與她隱沒在屋梁之上,兩個人看著底下的一切,絡繹不絕的祝賀賓客來來往往,應書隅與韓弄玉高興地接受著他人的道喜,君邁是不停地張羅著一切該注意的事項,而君韙則是穿梭賓客群中,對著其他女賓客噓寒問暖。


    "瞧瞧,這就是咱們的婚禮。"君無臣滿足地將懷中人兒抱得更緊上我們回來得太快,現在時辰還沒到,咱們還能看看熱鬧呢!"


    應浣蝶也心滿意足地點頭,身邊的男人,將是她未來一生一世的依靠,她將頭緊靠著他的胸膛,一雙眼睛有趣地盯著下頭形形色色的人們。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指向下頭的人。


    "無臣,你看,那是葉姑娘和喬大哥耶!"


    葉夜歆與喬枋相依相偎地站在一塊兒,應浣蝶開心地笑著,他們該是成親了,終於讓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她……她輕抬起眼,看著君無臣,略顯嬌羞地低下睫毛,小手握著他的手,希冀著生生世世。


    君無臣一笑,握緊她的手,湊向她的耳際。"好了,咱們也該下去了,好好地嚇他們一大跳吧!"看來,沒有一樁婚禮的新郎、新娘是從屋頂上頭跳下來拜堂的吧!他們兩個,可以屬是第一遭了。


    應浣蝶用力一點頭,同他一起跳了下去。


    所有人皆是大吃一驚,有些深知他們的大笑不已,不了解他們的則是議論紛紛。君家,顯得更是熱鬧。


    君無臣看著身旁的嬌小身影,心底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或許,以後他們生的女兒,他可以取名叫作:君戲蝶。這名字倒是不錯,他還可以說說爹娘以前所發生的一切故事,很長很長的故事。


    嗬!有幸娶了這麽一個妻子,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嫌無聊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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