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一位好師父。


    為什麽這麽說?這就要把記憶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十一年前,他們還是狐狸村的孩子。狐狸村之所以叫狐狸村,是因為這個地方以前總是鬧狐狸,也許還出了幾隻狐魅,誰知道呢。久而久之,村裏的人就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狐狸村了。那時,他們八歲,父母都是很老實很老實的莊稼人,他們是鄰居,每天一起去村頭放牛,到山上拾柴,到河裏模魚,還一起蹲在學堂外麵羨慕那些有錢讀書習字的同齡人。


    如果他們就這麽長大,或許他們也和父輩們一樣,成為一名標準的莊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取一個媳婦,生個胖女圭女圭,等胖女圭女圭長大後就讓他去放牛……


    ——如果。


    一場突來的瘟疫席卷了整個狐狸村,很多人生病了,村裏的大夫治不好,城裏的大夫不願意來治,結果,生病的村人被沒生病的村人用牛車送走了。送到哪裏去他們不知道,隻是那些被送走的人再也沒回來過。


    他們的爹娘也是這樣被送走的。然後,輪到他們。


    他們記得自己被村人放到牛車上,朦朦朧朧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那些村人將他們拖下牛車,一句話不說便離開了。他們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突然覺得有點精神,睜開眼又發現彼此躺在一起,不由好心情地說了幾句話。說什麽不記得,隻知道當時都在笑,笑著笑著就沒了力氣,聲音漸漸消失。


    等到再度醒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師父……那個時候還不是他們師父的師父。


    師父好像正在搬什麽,他們一動,似乎從很高的地方滾了下去,可能聲音過大驚動了師父,師父一陣風衝過來,說了一句話——


    “咦,屍體裏居然還有活的!”


    大概師父把他們當成屍體搬回來了。不過師父搬屍體幹什麽?


    這個問題,他們在以後的成長中得到了答案。


    那個時候的師父隻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頭發卻像六七十歲的老先生一樣。他們清醒後,才知道這裏是果魚塢,塢裏還有一個頭發白過師父的老爺爺。他們聽師父叫那老爺爺為“師父”。不過,為他們治病的是師父,而不是師父的師父。


    師父把他們的病治好了。


    在一個陽光燦爛得讓人想流眼淚的午後,師父問他們要不要拜他為師,跟著他學醫術。他們隻覺得師父非常厲害,別的大夫治不了的病他都能治好,肯定醫術蓋世,神仙下凡。於是,他們點頭、跪地叩頭。


    那天晚上,師父的師父——也就是師祖爺爺——拉著他們灌了五壇酒,喝醉後就在樹上跳來跳去,直叫“老夫有生之年終於有徒孫啦,哈哈”。


    天際一輪明月,師父看著師祖爺爺發酒瘋,笑得比春風還要和煦。


    從此,在果魚塢,他們邁上了艱難的學醫之路。


    師父教他們的第一課不是習字,不是認草藥,是拚人骨。


    師父把他們帶到一間幹淨的房間,指著一堆白色碎骨對他們說:“你們先把這些骨頭拚成人形。骨頭我都蒸洗過,很幹淨。放心。”說完,師父背手而去,衣裾飄飄,蒼發搖搖,淩波微步,不似凡人。


    他們在骨頭裏麵刨了半天,直到發現最下麵的骷髏頭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副人骨,當即嚇得抱成一團,兩腿無力。


    扁是為了習慣這堆骨頭,他們就花了五天時間。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們成功了,他們可以麵不改色把骷髏頭當球拋,將胸骨當盾牌,還拿著小腿骨當長劍互相拚殺。總之,推門進來的師父沒看到一副完整的人形骨骼,卻看到他們舉著胸骨拿著腿骨你戳我我戳你。


    “孺子可教。”師父誇他們。


    接下來,師父教他們人體經胳、內髒功用、血脈運行,還搬來屍體實情實景說明……幹咽口水,他們終於明白師父為什麽喜歡收集屍體了。


    對於在屍體上動刀動斧,師父說:“你們可以選擇用‘肢解’或是‘切割’來稱呼。”


    嗚……他們可不可以不選?


    丙魚塢春花秋果,四季更替,他們的身體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抽高,嗓音變粗,醫術與日俱進。


    有一天,師父決定教他們施針。


    “一針鬼宮,人中穴,入三分,二針鬼信,少商穴,入三分。三針鬼壘,隱白穴,入二分。四針鬼心,大陵穴,入五分……”師父先在他們身上紮了五針,而後道:“施針時,你們要記住八個字——手如握虎,勢若擒龍。”


    示範完,師父讓他們互紮。


    他們按師父所說的精髓練習,“手如握虎,勢若擒龍”,紮得四條胳膊上全是小洞洞。練習到最後,兩人的手已經僵硬得伸不直了,遠遠看去還真有那麽一點“手如握虎,勢若擒龍”的神髓。


    師祖爺爺從窗邊經過,探頭進來看了一會兒,皺眉說:“這麽早就教你們《鬼門十三針》?不到火候。小老頭太急了點吧。”


    “師祖爺爺……”他們扭著身子問好。


    到底師祖爺爺心疼他們,分別在他們的胳膊上捏了幾下,模頭道:“別紮了別紮了,夜深了,早點睡覺。”


    第二天起床,他們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對看一眼,同時大叫:“啊——”


    在他們眼中,對方的頭頂上紮滿了針,看上去泛青光、圓滑滑,就像頭發一夜之間掉光光。莫非……他們成了禿子?


    “怎麽了?”大概聽到他們的慘叫,俊如謫仙的師父推門進來,眉心微蹙。見他們兩手在頭頂上方轉來轉去就是不敢模,抿嘴搖頭,“是銀針。你們自己取下來吧。”


    原來,他們看到泛青光的頭皮是師父紮滿的銀針。


    原來,師父拿他們試針。


    秋高氣爽,黃菊初綻的一天,師父帶他們去采草藥。


    背著竹簍從山上下來,他們遇到一名哭哭啼啼正欲上吊的書生。師父“噫“了聲,驚喜地跑過去問書生有什麽事想不開——師父臉上的表情真的很驚喜。


    那書生說:“小生十年寒窗,鑿牆借光,照雪苦讀,沒想到一朝落第,生又何用,生又何用啊……”說著說著,頭已經伸進繩圈裏。


    要他們以為,師父可不是古道熱腸的人。


    丙然,師父把書生扯下石頭,教他一個自殺的方法,“這位公子,你吊死在這顆樹上,隻會壞了這棵樹的生氣,如果你冤魂不散纏住這棵樹,不但‘生又何用’,就算你死了也沒用。不如這樣,你去找一顆小樹苗,將粗繩一頭係在樹苗上,另一頭係個環套在自己脖子上,等樹苗長成大樹,你就上吊成功了。而且,小樹和你一起經曆風雨,它對你一定有感情,就算你化為冤魂纏住它,它也會十分高興的。”


    書生不知是糊塗還是怎了,竟然真聽了師父的話,拖著繩子去找小樹苗。


    師父目送書生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拍拍手,“掃農掃麥,我們回家。”


    “哦!”他們乖乖點頭。


    棒了半個月他們去附近鎮上買米,竟看到當日自殺的書生在街頭賣畫,有月兌胎換骨的味道。


    這人肯定在樹林裏有什麽震撼的遭遇——他們敢肯定,書生絕對不是師父救的。


    師父教訓他們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身為醫者,一定要有創新意識,今天新,明天新,天天都新。”


    弟子二人點頭受教。


    轉頭,弟子二人討論心得——


    掃農對掃麥說:“師父是要我們一天一變。”


    掃麥扯了一根無辜的小草,“那不是很沒節操?”


    掃農飛快捂住他的嘴,扭頭四下觀望,確定無人後才小聲斥道:,“這話不能讓師父聽見。”


    他們以為會和師父、師祖爺爺在果魚塢生活一輩子,可他們錯了。


    那一年春末,杏花滿枝頭的時候,果魚塢來了幾名客人。滿眼邪氣的玄公子遠遠站在樹下,看著滿身杏花的閔公子與師父打成一團。然後,他們成了師父的朋友。


    惺惺相惜?


    師父身上絕對不會出現惺惺相惜這種事。


    但,盡避他們不太理解,師父還是成了他們的朋友。再然後,師祖爺爺含笑駕鶴,師父成了七破窟的厭世窟窟主。


    此後,江湖風雨就和他們的求學路混在了一起。


    有人說師父醫術高超,對此,師父會謙虛地說:“我隻是恰好懂一點草藥知識。”


    有人說師父華佗再世,對此,師父會謙和地說:“我也是邊學邊教。”


    不過,身為七破窟厭世窟主,師父的原則卻是:絕對遵守,絕對利益。


    老實說,七破窟上至窟主下到部眾,對他們的師父是敬鬼神而遠之。


    比如,師父偶爾會興起一些“食好”——南瓜宴。一個月內,窟裏早午晚吃得全是南瓜,蒜蓉蒸南瓜、南瓜蒸排骨、酸辣南瓜、糖醋南瓜、南瓜燉蛋、翡翠南瓜、蜂蜜南瓜、南瓜蝦、南瓜粥、南瓜餅、南瓜炒筍絲、南瓜燴紫茄、南瓜包子、南瓜燒餅……吃得他們聞南瓜變色。


    又比如,師父會以藥調功——以增強功力為由,先把扶遊窟主的腿毒殘了,半年之後又治好了。隨後師父把目標放到飲光窟主身上。飲光窟主知道師父的意思後,大驚失色,魂不守舍地說了一句:“終於到我了嗎?”


    終於到我了嗎——這句話成為部眾們共同的慘號。


    還有師父親手泡的茶……唉,不提也罷。幸運一點的,隻是上吐吐下瀉瀉,不幸的,就連自己做過什麽也不知道。


    不過不要緊,他們知道就好啦。師父說這是難得的觀察機會。在那些部眾的狂亂行為中,他們真的是受益良多。


    都說他們有一個好師父了,可窟主們總喜歡叫師父“庸醫”,這、這完全要怪夜多窟主。


    猶記那月圓之夜,我尊在閣台上閉目休憩,窟主們三三兩兩,花前月下,親親我我……總之一片祥和,沒想到夜多窟主突然以“鬼哭狼嚎”大吼——


    “不想治人,他就是庸醫。想治人,他還是庸醫。治好了人,他仍然是庸醫。”


    驚得山鳥亂起,陰風動地來。


    師父斜眸支額,蒼發披了一層月光,笑眯眯點頭,“你說得對。”


    庸醫之名就此定下,傳開。


    再後來,他們有了一位準師娘,是嶺南印愛的印泵娘。嶺南印愛是製毒世家,剛開始他們真的很怕準師娘也是用毒高手,一旦不高興了就衝他們撒毒粉下毒丸。不過還好,他們有個好師父啊,師父挑上心的人,能差到哪裏去?


    準師娘一點也不像那些不會用毒卻偏要裝會的幫派小師妹,準師娘對他們好得沒話說,不教訓他們,不捉弄他們,不仗著是師娘就對他們頤指氣使,也不支使他們去惡整部眾(其實這種事他們已經駕輕就熟了)。而且,對於厭世窟在江湖上的行事,準師娘也從不過問,就算他們議事時準師娘聽到看到,她也隻是靜靜坐在師父身邊,忙著自己的事。


    準師娘的眼睛受過傷,師父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將她治好。但有時候他們很懷疑,其實準師娘的眼睛沒被師父治好吧?不然,為什麽她眼裏仿佛隻看得到師父一個人,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見?


    身為師父的徒弟,被師娘忽視的感覺……他們會也會沮喪啦。但他們沒沮喪多長時間,因為師娘總會不經意地對他們說:“你們是曇的好徒弟。”


    有時候,他們遠遠瞧到師父和師娘戲謔,如果支起耳朵努力聽,他們會聽到師娘對師父說:“曇,你有兩個好徒弟呢……”


    好徒弟好徒弟好徒弟……真是受用啊……


    他們沒有捂著臉笑哦,他們也沒有養成偷聽師父師娘說話的習慣哦。


    其實,徒弟好不好,首先要看師父好不好。


    他們真的有一位好師父,不是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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