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後,昊國——


    戰事漫長得讓人不耐,可從七年前的幾乎淪喪大半國土,到站穩腳跟逐步持平,到反守為攻一寸寸反擊,直至年前趁暗國國內天災一鼓作氣地收複四分之三的失地,二十年來昊國複國的希望從未像今日這般接近人心。


    幾年來暗軍的攻勢時繼時斷,昊國義軍中越來越多的人相信暗軍的戰力全在靠一個苟延殘喘的暗人維持。坊間悄然盛傳起來的晶石說已不會擾動人心,反而堅定了昊國必勝的信念。


    這半年來,收回大部分國土的昊軍和被逼到一角的暗軍基本上都處於按兵不動的狀況,而在不久前,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傳遍了昊國:義軍首領已與暗國代表開始商討停戰談判的可能性。


    消息傳來時,從前方寄來有關停戰情況的信箋其實已在尹莫離的書台上放置了一段時間,而她正在村裏的醫所裏替傷員換藥。


    七年前她一度舍棄了通信方式,不顧旁人的阻攔前往義軍駐地與首領即時商討對策,提供她所知的一切資料,甚至直接參與製定戰略。她與義軍一起見證了收複國土的點滴進程,但在兩年前的大捷中收複了故居所在的山區後,她就沒有再隨義軍前進,而是同一直待在她身邊的幾個村人留了下來。


    村外一度被暗軍當成令所的山神廟如今改成了醫所,供前方負傷的士兵長期休養用,尹莫離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


    一日,村中負責保衛的漢子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大姑娘,”他低聲道,“你快出來瞧瞧!”


    尹莫離隨他出了醫所,發現許多正在幹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頭凝望著在天空中盤旋的黑點。那黑點飛得歪歪斜斜,且有漸漸下落的趨勢,有時貼近了,便可看出那是——


    “翼獸。”漢子在她耳邊低聲道,“近兩年這種怪物已死絕得差不多了,聽說暗國國內也因天災剩不到幾隻,怎麽會出現在我們的月複地?而且這隻看來又與之前見過那些不大一樣——”


    話音未落,天空中的黑點突然就如斷了線的紙鳶般斜斜直墜下來,幾個膽小的村人爆出一聲驚叫,丟下手中的工具就跑。漢子忙拉過她往醫所裏退,巧的是,翼獸竟直往這邊墜來。


    “砰”的一聲巨響,塵埃四散時,黯黑的龐大馬身也顯露了出來,確與他們在戰場上見慣了的“會飛的怪物”不大一樣,少了一種畸態與戾氣。


    然而這隻黑色中隱透著威勢的巨獸此刻竟一動不動地橫臥於塵土之中,頹然的黑翼上還插著一支箭矢,但那顯然不是令它奄奄一息的原因,它似乎是經了一番超負荷的長途飛行。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翼獸背部一角粉色的錦布上,原本如春日的櫻花般叫人心歎的粉女敕此時已是一片髒汙,可在純黑的獸身上仍是無比突兀。


    那錦布突然動了動。


    “嘩——”圍觀的人齊齊倒退一步,手上各式各樣的“武器”都不覺抬高了幾寸。那團粉色吃力地從翼獸身下爬起來,在地上移了幾步,又頹然倒下了,竟是個衣樣奇特的小女孩。


    “暗國人!是暗國人!”人群中開始傳來低語,投往那小小身軀的眼光中也多了些奇異神色。在村民蠢蠢欲動之時,尹莫離突然走了出來。


    “大姑娘!”漢子連忙製止她,她搖搖頭,低聲道:“她隻是個小孩子。”說罷,便走向趴在地上毫無動靜的小女孩。


    灰撲撲的寬大錦袍中,隻露出了小半邊白玉般的側臉,尹莫離俯身正要察看她的狀況,突然瞧見了一樣物什——小女孩攤在黃土中的髒汙手臂上,赫然印著一個閃著白光的符印!


    她心神大震,就在她的目光中,狀似長尾怪龜的符印竟如溶於水中的霜雪般消弭無蹤了。尹莫離再顧不得什麽,拂起女孩散亂頰邊的亂發急問:“你……你是春日的什麽人?”


    原來毫無生氣的小小身軀在聽到“春日”兩個字時一震,女孩吃力地抬起臉來,露出布滿風塵的麵容,隻那雙眼睛黑得駭人。


    “誰是尹莫離……”她啞聲道,用的竟是昊語。


    尹莫離一怔,不假思索地應聲:“我是。”


    “你就是?”微閉的眼皮突地掀了起來,那女孩不知哪來的力氣緊緊攥上她的手,“救他……我舅舅……”她吃力地吐出幾個字,頭一沉,竟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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