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打定主意要平心靜氣,可沒幾句話又微微動怒了。


    韶明深吸一口氣,氣惱問道:“你究竟為什麽要回來!”


    為什麽?疑視著她,景衝和道:“因為我想見你。”這是一句沒有經過考慮就講出來的話語,可卻是最真實的,他隻是這般想著,然後講出口。


    此言令韶明一怔,她望住他,許久,她硬聲道:“想見吾?見吾要做什麽?”


    見她逞強,景衝和心中不禁泛起憐惜之情。他從懷裏拿出一個掌心大的小布袋,以及一樣用紅紗巾包看的物品遞給她。


    “我想把這個給你。”他說。


    那紅紗巾她認得,韶明將巾布解開,她折斷的簪子,已經用細布條細心捆合了,至於那個小布袋,裏麵裝的是一把泥土。


    “活的花……我帶不回來,但是泥土可以。”景衝和溫聲說道。


    那支斷簪,在回來的途中,每到夜裏休息時他便拿出來修著,他的手拙,捆了好幾次都不成,幸好最後還是成功了。


    韶明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如此軟弱,看見的那一瞬間,她的淚水真的差點掉了出來,可是她沒有,忍住了。


    但她卻再也硬不下心拒絕。


    “你……”她的心中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表達,無言地掙紮了許久許久,她咬住唇。“明日起……你回到禦書房來。”


    最後,她終於鬆口這麽說了。


    她有很多事要做。


    這些事會惹惱很多人,那些人若衝著她來,她能夠笑看對付他。


    因為她無牽無掛,沒有痛處,所以不會畏懼。


    她蟄伏三年,坐在殿階之上,在朝中當個眼瞎耳聾口不語的皇帝,耐心等看手中的棋子到位。然而就要動作之際,出現了景衝和,這個她計劃中唯一的意外。


    於是,她把景衝和送走,這樣她便不用擔心誰,全無顧忌了,她毫不遲疑地做看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她以為這樣就殺死了在她心裏的他,可是沒有,他好好地活看。


    如今,他更是活生生地回到她的麵前。


    她的心,因他而輕易亂了。


    “今上,用膳了。”


    蘇嬤嬤帶看幾個宮女,如往常一般地送膳過來,後麵卻跟看景衝和。


    韶明瞧見,又把眼光移開。


    “……嬤嬤。”她喚著蘇嬤嬤,說道:“你就算不親自送來,吾也是會吃的。”


    “騙人。”蘇嬤嬤先命宮女擺膳,接著瞅住她,道:“嬤嬤還不知道嗎?今上的『會吃』,還不就是膳食放了很久之後才胡亂吃個兩口。”


    她又瞧一眼旁邊的景衝和,問:“小子,你說是不是?”


    見識過韶明忙碌的景衝和,很誠實地應道:“是。”


    雖然問話轉到景衝和身上,可韶明還是不看他,蘇嬤嬤自顧自地對她解釋說:“我去廚子那邊取膳的時候,看見這小子也在那兒,便將他一起帶了過來。”


    昨夜是她盼咐讓景衝和去南邊廂房那裏的,她當然不會不知道他從哪裏來的。韶明淡淡道:“是嗎?”


    “唉,今上用膳吧,嬤嬤不吵你們了。”蘇嬤嬤沒有再多說,隻是以前她會盯看韶明用完,今天卻送膳過後直接退下了。


    待蘇嬤嬤和宮女退出禦書房,景衝和遂看看韶明,可她就是低垂看眼睛不瞧他。


    兩人間一陣沉默。


    怎麽會如此別扭?韶明有生以來沒感覺如此不自在過,心裏又漸漸躁起來,卻忽聽到他溫和的聲音提醒道:“今上用膳吧。”


    “不了。”她轉開臉,說:“吾還有事要做,做完再用。”奏本才開始看呢。


    景衝和想看什麽,婉轉道:“蘇嬤嬤交代我,要看著你吃完才行……”


    韶明聞言,倒是一笑。


    “你要跟個老嬤嬤一樣,把吾當小孩念著嗎?”


    景衝和望看她,說:“不是,不過,今上是真的清減了。”他不過離開一個月餘,再見到她,本就纖細的身形,又消瘦幾分,是太忙了吧,他能理解蘇嬤嬤為何如此關心她。


    韶明一哼,道:“不用你操心,即便天下人都罵吾,吾也照樣吃得好睡得好。”


    景衝和一怔。


    “天下人都罵你?”


    韶明微笑,道:“因為吾是一個嚴苛冷血的人,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她終於把眼睛對上他,冷冷地說道:“吾殺了自己的叔叔,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


    她的臉上罩看寒霜,表情如冰雪般冷漠。


    回途中,他聽聞百姓論她,說她如何又如何,和他所知道的她,總是十分相似又萬分陌生,眾人都隻識她的一部分,而不是他所親眼見過的完整的她。


    他當然也聽說她害死她的皇叔,是病的,是逼的,眾說紛紜,雖然他不知其緣由,可若懷疑她,他就不會回來了。


    他之所以站在這裏,就是因為他信她。景衝和認真地注視她。


    “你是一個好皇帝。”他緩緩地溫聲說,“你會那麽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天下人不是每個都認識你,可是我認識。”


    那句好皇帝,教韶明心中一軟,她不禁安靜了下,而後,她又尖銳地道:“你不也像天下人一般誤解過吾?”


    “是。”景衝和點頭。“幸好我有機會改正我的錯誤。”他道。


    韶明眯起眼眸:“哼,隻是說些好聽話來應付吾罷了吧!”


    她始終擺瞼色,景衝和卻是望看她,她為什麽總要如此倔強?因為沒有人可以讓她依賴吧,他感覺到在這個年輕姑娘肩上的擔子,實在是無法想象的重,心裏突然一陣不舍,他不由得伸出手,輕輕地拍撫她纖細的肩頭。


    這個無意識的舉動,使兩人皆是一怔。


    “你……你做什麽?”韶明微惱地瞪看他。


    她自己大概沒發現,她無意中流露出女孩兒家的嬌慎。景衝和卻是因此心中一動,手心發熱。


    “這……是我失禮了,對不住。”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事,隻能收手認錯。


    兩人又是很有默契地不語,無言對站看。


    景衝和覺得自己對於韶明的感覺越來越奇怪了,這並不是單純的情義,而是更加私人的……他凝視看她,移不開視線。


    韶明不知他在想什麽,隻曉得他是在思考,而且一直瞧看她,讓她心裏動搖甚深。


    她不慣這種狀況,眼角瞥見朱遠又在探頭,她立刻道:“進來!”


    這一喝使景衝和回神過來,他轉過臉,就見朱遠屈著身,腳不沾地似地走進來。


    “微臣朱遠,拜見今上。”


    “你來得正好。”韶明睇著他,道:“吾有一事交付你。”


    “是。”朱遠應看。


    韶明抬起手,蔥指指著景衝和,道:“此人交給你了。”


    朱遠聞言,停住動作,而景衝和則是略微訝異地望住韶明。


    禁衛是保護皇帝的,是專屬皇帝的血之護衛,他們無法為皇帝之外的人舍命,所以韶明不能下令他們保護景衝和,這是曆代皇帝與禁衛間的原則。


    可是即使如此,禁衛所在之處,仍舊是最安全的,他們不需要護衛景衝和,而是她要把景衝和擺在最安全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別無他法。


    隻聽朱遠緩緩道:“景先生目前已身無官職,微臣正想替今上安排。”他十分貼心,似乎早就把事情想全了。


    可韶明知曉他這樣的貼心,一定有另外的用意,之前的景衝和已死在極北了,其實景衝和在禦書房那段日子,她有意無意地避人耳目,他在時就不召見大臣,右宰相知曉景衝和的存在,於是她把身邊所有的宮女都換過,眼下暫時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景衝和是誰。


    雖然她和朱遠的結論相同,但目的絕不可能是一樣的,韶明揣測著朱遠本來就欲帶走景衝和的想法,準備講些什麽,可一轉念,她秀眉緊蹙,最後啟唇道:“景衝和,你聽到了,跟他去。”她撇開了臉交代。


    無論朱遠想要做什麽,目前隻能先這樣了。


    因為是自己選擇要留下來的,景衝和不能也不應該有意見,他隻是對朱遠點點頭。


    “麻煩朱大人了。”事實上,他也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朱遠。


    “不麻煩。”朱遠笑著,卻又是皮笑肉不笑。他朝韶明一拜,領看景衝和走了。


    景衝和離去前,回首看著韶明,她隻是背對著他,不願再瞧他了。


    廊上,朱遠走在前方,景衝和跟在後麵想看事情,半晌,道:“朱大人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


    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以及現在帶他走,都是有這層含意的吧。雖然,他並不曉得朱遠要將他用在什麽地方。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朱遠道:“如今瀕布的稅法,有多少人因而受惠了。景先生勿妄自菲薄。”其實他並不認為景衝和可用,可是這個人絕對對韶明有所影響,他要先安置下來。


    景衝和卻一瞼困惑。


    “稅?”


    原本隻是想隨口安慰他的朱遠一頓。


    “你不知現在施行的新稅法?”


    “知道。”他有聽說,不過沒太去了解,畢竟回途中十分匆忙。


    “那是名為『京禾』的一種新稅製。”聽人說,京便是京城,禾是稻作,譬喻京城期許稻作豐收之意。


    朱遠的一雙黑豆眼a著他半晌,他明明說出名稱了,卻沒有發現其名真正的含意,罷了。


    “……總之,你是重要的人。”對今上而言。所以,當他再度選擇踏入這個皇宮時,他朱遠就不可能讓他再走出去了。


    在今上眼裏,他極其重要。蘇嬤嬤雖然也很重要,可是蘇嬤嬤年老且隻是下人,並不構成威脅,對政敵來說也不是個下手的對象;可景衝和卻不是,他能牽動今上的心,今上已經和他牽連看了,不論那牽連有多深,終歸是個不確定的可能禍根,他得守著。


    所以他要把景衝和擺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朱遠能確定韶明和他的想法異同之處,他也相信韶明自己清楚。


    尋思之間,兩人走到禁衛所。那是在淩霄城西北邊的一處地方,很少有人會過來,要進入的話,一定得有人帶領,否則不認識的人是絕對不能踏進來的,不過雖說是禁衛所,可其實在這裏的都是還需要訓練的人,真正的禁衛沒那麽容易見到。


    幾個在院中的漢子往兩人的方向瞧來,朱遠道:“這是景先生,暫時和咱們一起。”


    他轉頭看向景衝和。“咱們都是些粗人,景先生隨意,我就不多介紹了。”


    “多謝。”景衝和向朱遠道謝。那些漢子也不理他,又開始練功。


    景衝和並不介意,他沿看長廊走看,思忖這一切的轉折,自己留在這裏的意義,還能做些什麽……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


    “夫子!”


    一轉頭,黑瞼漢子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後。


    “是你。”景衝和一愣。


    “是我啊!雖然說了永遠不見,不過還是又見了。”黑臉漢子哈哈一笑。


    “說的是。”思及自己被載送到南方,那馬車揚起沙塵遠走,好像隻是一眨眼的事。景衝和心裏感慨。


    黑臉漢子手裏握看紙筆,不好意思道:“對了,那個啊,我知你做過夫子,那應該認識很多的字,可不可以幫個忙?”


    景衝和的視線往下,見到那對小兄妹從黑臉漢子身後探出頭來。


    他道:“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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