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麵對的總要麵對,祝華流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躲。但又關謝三什麽事?就因為謝大掌櫃自作主張為摩奈教的那幫家夥安排住處,害他被兩個小娃兒圍著吵,不勝其煩。


    男孩濃眉大眼,樣貌俊秀,依稀可見聖女的美麗。當燕子嗔第一眼見到男孩時,表情驚駭,月兌口道:“難道是那一夜”


    聽到半句話的謝三就像嗅到血味的蚊子,立即開始整隊進攻,見縫就叮。


    當男孩抱著他的腿叫爹時,他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你認錯人了。”就算一群侍者侍女湧出來又怎樣,就算那個打扮得像中原女子卻掩不去異族氣息的美麗聖女出現又怎樣,他留在太平府可不是為了這些人。


    他一直在等


    叩叩!門框上傳來輕輕敲擊聲。


    墨淩色的眸中浮現些許不耐。


    因為謝三和店夥計很入戲地扮演他們的掌櫃和小百姓,對他這個“不知來曆但喜歡安靜獨處的公子”畏懼有加,而且“平日不得召喚不敢靠近後院半步”,做戲做全套,他近兩天的確很少看到謝三的耳朵。如今掌燈時分,門外腳步聲初時遲疑,在門前停了半天才敲門,絕非店夥計。


    開門,並不意外是沙夜思。


    她被他的開門聲驚嚇,愣了半天,才期期艾艾道:“多多年不見,華流。”


    “聖女找在下有事?”他側身讓路,並不介意她進來。


    沙夜思躊躇片刻,慢慢走進去,輕輕將門掩上,“華流,當年”


    “聖女有什麽話不妨直說。”他請她入座,傾顏一笑。等了半天沒聲音,他抬眼,卻見沙夜思一雙明眸中儲滿晶瑩液體,幽怨無比。


    “硯兒”沙夜思顫抖雙唇吐出一個名字,淚眼滂沱。


    他盯著她,不知該說什麽。


    沙夜思是美人,一個氣質月兌俗、容貌猶如巫山神女般的美人,而且,淚眼矇矓,眼底有一絲細微的火焰。他很少這麽近距離地觀賞一個女人的哭泣,感覺就像眼前凝著一團水,柔弱有形。


    恍然之間,他腦中浮現另一張臉。


    低眉垂眼的清秀


    細細回想,無論是初見、設計、離別、重逢,她從未在他麵前示過弱。她很聰明,進,不會進得太突兀,退,也不會退得太倉惶,她的情感在她的理智間遊蕩,不偏不倚,不蔓不枝。


    有時,真是可恨。


    眉心淺蹙,他從袍邊的隱袋掏出一塊汗巾給她。她接過汗巾捂在眼上,過了片刻靜下來,紅著眼睛說,“是我失態,讓你見笑了。”


    “聖女”


    “華流如不嫌棄,喚我夜思即可。”


    “我這次來中土有兩個目的,一是帶硯兒遊曆人世,三年之後即聖子位。二來我想我想讓硯兒見見他的爹”她瞥了他一眼,迅速低下,似乎有你我心知肚明的意思。


    可他一點也不想和這位嬌美似神的聖女有“你我心知肚明”的默契。盯著沙夜思看了半晌,腦中的一根神經被輕輕觸動,就像有人在琴弦上輕輕一拔,震韻幽遠。


    那一晚


    想到那一晚,他不禁恨起來,恨那在外生生站了一夜的女子。


    雖說不想太記恨,可畢竟有傷痕。


    而他,不是聖人。


    “沙姑娘,”他改了稱呼,也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當年的無禮,在下慚愧。至於硯兒,在下隻能說抱歉。”


    “不,”沙夜思急得站起來,“我不是讓你非非娶我不可,隻是硯兒從小沒見過爹,我隻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爹是誰。日後他登上聖子之位,麵對教主和教眾,不會因為父親不知去向而難堪。我隻希望隻希望他能和你生活一段時間,感受一下父子天倫。當他叫爹時,有人應他,他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


    沙夜思的話在情理之中,但凡略有性情的人都不會推辭。他彎起唇角,“就算我是硯兒的父親”


    “你是!”


    “我也隻能說抱歉。”


    沙夜思呆了,怔忡半晌才澀澀問:“為為什麽?”


    “沙姑娘是聰明人。”他撫了撫袖邊的花紋,漫不經心地瞥去一眼。


    “我我不需要你承諾或負責任,我隻希望硯兒開心,隻希望硯兒開心一點”


    “硯兒開心,牙牙卻會不高興。”他直視她,坦然道,“在下當年就想將花信帶走,如果當年在下請雍教主舍一個護法天女,想必雍教主也不會不賣在下一個薄麵。”


    沙夜思滿眼震驚,輾轉凝他良久,才喃喃道:“花信又是花信”她突然睜大眼,“難道牙牙是你們的”


    “不是。”他打斷她不切實際的想法,“夜深了,沙姑娘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在下的名聲不重要,聖女的名聲卻至關重要。”


    “如果我不是聖女”


    “祝某多謝沙姑娘的垂青。”他玉立而起,微微低下頭,擺明送客之意。


    沙夜思臉色蒼白,貝齒緊緊咬住下唇,嘴上血色全褪。瞪他良久,直到燭台上的燭火因突起的夜風搖曳不定、劈劈作響,這才恍惚回神,緩緩向大門走去。


    快到門邊時,他突然叫住她:“沙姑娘!”她欣然回頭,見他向自己伸出手,笑顏微綻,“在下的汗巾。”


    不給她任何綺念,也不給她任何牽掛。


    沙夜思雙唇顫抖,卻什麽也沒說出來。仿佛傀儡木人般低頭,看了看緊緊捏在掌心的汗帕,她輕輕放到向她展開的掌心上。那是一雙修長卻不容置喙的手,未必溫潤如玉,卻潔如文竹。這樣一隻手展放在眼前,隻要他笑一笑,天下女子必然願意牽手百年。


    隻是,這隻手不屬於她。


    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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